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时代的羌人

(六)秦汉时代的羌人

至于住得较远的戎人,为了山川阻塞,言语不通,和华夏的关系绝少,因而得保存其原来的种族和文化的,那就是秦、汉时代的羌人了。羌人的早期历史,可惜他们自己既无记载,内地的史书里也没有保存一些事实。现在能得到的一点材料,还是在《后汉书·西羌传》里。传中记载的无弋爰剑,便是在史书里最早的居今青海境内的羌人领袖。《传》云:

羌无弋爰剑者,秦厉公时为秦所拘执,以为奴隶,不知爰剑何戎之别也。后得亡归,而秦人追之急,藏于岩穴中得免。羌人云:“爰剑初藏穴中,秦人焚之,有景象如虎,为其蔽火,得以不死。”既出,又与劓女遇于野,遂成夫妇。女耻其状,被发覆面,羌人因以为俗,遂俱亡入三河间。诸羌见爰剑被焚不死,怪其神,共畏事之,推以为豪。河、湟间少五谷,多禽兽,以射猎为事。爰剑教之田畜,遂见敬信,庐落种人依之者日益众。羌人谓“奴”为“无弋”,以爰剑尝为奴隶,故因名之。

这是湟中羌人史的第一页。爰剑当秦厉公时,前四七五——四四三。可知他是前五世纪的人。他被秦人拘执,可知他本是居今甘肃境内的羌人。当时青海境内羌人的文化水准还低,他们过的是游猎生活,而甘肃境内的羌人则已进于半牧畜半农耕的生产,所以爰剑逃去之后,把这种进步的生产技术教给他们,就使他们对他发生了极大的信仰,归附的人既多,势力就雄厚了。《传》中说他“亡入三河间”,李贤《注》道:

《续汉书》曰:“遂俱亡入河、湟间。”今此言“三河”即黄河、赐支河、湟河也。

其实这句话是不对的。《西羌传》上文说“滨于赐支,至乎河首”,赐支即析支,为《禹贡》所言西戎国之一,她的地方邻近黄河的发源处;所以赐支的河就近河源,不是另有一条“赐支河”。而且赐支之地离湟水颇远,爰剑的势力不见得就能达到阿尼马卿山。所以司马彪《续汉书》作“河、湟”正合事实。若定要说“三河”,那么应加上的乃是大通河,即浩亹水。这条河是入湟水的,该为爰剑的势力所及。至于被发覆面本是羌人的风俗。《左氏·僖二十二年传》云:

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

陆浑戎尚是近秦、晋的,而已应了伊川披发的预言,可见其风俗的大抵相同。至于青海方面,我曾见同仁县北保安堡的女子现在尚是如此,何况当时。所以劓女披发覆面的故事,一定是爰剑以后的羌人造出来的对于披发的一个解释,不足信。《西羌传》续云:

其后世世为豪。至爰剑曾孙忍时,秦献公前三八四——三六二。初立,欲复穆公之迹,兵临渭首,灭狄、䝠戎。忍季父卬畏秦之威,将其种人附落而南,出赐支河曲西数千里,与众羌绝远,不复交通。其后子孙分别,各自为种,任随所之。或为牦牛种,越嶲羌是也;或为白马种,广汉羌是也;或为参狼种,武都羌是也。忍及弟舞独留湟中,并多娶妻妇:忍生九子,为九种;舞生十七子,为十七种。羌之兴盛从此起矣!及忍子研立,时秦孝公前三六一——三三八。雄强,威服羌、戎,孝公使太子驷率戎、狄九十二国朝周显王。研至豪健,故羌中号其后为研种。

这一段说爰剑以后湟中羌的发展。当秦献公兵到渭水源头,灭了狄戎和䝠戎,依《秦本纪》,灭䝠的是孝公。使羌人受了极大的威胁。爰剑的孙卬因此带了他的部族走向黄河源之西数千里,从此同湟中羌断绝了往来,这该在今青海的西界或西藏的东北角了。爰剑的子孙支分派别,各寻新居:有的到了白龙江流域,名为武都羌;有的到了涪江、岷江流域,名为广汉羌;有的到了雅龙江流域,名为越嶲羌。至于爰剑的嫡系则仍在湟中做酋豪,到他的玄孙研而更强,《传》又云:

及秦始皇时,务并六国,以诸侯为事,兵不西行,故种人得以繁息。秦既兼天下,使蒙恬将兵略地,西逐诸戎,北却众狄,筑长城以界之,众羌不复南度。

自从始皇筑了长城,于是长城之内为中国,长城之北为匈奴,长城之西为羌人,有了明显的区别。说“众羌不复南度”,亦只限于今甘肃境内而已;至于岷县之南,更无长城,要到四川去是没有遮阑的。到了汉朝,这长城又用不着了。《传》云:

至于汉兴,匈奴冒顿兵强,破东胡,走月氏,威震百蛮,臣服诸羌。景帝时,研种留何率种人求守陇西塞,于是徙留何等于狄道、安故,至临洮、氐道、羌道县。及武帝征伐四夷,开地广境,北却匈奴,西逐诸羌,乃度河、湟,筑令居塞。初开河西,列置西郡,通道玉门,隔绝羌、胡,使南北不得交关,于是障塞亭燧出长城外数千里。

自冒顿起而匈奴大强,羌人做了他们的臣属。其有不愿依附匈奴的,便请求汉朝开放长城,于是汉景帝容许留何等率族内迁。他们内迁的地方,狄道今临洮县,安故今临洮县南境,临洮今岷县,氐道今西和县东北,羌道今岷县东南,都在甘肃的西南部。到武帝时,汉的武力又冲进湟中,在今永登县西、大通河左岸筑了令居塞,又开辟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隔绝了匈奴和羌的通道,建置了数千里的障塞亭燧。匈奴本来是联络了羌人共同牵扯汉朝兵力的,到这时候他们的右臂却被砍断了。

武帝元鼎五年,前一一二。西羌数十万人反,和匈奴相应合,匈奴入五原,今河套。西羌围枹罕。今临夏。翌年,武帝命将军李息讨羌,把羌人赶到青海和盐池,逼他们让出了湟水流域,汉朝就在那里立了许多县,隶属于陇西郡;又置护羌校尉,驻临羌县,统领羌中事务。到昭帝始元六年,前八一。又从陇西郡中分出金城郡。依今日的区域来说,这一个新立的金城郡的疆域应当东自榆中,西至湟源,南至夏河,北抵永登。湟水流域水草丰美,既宜于畜牧,又适于耕田,羌人虽一时离开,终究念念不忘。到宣帝时,派义渠安国巡行诸羌,先零羌的酋长向他请求,可否渡过湟水,到汉人没有种田的地方去畜牧。安国刚把这件事情奏闻朝廷,羌人就强渡湟水,官吏禁止不住。元康三年,前六三先零羌又会合了诸种羌的酋长二百余人,解仇结盟,交换人质。这是有一个大举动的先兆,宣帝听得了,问老将赵充国,充国对道:

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也。往三十余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前八八。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汉贰师将军众十余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以此观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从沙阴地,出盐泽,过长阬,入穷水塞,南抵属国,与先零相直。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汉书·赵充国传》。

“沙阴”即流沙,亦即居延海。“盐泽”即蒲昌海,今罗布淖尔。“长院”即长城之窟,城中的夹道。“穷水塞”是张掖北的穷石山,一名兰门山。“属国”,是张掖属国。这是说匈奴遣使到羌中,是由今甘肃的居延海西南行,到新疆的罗布淖尔,回经长城,由穷石山转归原地。那时河西四郡早开,而羌与胡仍可交通,想见隔绝两族的不易。在赵充国这一段话里,可知羌人占地虽大,但政治组织太不健全,不但全族似一盘散沙,而且常常自相攻击,所以汉人无须惧怕他们。只是匈奴常要和羌人结成联合战线,共图进取,在匈奴的领导之下,羌人却成了汉朝的大患,所以汉朝仍非制伏他们不可。制伏的方法,除了严格地隔断他们和匈奴的交通之外,还要在羌人的肥沃之地设立郡县,加强统制。所以赵充国要罢骑兵万人,留湟中屯田,作长期的监视了。

爰剑五世到研,研的武力最强,自后就把“研”名作为种号。十三世到烧当,又极豪健,元帝时结合了彡姐等七种羌寇陇西。他的子孙又改用“烧当”作种号,烧当羌常作诸羌的领袖。王莽执政,想夸耀自己的威德作篡夺汉家江山的准备,他就招诱诸种羌人教他们献纳土地,称臣内属,于是在湟水以西设立了西海郡。等到王莽失败,烧当的玄孙滇良立刻把西海郡地方完全抢了回去。

东汉初年,光武帝恢复护羌校尉,就招抚方面下工夫。可是双方的冲突到底不能避免,建武十一年,公元三五。先零羌劫掠金城、陇西诸地,被陇西太守马援击破。当时就发生了两个问题:第一问题是羌人的习性反复,只要汉朝防范稍疏,他们就故态复萌,作起乱子,如今正当他们衰败之时,应当怎样处置才可以防止后患?第二问题是凉州在王莽以后,经过隗嚣的割据,人民已难安居,再加上羌人的扰乱,多半逃亡到别处去了,这广大的边方又应当怎样安集人民?当时朝中诸臣对于第二问题的解决方法倒很简便,他们主张把接近羌人的地方索性弃掉,免得多事,独马援以为不可,他说:

破羌今青海乐都县。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后汉书·马援传》。

你退让一步,他就逼进一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所以光武帝听了他的话,下诏给武威太守,令他把金城郡逃出的人民送回来,一时归家的有三千余口。马援又上奏,请为置官长,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他们耕牧,那里就都可安居乐业了。他这个解决方法当然很好,可是他对于第一问题的解决竟给后人添了无穷的麻烦。《光武本纪下》云:

建武十一年,公元三五。陇西太守马援击破先零羌,徙致天水、陇西、扶风。

把羌人移徙于内地,就是马援处置降羌的重要办法,大概他以为羌民难治,若把他们搬到内地来了,在各方监督之下,一定会得伏伏贴贴,不再闹事。自此以后,一般高级官吏都仿效了他。明帝永平元年,公元五八。窦固、马武击破烧当羌豪滇吾,把降人七千余口安置于三辅。即陕西的渭水流域一带。和帝永元十三年,公元一〇一。侯霸徙降者六千余人于汉阳、今甘肃天水一带。安定今甘肃镇原一带。及陇西诸地。其它还有许多。这原是好意,想不到后来竟成了内地变乱的导火线。

东汉一代的羌祸,以安帝时为最烈,整个的朝野都为了羌事而忧闷。这一次发动的地点不在边外而在内地。本来徙羌的事是羌、汉间彼此沟通融洽的好机会,不幸主客既不易相容,官吏们又处置不善,只把他们当作剥削的目标,于是羌人的反抗心理越来越强。安帝永初元年,公元一〇七。诏发羌人援救西域,羌人不乐远征,相率逃亡;其没有逃的,郡县逼迫骚扰太甚,也个个想反。这时有一个烧当种人名麻奴的,原徙居在安定,乘机逃出塞外,号召种人侵扰边境,内地的羌人也都闻风而起。不过这时他们的势力究竟有限,而官吏都畏怯怕事,纷纷请把郡县内迁,于是他们势焰更盛,东渡黄河,侵入河东,再及河内。先零羌酋滇零自称天子于北地。招集武都的参狼羌及上郡、西河的杂羌,断了陇道,抄略三辅。这时不但西北的并、凉二州和西南的益州处在锋镝之中,连洛阳一带司隶校尉所部也起了烽烟,即太行山以东的魏郡、赵国、常山、中山也都不遑将息,天天在缮筑坞候。直到元初三年,公元一一六。征西校尉任尚破零昌滇零子。于北地,获其僭号文书,又遣人刺杀零昌,诸羌瓦解,才消灭了他们的中央政权。其后汉廷一方面用武力征讨,一方面又用财货招诱,诸种羌人慢慢分散,或来降附,才得平静下去。这一次的战事,经历了十四年,用钱二百四十亿,帑藏为之空虚,人民覆宗灭族的不计其数,真是东汉时的一回浩劫。顺帝即位以后,又继续闹了七年,用去八十余亿,人民的元气消耗光了。到桓帝延熹二年,公元一五九。陇西的烧当、烧何、当煎、勒姐诸羌又起来劫掠边塞。那时统兵人员段颎进军穷追,前后转战四十多天,出塞二千余里,一直打到河首积石山前。他斩了烧何羌的大帅,俘虏了羌人数万,得着一回大胜,西羌的势力才算压了下去。

那时的羌祸在关西一带,真像野草一般,无地不生,结果,西羌虽说压服,东羌又乘机起来。所谓“东羌”,原是东汉初年徙居于三辅、汉阳、安定、北地、上郡、西河一带的西羌,也就是安、顺二帝时扰乱关中的羌人;为了别于金城和陇西塞外的羌人,所以称作东羌。他们久居内地,一有动作,所有寄居的种族也就互相响应,把安、顺时的旧事重新演出。这时担负平靖东羌的责任的是皇甫规、张奂等,他们的政策偏重于招抚,可是羌人的习性很不容易羁縻,所以依然随降随叛。恰好段颎平了西羌,朝中就把他调回,办理关中的羌事。他觉得一边征讨,一边招抚,不是平羌的善策,就于建宁元年公元一六八。上书灵帝请求作根本的解决。他说:

计东种所余三万余落,居近塞内,路无险折,……而久乱并、凉,累侵三辅,西河、上郡已各内徙安定,北地复至单危,自云中、五原西至汉阳二千余里,匈奴、种羌并擅其地,是为痈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今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羌破尽,匈奴长服,内徙郡县得反本土。《后汉书·皇甫张段列传》。

灵帝听了他的话,一意委任他,果然没满二年东羌又平在他的手里。《后汉书》本传记载这回成功是“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费用四十四亿”。经过这次大杀戮后,羌人势力微弱,就不能再起什么大乱子了。以上叙述,大体根据《后汉书·西羌传》,参以《汉书·赵充国传》、《后汉书·马援传》、《皇甫规、张奂、段颎传》等。

在两汉的历史里,爰剑的子孙是羌人中最主要的一系。他的子孙的支派分得很多,《西羌传》说:

自爰剑后,子孙支分凡百五十种,其九种在赐支、河首以西,及在蜀、汉徼北……唯参狼在武都……其五十二种,衰少不能自立,分散为附落,或绝灭无后,或引而远去;其八十九种,唯钟最强……发羌、唐旄等绝远,未尝往来,牦牛、白马羌在蜀、汉,其种名别号皆不可纪知也。

可见他的子孙在今青海境内的不过几种,其他一百数十种,则或东迁甘肃,或东南徙四川,或跑到更远的地方,大都无从查考了。在爰剑一系之外,见于史书的,有先零、罕、开、当煎、勒姐、牢姐、彡姐、累姐、封养、烧何、卑湳、离浦、狐奴、当阗、虔人、全无、沈氐、且冻、传难、鸟吾、效功、莫须、巩唐、钟存诸名,不知道这些种的系统如何,关系如何。其中或有一名的异译,如“勒姐”和“牢姐”声音太相似了,恐只是一种。“罕、开”二名常常连举,也很容易使人误认为一种。《汉书·赵充国传》颜师古《注》云:

罕、开,羌之别种也。此下言“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罕、开之属皆闻知明诏”,其下又云“河南大开、小开”,则罕羌、开羌姓族殊矣。……《地理志》,天水有罕开县,盖以此二种羌来降,处之此地,因以名县也。

他说的很对。《后汉书·西羌传》中也说:

罕种羌千余寇北地。……汉安元年,以赵冲为护羌校封。冲招怀叛羌,罕众乃率邑落五千余户诣冲降。

羌中罕、开二种虽然关系较密,常作共同行动,但也有单独行动的时候。这二族住在青海的海边。见《赵充国传》。其他诸族原居何地,后迁何地,史书中殊难一一寻觅。兹就所记居地及其进攻之地,大概说来,住在陇西、金城二郡及其塞外的,有先零、勒姐、当煎、当阗、封养、牢姐、彡姐、卑湳、离湳、狐奴、鸟吾、种存、巩唐、且冻、传难诸族;在上郡的,有全无、沈氐、牢姐诸族;在西河郡的,有虔人、卑湳诸族;徙置安定郡的,有烧何族。此中有重复的,或是一族的居地先后有不同,或是一族分为数部而居地遂不同的。为了材料太少,一切问题无从解决。大致看来,在这些族里,以先零为最强,常在诸羌中取得领袖的地位。

以上所说的大都是住在今青海省及甘肃西部的羌人。这部分羌人的遗裔,因为在唐代属于吐蕃,所以称为番民;又因为接受西藏佛教和文化,和西藏没有不同,所以称为藏民。此外,还有住在今四川境内的羌人。关于这方面,《后汉书·西羌传》也曾作一个约略的记载,云:

建武十三年,公元三七。广汉塞外白马羌豪楼登等率种人五千余户内属,光武封楼登为归义君长。至和帝永元六年,公元九四。蜀郡徼外大牂夷种羌豪造头等率种人五十余万口内属,拜造头为邑君长,赐印绶。至安帝永初元年,公元一〇七。蜀郡徼外羌龙桥等六种万七十二百八十口内属。明年,公元一〇八。蜀郡徼外羌薄申等八种三万六千九百口复举土内属。冬,广汉塞外参狼神羌二千四百口复来内属。桓帝建和二年,公元一四八。白马羌千余人寇广汉属国,杀长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蛮讨破之。

这里,我们又见到大牂夷、龙桥、薄申三个羌种名。这些羌人的后裔,大部分当已融化在汉人里头,其一部分则为现今四川中部松潘、理茂、懋功、汶川等县里的羌人。这部分羌人因为没有接受佛教,所以还得保存古代的羌人文化。

此外,还有住在今甘肃西部的羌人。这在《西羌传》里没有材料,但在《汉书·地理志》里却可以寻出一点痕迹来。文云:

张掖郡觻得:……羌谷水出羌中,东北至居延入海,过郡二,行二千一百里。

按羌谷水即桑钦所说的“弱水”,今上游称黑河,下游称额济纳河。水出酒泉祁连山下,《地理志》说“出羌中”,可见酒泉祁连山一带是羌人的居地,所以地号“羌中”,水名“羌谷水”了。又:

酒泉郡禄福;呼蚕水出南羌中,东北至会水入羌谷。

呼蚕水今名洮赖河,出今玉门市南的祁连山,东北至高台县北合于羌谷水。从这一条上,知道玉门市南也是羌人所居。又:

敦煌郡冥安:南籍端水出南羌中,西北入其泽,溉民田。

南籍端水上游今名疏勒河,下游名布隆吉河,入于冥泽,今哈拉湖。这水的发源地离开呼蚕水不远。和上条合看,知道汉代人唤这一带为“南羌中”,表示它离开北面所设的郡县较远,所以加上一个“南”字。汉代所立的河西四郡,武威为故匈奴休屠王地,张掖为故匈奴昆邪王地,都是平原美草,比较适于居住的地方;至于南面的山岳地带则留给羌人,匈奴是这样,汉朝也是这样。

此外,还有住在今新疆天山南路的羌人。这有《汉书·西域传》的材料可以依据。《传》云:

出阳关自近者始,曰婼羌。婼羌国王号“去胡来王”。去阳关千八百里。去长安六千三百里。辟在西南,不当孔道。户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胜兵者五百人。西与且末接。随畜逐水草,不田作;仰鄯善、且末谷。山有铁,自作兵,兵有弓、矛、服刀、剑、甲。西北至鄯善,乃当道云。

这一个羌国,人口只有一千多,地又不当孔道,似乎无足轻重,然而汉朝人却很看重他。如《说文·羊部》:(https://www.daowen.com)

羌,西婼羌戎牧羊人,从人牧羊。依宋本《太平御览》卷七九二引补。

又《汉书·韦玄成传》记王舜、刘歆议宗庙制,说:

孝武皇帝愍中国罢劳,无安宁之时……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国,结乌孙,起敦煌、酒泉、张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臂。

似乎他们都把婼羌看作羌人的代表。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推测起来大概有两个原因。第一,她是最先归汉的一国,所以封为“去胡来王”。这个名词,颜师古《注》道:

言去离胡戎,来附汉也。

又《汉书·赵充国传》载宣帝《让充国书敕》云:

今诏……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将婼、月氏兵四千人……击罕羌,入鲜水北句廉上。

这可见婼羌的领袖确是站在汉朝的一边,所以肯自击其同类的罕羌;封为王爵,自因其忠顺的缘故。第二,她的国境很大。《西域传》中有以下的资料:

小宛国……东与婼羌接,辟南不当道。

戎卢国……东与小宛,南与婼羌,西与渠勒接,辟南不当道。

渠勒国……东与戎卢,西与婼羌,北与扞弥接。

于阗国……南与婼羌接,北与姑墨接。

难兜国……南与婼羌,北与休循,西与大月氏接。

这五个国都在天山南路:小宛最东,在今罗布泊之南;次则戎卢、渠勒,在今克里雅河流域;又次则于阗,在今和阗河流域;难兜最西,在今苏联土库曼(Turkmen S.S.R)阿母河之南。而小宛之东,戎卢之南,渠勒之西,于阗之南,难兜之南都和婼羌相接,可见婼羌国境占有今新疆境内的全部昆仑山脉,而且越过了葱岭,东西延袤约二千余公里,实在是一个泱泱大国。《西域传》所说的“户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胜兵者五百人”,恐怕是专就她的国都中说的吧?这一国里,虽度游牧生涯,没有农业,却有兵器工业,而且铸的是铁兵,不能不说他们的生产技术是很进步的。此外,《西域传》又说:

西夜国,王号子合王,治呼犍谷,去长安万二百五十里。户三百五十,口四千,胜兵千人。……西与蒲犁接,蒲犁及依耐、无雷国皆西夜类也。西夜与胡异,其种类羌、氐行国,随畜逐水草往来。而子合土地出玉石。

这段文字据《后汉书·西域传》则为:

西夜国一名漂沙,去洛阳万四千里。……子合国居呼鞬谷,去疏勒千里。……

故范晔云:

《汉书》中误云西夜、子合是一国,今各自有王。

清徐松因之,他在所著《西域传补注》中以为“传本脱烂”。按《魏书·西域传》说:

悉居半国,故西夜国也,一名子合。其王号子,治呼犍。

魏收作史在北齐时,是不是《汉书》的本子在那时已脱烂了呢?看“其王号子”一语,实有脱烂的可能,但为什么又说“一名子合”呢?这个国该在于阗南山的西南,虽未有羌名,然而他们的生产则是羌人的方式。《传》又说:

蒲犁国,王治蒲犁谷,去长安九千五百五十里。户六百五十,口五千,胜兵二千人。……寄田莎车。种俗与子合同。

依耐国……去长安万一百五十里。户一百二十五。口六百七十,胜兵三百五十人。……南与子合接,俗与相同。少谷,寄田疏勒、莎车。

无雷国,王治卢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户千,口七千,胜兵三千人。……衣服类乌孙,俗与子合同。

这三国都在于阗南山之西,葱岭之东。他们的种和俗都和西夜子合。相同,不务农业,寄田他国,也都有为羌族的可能。《汉书·西域传》的材料想系班超供给班固的,所以治所、道理、户口都记的很详。在当时汉人的眼光里,婼羌、西夜子合。蒲犁、依耐、无雷这五六个沿着葱岭和南山今称昆仑山脉。的国家都属于氐羌行国一类的。这些羌人的遗裔不知道后来混合到哪个种族里边去了。

除此以外,魏明帝时鱼豢所著的《魏略》里又有关于西域的羌人的一段话,云:

燉煌西域之南山中,从婼羌西至葱岭数千里,有月氐种葱茈羌、白马、黄牛羌,各有酋豪;北与诸国接,不知其道里广狭。传闻黄牛羌各有种类,孕身六月生;南与白马羌邻。《三国志·乌桓鲜卑东夷传》裴松之《注》引。

这三种羌是两《汉书》里所没有说到的,可见当时居今新疆南部的羌人种类之多。《〈水经·河水〉注》云:

河水又东注于泑泽,即经所谓蒲昌海也,水积鄯善之东北,龙城之西南。龙城,故姜赖之虚,胡之大国也。蒲昌海溢,荡覆其国。城基尚存而至大。晨发西门,暮达东门。浍其崖岸,余溜风吹,稍成龙形,西面向海,因名龙城。地广千里,皆为盐而刚坚也。

按《凉州异物志》云:

姜赖之虚,今称龙城。恒溪无道,以感天庭。上帝赫怒,海溢荡倾。刚卤千里,蒺藜之形。其下有盐,累棋而生。《御览》卷八六五引。

所咏的即是此事。这是新疆羌人的洪水说,也归根于上帝的赫然震怒。他们指为蒲昌海水溢,也正同秦、晋间人提到洪水便说是孟门、龙门水溢一样。龙城遗址大得可以走一天,可见羌人实有很高的文化和很密的人口。巧得很,六十年前,英国派出的文化间谍斯坦因到新疆考古,得到了许多竹简和纸片,其中有一封羌女的信,出于罗布泊北面的古城里,大约是三国到前凉这个时期内公元三四世纪。所写,文云:

羌女曰:取别之后,便尔西迈,相见无缘,书问疏简,每念兹对,不舍心怀,情用劳结。仓卒复致消息,不能别有书裁,因数字值信复表。马羌。《流沙坠简》卷三。

这位羌女的汉文太文雅了,是出于她的亲笔呢,还是请汉人代笔的?末了署“马羌”,显得她是属于白马羌的一族,正好和《魏略》所说的相印证。

自此以后,在《魏书》传八十九。里又见两种居今甘肃南境的羌名:

宕昌羌者,其先盖三苗之胤。……其地东接中华,西通西域,南北数千里,姓别自为部落,酋帅皆有地分,不相统摄,宕昌即其一也。……有梁懃者,世为酋帅,得羌豪心,乃自称王焉。懃孙弥忽,世祖初,遣子弥黄奉表求内附。世祖嘉之,遣使拜弥忽为宕昌王,赐弥黄爵甘松侯。……其地自仇池以西,东西千里;廗水以南,南北八百里,地多山阜。人二万余落。世修职贡。……弥机立……高祖遣鸿胪刘归、谒者张察拜弥机征南大将军、西戎校尉、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宕昌在今甘肃岷县和临潭县的南部,廗水即今甘谷县南的藉水,可见这个羌国占有洮河及白龙江两流域。《魏书》又云:

邓至者,白水羌也。世为羌豪。因地名号,自称邓至。其地自亭街以东,平武以西,汶岭以北,宕昌以南。土风习俗亦与宕昌同。其王像舒治遣使内附,高祖拜龙骧将军、邓至王。遣贡不绝。邓至之西有赫羊等二十国,时遣使朝贡,朝庭皆授以杂号将军、子男渠帅之名。

这国在宕昌之南,从今甘肃文县到四川松潘,占有白水江、涪江、岷江流域各一部分。这恐怕就是《后汉书》里所说的“广汉羌”。在《周书》传四十一。里,又见一种居今青海的羌名:

白兰者,羌之别种也。其地东北接吐谷浑,西北至利模徒。南界邮那。鄂。风俗物产与宕昌略同。保定元年。周武帝年号,公元五六一。遣使献犀甲、铁铠。

这是今青海西南部的一种羌人,因住在白兰山而得名。东晋后这一族属于吐谷浑。在《魏书》传九十。里又得一种新疆的羌名:

阿钩羌国,在莎车西南,去代一万三千里。国西有县度山,其间四百里,中往往有栈道,下临不测之渊,人行以绳索相持而度,因以名之。土有五谷、诸果。市用钱为货;居止立宫室。有兵器。土出金珠。

波路国,在阿钩羌西北,去代一万三千九百里。其地湿热。有蜀马。土平。物产国俗与阿钩羌同。

阿钩羌当在今乾竺特,或阿富汗、印度间,疑即媾羌的后裔。波路国地平而湿热,当在今苏属中亚细亚锡尔河流域;他们虽无羌名,可是国俗相同,当亦西夜、无雷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