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们和三皇的并家及其纠纷
不信谶纬书尚易,要不信从谶纬书中流传出来的历史却甚难。东汉时最有学问的张衡,他能不信谶纬,却不能不信三皇,所以他条上“司马迁、班固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时,其一事云:“史迁独载五帝,不记三皇;今宜并录。”《后汉书》本传章怀太子《注》引。原来到了此时,历史中不记三皇便是缺典了。他不知道,《周官》中的三皇、五帝与谶纬书中的三皇、五帝是在同一的时代背景下出现的。至于司马迁的时代,本来不是谶纬的时代呵!但究竟天、地、人三皇只流行于下层社会,理智较强的士大夫们不能信,所以东汉时代表儒家说的《白虎通》就不肯提到他们。
伏羲氏“继天而王,为百王先首”,这已是西汉末年人的一种信念。现在天皇氏等起来,抢坐了这百王先首的位子,虽然为儒者所不道,但在纬书中又如何可以解决这个冲突呢?神农,在《吕氏春秋》里已列在五帝的前面,当然有请作三皇的可能;而且在《易·系辞传》里说包牺、神农的“观象制器,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确是对于人民有大功的,立为三皇可说是应当的事。只是三皇仅有他们二人,缺了一位,这怎么办?这也是一个难题。于是在纬书中就有了以下的弥缝:
三皇:虑戏、燧人、神农。虙者,别也,变也。戏者,献也,法也。
虙戏始别《八卦》以变化天下,天下法则咸服贡献,故曰“虙戏”也。燧人始钻木取火,炮生为熟,令人无复腹疾,有异于禽兽,遂天下之意,故曰“遂人”也。神农:神者,信也。农者,浓也。始作耒耜,教民耕种,美其衣食;德浓厚如神,故为“神农”也。《礼纬·含文嘉》、《风俗通义·皇霸篇》等引。
伏羲、女娲、神农,是三皇也。《春秋纬·运斗枢》,《风俗通义·皇霸篇》引。
伏羲、女娲、神农,是三皇也。《春秋纬·元命苞》、《文选·东都赋》李善《注》引。
他们以伏羲列三皇之首,以神农为三皇之一,是相同的。其另一人则异:《礼纬》说是燧人,《春秋纬》说是女娲。燧人始见于《庄子外篇·缮性》:
及燧人、伏戏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
但《庄子外篇》的时代是颇有问题的。次则见于《韩非子·五蠹篇》:
上古之时,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
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燧人氏。又《世本·作篇》:燧人出火。
燧人和有巢本来是联带的,一个解决食的问题,一个解决住的问题。为什么只请燧人入三皇而把有巢扔在一边,不理他呢?而且用了什么理由,知道他的次序应在伏羲之后、神农之前呢?这都是没有确据的。燧人还有一件苦处,就是他只见于诸子而不见于经记,所以虽有教民熟食的大功,但在崇尚经学之世是得不到和见于《易·系辞》的伏羲、神农的同等地位的。女娲却比燧人占些便宜,因为她见于《礼记·明堂位》:
女娲氏之笙簧。《世本·作篇》:“女娲作笙簧。”
可是制造笙簧算得了什么大功,如何可以厕入三皇;且《明堂位》中以“女娲之笙簧”与“垂之和钟,叔之离磬”同列,垂和叔非帝王,女娲哪能一定说为帝王。但在《淮南子·览冥训》里看,则她的大功立见,而且该作帝王了: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练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当此之时,卧倨倨,兴眄眄……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当此之时,禽兽蝮蛇无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
读上面一段话,女娲氏的功业真是大极了,她补了天,立了地,止了洪水,杀了狡虫,然后人民方能生活下来。这种功业,远超于伏羲、神农及禹之上,自应列入三皇而无愧色。可是她有了这样平地成天的大功,何以直到《淮南子》中方得表章,又何以在《天问》中盛夸禹绩而对于她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女娲有体,孰制匠之”的无关痛痒的话呢?
女娲何以列在伏羲之次?这在《淮南子》中也是有证据的。《览冥训》云:
伏羲、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德遗于后世,何则?至虚无纯一而不一
喋苛事也。
可见她自是伏羲以后的帝王了。这是一位富有天神性的人帝。
把女娲来比燧人,当然她较适宜在三皇之列,所以后来信从《春秋纬》说的人很不少。详见后。然而不读诸子的人究竟多,她依然得不到和伏羲、神农同等的地位。
到了《白虎通德论》,又有一种新说:
三皇者,何谓也?谓伏羲、神农、燧人也。或曰,伏羲、神农、祝融也。
古之时未有三纲六纪,民人但知其母,不知其父,能覆前而不能覆后,卧之詓詓,行之吁吁,饥即求食,饱即弃余;茹毛饮血而衣皮苇。于是伏羲仰观象于天,俯察法于地,因夫妇,正五行,始定人道,画《八卦》以治下。下伏而化之,故谓之伏羲也。
谓之神农何?古之人民皆食禽兽肉。至于神农,人民众多,禽兽不足。于是神农因天之时,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农作,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故谓之神农也。
谓之燧人何?钻木燧取火,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谓之燧人也。
谓之祝融何?祝者,属也。融者,续也。言能属续三皇之道而明之,故谓祝融也。《号篇》。
又《孝经纬·钩命决》云:
伏羲乐为《立基》,神农乐为《下谋》,祝融乐为《祝续》。《〈礼记·乐记〉正义》引。
于是三皇问题有了第三说,而祝融亦得备员于其中。可是在《月令》里,只说“其帝炎帝,其神祝融”,祝融乃是炎帝的辅佐,五帝尚够不上,如何可以上僭到三皇呢!再看《国语》,则云:
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名之曰祝融,其功大矣。《郑语》。
《史记·楚世家》说:
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即《左氏传》中也说:
火正曰祝融。……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昭公二十九年。
祝融只是一个官名,而且做这官的重黎及吴回都是帝喾的臣子,哪有跳到最上层作三皇的可能!《海内经》云: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竝。节垃生戏器。戏器生祝融。
然则祝融乃是炎帝的玄孙,又如何够得上作三皇!
这第三说不知是怎样起来的,《白虎通》也没有说是谁建立的。也许因伏羲木德,神农耕地为土德,而厕一火德之祝融于其间。看《风俗通》则知这是《礼号谥记》之说,这恐怕也是纬书之一,其次序是(1)伏羲,(2)祝融,(3)神农。
《尚书大传》虽说是伏生所作,但也不少后来的材料,例如《古文尚书》的篇名,当是西汉末或东汉时研究《尚书》的人所续附。其中亦有三皇名,与第一说同而次序则异,当是东汉时的一说。文云:
遂人为遂皇,伏羲为戏皇,神农为农皇也。遂人以火纪;火,太阳也,阳尊,故托遂皇于天。伏羲以人事纪,故托戏皇于人。盖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也。神农悉地力种㯏疏,故托农皇于地。天、地、人道备而三五之运兴矣。《风俗通义·皇霸第一》,《太平御览》卷七十七、七十八引。
这“遂皇、戏皇、农皇”是三皇的三个新名,但仅此一见。他以遂人托于天,伏羲托于人,神农托于地,隐然把天皇、人皇、地皇拍合这三个人。这是在两种很不相同的三皇系统之下所应有的布置。又以遂人居伏羲之前,除此与《庄子·缮性》外,尚有《春秋纬·命历序》。文云:
有人五色长肘,号曰有巢。……
温次之,号曰燧皇。冬则穴居,夏则巢覆,燔物为食,使民无腹疾,治五百三十岁。忽彰次之,号曰庖牺。黄奭《逸书考》引清河郡本。
而《河图始开图》云:
(伏羲氏)禅于伯牛,错木作火。天乃大流火,赤爵衔之。黄奭《逸书考》引清河郡本。
宋均注云“伯牛,即燧皇也”,则仍以燧人排在伏羲氏后了。《孝经纬·钩命决》云:
华胥履迹,怪生皇牺。《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
称伏羲为“皇牺”,也是一个新名词。《春秋纬·命历序》云:
有神人名石耳,苍色大眉……号皇神农。《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
这和皇牺之名正相对,足见他们是三皇了。
确是什么人始称伏羲为天皇虽不能知,然而最早记此说的当推《世本》了。文云:
女氏,天皇封弟
于汝水之阳,后为天子,因称女皇。其后为女氏。夏有女艾,商有女鸠、女方,晋有女宽,皆其后也。《氏姓篇》。
这位作者称女娲为女皇,易字作“
”,说是天皇之弟,以封汝水而得名,定女娲为男子。《太平御览》卷一百三十五引《世本·帝系篇》云“尧取有宣氏子,谓之女皇”,又《北堂书钞》卷二十三引《诗纬·含神雾》云“赤龙感女娲”,此与《初学记》等引《含神雾》云“大电感附宝而生黄帝”、“瑶光感女枢生颛顼”相类,可知女娲为女性,但不知其所生为何人。女娲的性别问题和我们讨论这问题无关,但其称伏羲为天皇则必在伏羲们已与三皇发生纠葛之后,这条文字至早不得超过东汉。因此,可知《世本》的材料也不一概早,尽有东汉以来加入的。其《帝系篇》的插入少昊,正与此同。
东汉之末,应劭作《风俗通义》,他赞同《尚书大传》之说。他道:(https://www.daowen.com)
谨按《易》称“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伏羲氏没,神农氏作……”惟独叙二皇,不及遂人。遂人功重于祝融、女娲,文明大见。《大传》之义,斯近之矣。《三皇篇》。
他主张第一说,也有理由。但他因此疑《易传》只记伏羲、神农为缺典,这是他的错误;他不曾想,作《易传》的时候还想不到把他们送入三皇的组合里去呢!
高诱也是东汉末年人,他却赞同第二说。他注《吕氏春秋》的《用众》、《孝行》中“三皇”,都云:
三皇,伏羲、神农、女娲也。
至注《淮南子·原道》里的“二皇”则云:
二皇,伏羲、神农也。
其后郦道元《水经注》亦持此说,于《渭水篇》云:
庖牺之后,有帝女娲焉,与神农为三皇矣。
至唐司马贞作《补三皇本纪》,亦取此说。可见这三说之中,仍以第一、第二说为有力。至祝融之说,不过《礼号谥记》一倡,和《白虎通》、《风俗通》一引而已,更没有响应的。又王符《潜夫论·五德志》云:
世传三皇、五帝,多以为伏羲、神农为二皇;其一者或曰燧人,或曰祝融,或曰女娲。其是与非,未可知也。我闻古有天皇、地皇、人皇,以为或及此谓,亦不敢明。凡斯数(说),其于《五经》皆无正文。故略依《易·系》,记伏羲以来以遗后贤。
他因为三皇于《五经》无正文,故阙而不道,他的《五德志》,全依《世经》的系统。
郑玄是东汉末的大经师,他的主张也和高诱相似,但他有一个系统的主张。他注《尚书中候敕省图》云:
德合北辰者皆称“皇”。《运斗枢》:“伏羲、女娲、神农,为三皇也。”德合五帝座星者称“帝”,则黄帝、金天氏、高阳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是也。实六人而称五者,以其俱合五帝座星也。女娲修伏羲之道,无所改作。《〈诗谱〉疏》、《〈书序〉疏》引。
他这段话里,主张女娲为三皇还是因仍旧说,至于“德合北辰者皆称皇,德合五帝座星者皆称帝”,则是他的创义。本来北辰之位只容得一个人,故有了太一就没有三皇;现在则以伏羲们三人之德均合北辰而称之为三皇了。本来五帝座之位只容得五个人,所以少昊金天氏虽经刘歆硬插进五帝的系统里,但《白虎通》、《风俗通》等均为五数所限,没法把他收入,现在则凡德合五帝座星的均可称五帝,少昊也居然挤进去了。这是五帝说的一个大改变。因此,三皇说也随了改变。
伏羲、神农,本是固定的黄帝以前的人物。黄帝,则是固定的五帝的首一帝。所以自有人把伏羲、神农安放入三皇的宫殿里,三皇中即缺着一个位子。如不为三皇而为《淮南·原道》中的二皇,则恰如其分,例如高诱《注》。不幸是三,这空缺应当怎样填满才对?遂人、女娲、祝融这三说,都有些不大妥当,因为自来对于这三人不曾加以充分的尊敬。
一方面,五帝中正多着一人,又没法容纳。
自从郑玄大了胆子,把少昊请进五帝座中去,而后五帝成了“六帝”。三皇实止二皇,五帝竟为六帝,这很足以给人暗示,说:把五帝之有余补了三皇之不足罢!
因此,成于魏、晋间的《伪古文尚书》就想出了一种简便的解决方法。伪孔安国《尚书传序》云:
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旻、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
他虽没有明白揭出三皇、五帝来,但他借着《左传》中的“《三坟》《五典》”和《周礼》中的“三皇五帝之书”相应,见得称《三坟》的是三皇,称《五典》的是五帝。他爽快得很,把遂人、女娲、祝融一概推出了,又把本来为五帝之首的黄帝升做了三皇,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从此,少昊便据了五帝的首座。
晋代的皇甫谧,他在《帝王世纪》中也主张这一说:
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少昊、高阳、高辛、唐、虞为五帝。《史记·五帝本纪》、《索隐》、《正义》引。
这一说靠了经典的权威,很快地战胜了前三说!(《礼纬·稽命征》)亦云:
三皇三正:伏羲建寅,神农建丑,黄帝建子。《古微书》引。
纬书的内容尽有很晚的,宋陈振孙曾指出《易纬》推阴阳卦直至唐元和中,《直斋书录解题》卷三。所以,纬书也满可以从容接受魏、晋间伪孔、皇甫谧等人的意见。
到了唐初,孔颖达著《尚书正义》,对于伪孔《尚书传序》作很详尽的解释,云:
郑玄注《中侯》,依《运斗枢》,以伏羲、女娲、神农为三皇;又云:“五帝座:帝鸿、金天、高阳、高辛、唐、虞氏。”知不尔者,孔君伪孔安国既不依纬,不可以纬难之。又《易》兴作之条不见有女娲,何以辄数?……既不数女娲,不可不取黄帝以充三皇耳。
又郑玄数五帝何以六人?或为之说云:“德协五帝座,不限多少,故六人亦名五帝。”若六帝,何有五座?而皇指大帝,所谓耀魄宝,止一而已;本自无三皇,何云三皇?岂可三皇数人,五帝数座,二文舛互,自相乖阻也!
其诸儒说三皇,或数燧人,或数祝融,以配羲、农者;其五帝皆自轩辕,不数少昊:斯亦非矣。又燧人,说者以为伏牺之前。据《易》曰“帝出于《震》”,《震》,东方。其帝太昊。又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言古者制作莫先于伏牺。何以燧人厕在前乎?又祝融,乃颛顼以前火官之号,金天以上百官之号;以征《五经》,无云祝融为皇者。纵有,不过如共工氏。共工有水瑞,乃与牺、农、轩、挚相类,尚云霸其九州;祝融本无此瑞,何可数之乎!《左传》曰“少昊之立,凤鸟适至”,于《月令》又在秋享食,所谓白帝之室者也;何为独非帝乎?故孔君以黄帝上数为皇,少昊为五帝之首耳。……
孔君今者意以《月令》春曰太昊,夏曰炎帝,中央曰黄帝,依次以为三皇。又依《系辞》,先包牺氏王;没,神农氏作;又没,黄帝氏作;亦文相次,皆制作见于《易》,此三皇之明文也。《月令》秋曰少昊,冬曰颛顼,自此为五帝。然黄帝是皇,今言帝不云皇者,以皇亦帝也,别其美名耳。太昊为皇,《月令》亦曰“其帝太昊”,《易》曰“帝出于《震》”,是也。又轩辕之称黄帝,犹神农之云炎帝,神农于《月令》为炎帝;不怪炎帝为皇,何怪轩辕称帝!
这一大篇话为伪孔作解释,真可谓无微不至。他用了《易·系辞》的话来驳郑玄及诸儒之说,以为把女娲、燧人、祝融加入三皇是《易》之所不许的。又驳郑玄以五帝为六人之说,以为如用太微五星来分配五帝,则五星之上只有大帝一星,不能再有三皇,可见三皇、五帝之不本于星象。又据《月令》之文,以为太昊、伏羲。炎帝神农。皆称帝,则黄帝虽名为帝,又何妨列于三皇。于是,黄帝便确为三皇中人了!‘赵翼《陔余丛考》卷十六云:“颖达虽尊安国,亦未敢竟以黄帝入三皇之内,少昊列五帝之中,而显与《史记》相戾也。”盖其态度比较客观,故不坚以为必是也。
司马贞《〈史记·五帝本纪〉索隐》云:
此以黄帝为五帝之首,盖依《大戴礼·五帝德》。又谯周、宋均亦以为然。而孔安国、皇甫谧《帝王世纪》及孙氏注《系本》,并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少昊、高阳、高辛、唐、虞为五帝。
又张守节《史记正义》亦云:
案太史公依《世本》、《大戴礼》,以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谯周、应劭、宋均皆同。而孔安国《尚书序》、皇甫谧《帝王世纪》、孙氏注《世本》,并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为五帝。
秦嘉谟《世本辑补》卷二。云:
案孙氏不知何代人,其注亦无引之者。此条语义似与《世本》本文相辨证,小司马等但未引其文耳。
由此,我们可知东汉以来对于三皇、五帝的见解应分两派:
1.维持《五帝德》及《五帝本纪》说,以黄帝至虞舜为五帝——应劭、谯周、宋均。
2.以伏羲至黄帝为三皇,少昊至虞舜为五帝——伪孔安国、皇甫谧、孙氏。
南朝梁武帝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梁书·武帝本纪》说他:
少而笃学,洞达儒、玄,虽万机多务,犹卷不辍手。……又造《通史》,躬制赞序,凡六百卷。
他对于上项问题,又有个新鲜的说法,《〈尚书序〉正义》引云:
梁主云:“书起轩辕,同以燧人为皇。其五帝自黄帝至尧而止。知帝不可以过五,故曰:舜非三王,亦非五帝,与三王为‘四代’而已。”
这虽没有提明是否武帝之说,而《道藏·洞神部·谱录类·混元圣纪》按语有云:
梁武帝以伏牺、神农、燧人为三皇,以黄帝、少昊、帝喾、帝挚、帝尧为五帝,谓舜非三王,亦非五帝,与三王为“四代”。
这可见《正义》所引确为武帝的话。这话大概在他的《通史》中,可惜六百卷书如今一页也不存在,而这一说也最不占势力,只有他自己说说而已;不然,使舜在五帝和三王之间不上不下地吊着,这真成了一个畸零人了!书业案:舜为四代之首,盖本古籍“虞、夏、商、周”四代之说。
《唐书·玄宗本纪》,天宝六载:
于京城置三皇五帝庙,以时享祭。
《陔余丛考》卷十六“三皇五帝”条云:
唐天宝中祀三皇则伏羲、神农、黄帝;祀五帝则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盖用颖达之说。
此未详其何所本。果尔,则“伏羲、神农、黄帝”之为三皇,经伪孔的《尚书序》和孔颖达的《尚书疏》一鼓吹之后,这件事算是确定了,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算得到一个结束了。所不幸者,诸种异说在书本上依然存在,遂使学者们对于这个问题仍不能建立一致的信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