名词的“皇”的出现
本来人中最贵的是后,神中最贵的也是后;所以在三代最先的一代夏,就是称人王作“后”的。对神称“后帝”、“后土”、“后稷”。稍后称人王的又有“天子、王、辟、君”诸名。其称“帝”的,只是上帝的简称;而“皇”字不过是用以形容人王和天帝的美盛,绝想不到也可以用来作人王和天帝的职位的名称的。及战国以后,“帝”的意义有些变了,也可以作人王的称谓了。孟子是战国中期的人,在他的书里说到的古史和《论语》差不多,惟有一些不同,就是多出了“帝”的名词。上帝的“帝”,《孟子》里不作上帝解而解作人王了。他说:
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万章》上。
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万章》下。
大舜有大焉……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公孙丑》上。
他称尧、舜都为帝,可见“帝”是他们的阶位了。但这也只把古圣先王称作“帝”而已。
楚本不戴周为共主,春秋时已自称王。战国而后的七雄和宋因为国势的强大,不甘于公侯,也相继称起“王”来。以后有几国,国势更强大了,再要升级,升作什么呢?于是毫不犹豫地又称作“帝”了。前二八八年,依《史记》。秦昭王自为西帝,而致东帝于齐湣王。做不多久,湣王要使天下爱齐憎秦,去帝号;昭王不好意思独做,也去了。过了二年,齐湣王灭宋,苏代看齐太强了,便去劝燕昭王乘机复仇,推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合起来打齐。齐湣王果然就被他们赶走了。不知为了何故,三帝的事也没有实现。到前二五七年,秦的国势更强了,围赵,要赵王尊秦王为帝。那时鲁仲连义不帝秦,信陵君又救赵破秦,此事仍未实现。以上三事见《战国策·齐策》四、《燕策》一、《赵策》三。这件事情虽终战国之世没有成功,可是那时人的心目中都以为“王”的上一级是“帝”,这个观念是已确立了。五帝的系统,《帝典》的文字,就在这帝制运动之下一一出现,把当时人的祈求涂在古史上,为古史界添了不少的光彩。可是,天帝位号既经送与人王,天帝将再称什么呢?
《楚辞》是一部楚国的诗歌集。是不是屈原、宋玉们做的,或是一大部分楚国流行的无名氏的诗歌和一小部分屈原们的作品相糅杂的,这问题还没有解决。其中最早的一篇,应推《天问》。《天问》是很长的一首对于历史发问的诗,它问了邃古之后,就问到鲧和禹的事;后来虽也说到尧、舜,但还不及说鲧、禹的热闹,颇有《诗经》以后、《论语》以前之风。篇中称人王曰“后”,“启代益作后”,“鼓刀扬声后何喜”。称天帝曰“帝”,“帝降夷羿”,“稷维元子,帝何竺之”。亦曰“后帝”。“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缘鹄饰玉,后帝是飨”。这也是和《诗》、《书》相同的称谓。我们可以信它不曾受多大的战国人历史观念的薰染。
可是一到《离骚》,这“皇”字就成了一个特别的名词了: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记伍被言有云“汝西皇之使耶?”
又《九歌》的第一篇是“东皇太一”,其词云: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https://www.daowen.com)
它称了西皇,又称东皇,又称东皇为上皇,这种“皇”字的用法是以前所没有用过的。猜想起来,大约因为“帝”已用作人王的位号,再拿来称呼上帝,嫌于惑乱,所以改用了训“美”训“大”而又惯用作天神的形容词的“皇”来称呼上帝了。至于“上皇”,简直就是“上帝”的变文。上帝只当有一个,为什么有东皇和西皇呢?依我揣测,恐即是东帝和西帝的反映。人间既有东、西帝,天上就应有东、西皇了!
《九章》的《橘颂》中也有一个新名词: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古书上,“皇后”这个名词是有的,《书·顾命》“皇后凭玉几”。“后皇”却没有,这因为“后”是名词,“皇”是形容词,形容词应放在名词的前边的缘故。这里却倒转过来用,可见作者确认“皇”字可以替代“帝”字,所以把通常用的“后帝”例如《左传·昭元年》的“后帝不臧”。改作“后皇”了。依向来解释,这后皇是楚王我们不必问楚王有无称皇,只看下面一句,“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就知道这指的是上帝。试问,人王能命令橘树永远生在南国而不迁徙吗?此后于诗赋中乃多见“后皇”一名词。如《汉书·礼乐志》,张衡《西京赋》、张华《乐歌》、欧阳修《红鹦鹉赋》、袁桷《次韵周南翁退朝诗》。
此外在《离骚》中,尚有几处把“皇”字用作名词的:
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王逸释为皇考,朱熹《注》同。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王逸释为皇天;朱熹一释为百神。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王逸释为皇天,朱熹《注》同。
其他如“恐皇舆之败绩”尚可作形容词解。
我们读了《楚辞》,应当记着:“皇”字用作上帝的称谓是始见于此的。他们所以不称“上帝”而称“上皇”,不称“后帝”而称“后皇”的缘故,只因帝名已惯用于人王,嫌神、人之无别,所以就换了一个字来专称上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