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汉为尧后说
夏以前的历史,我不知道了。若商,在汤之前有契,有相土,有王亥、王恒,有上甲微等。到汤灭夏时,国势久已强盛了。周,在武王克商以前,有公亶父,有公刘,有太王,有王季、文王,也在岐山之下经营了许多年了。秦,自秦仲立国,讫于始皇成帝业,依《史记》的记载,已有六百二十三年的历史。所以汉以前的朝代,都是从小国变成大国,从大国变成共主,没有以平民的资格而作天子的。
但平民作天子的传说,在战国时却很流行。例如《尧典》中写的舜,起初只是民间的一个鳏夫,后来由四岳之荐而登庸,终于陟帝位。故孟子说:“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那时儒、墨两家的主张,谁有最好的德,谁就应居最高的位。
这种想像到了秦末果真实现,汉高祖以平民登帝位了!虽则他的道德是否高出于一切人还是问题,但他开创一个古今未有的局面这是无疑的。
汉高祖以平民作皇帝,不是可羞的事,乃是可夸的。司马迁于《秦汉之际月表序》中论之云: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合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若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这些赞叹之辞,很能代表一般西汉人对于汉高祖的信仰。
因为高祖起于闾巷不足为羞,反而使人深信他是一个天命的大圣,所以他成就了帝业之后不曾为自己的门第装点。司马迁作《高祖本纪》时也就直书其事,云: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
他的祖父是谁,已不能知道了,曾祖以上更不必提了。其实,就是“父曰太公,母曰刘媪”也何尝是真的名字。“太公”只是尊称。例如《史记·齐太公世家》云:
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吕尚。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
这一件事固然不是真的历史,但足见秦、汉时人确有“太公”一个称谓,故谓齐太公之名是由周文王的太公盼望他而来的。这太公,是王季呢,是太王呢?如指王季,则太公为父之尊称。如指太王,则太公为祖之尊称。至刘媪,则直是“刘家老太太”的意思,尚不可知其母家的姓。除非她是“刘刘氏”。就是高祖字季,实在也是他的排行,并非特地题出来的名。看他的两兄名伯、仲可知。所以然之故,只因高祖起于贫贱之家,没有受过贵族文化的薰陶,一家中人不必有像样的名和字。至于他们家里的谱牒,不消说得是没有,所以《汉书·礼乐志》中所载的《郊祀歌》、《房中歌》等,宣扬汉德,夸辞甚多,但终不曾提起高祖的先人来。一比了《诗三百篇》中的《周》、《鲁》、《商》诸颂,各各夸陈其祖德的,真是大不同了。
想不到过了多少年,汉高祖忽地成了名人的子孙了。《汉书·眭弘传》中说他上给昭帝的书:
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䄠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汉为尧后”,这真是一句破天荒的话!究竟是当时有此世系呢?还是儒者鼓吹尧、舜禅让太动人了,遂使人悬拟此后之易代应为禅让,汉既居于尧的地位,遂联想为尧的子孙呢?这种史料存留太少,我们无从猜测。眭弘是嬴公的弟子,嬴公是董仲舒的弟子,我们姑且假设在那时的《春秋》学说中曾有汉为尧后的主张罢。
眭弘既秉承董仲舒们的受命的学说,主张汉帝应效法先祖尧的禅位贤人,自然可认他在《春秋》学中有所根据。但我们翻看《公羊传》及《春秋繁露》等书,都毫没有这件事的痕迹。不过,在《左传》里,关于此事,却确有详细的记载。其文如下:
晋人患秦人之用士会也……乃使魏寿余伪以魏叛者以诱士会。执其帑于晋,使夜逸,请自归于秦。秦伯许之。履士会之足于朝。秦伯师于河西;魏人在东。寿余曰:“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吾与之先。”使士会。士会辞曰:“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乃行。……既济,魏人噪而还。秦人归其帑。其处者为刘氏。文公十三年。
这是说,士会逃在秦国,晋人骗他回来之后,秦人把他的家眷送归;但还有一部分留在秦国的,就不以士为氏而以刘为氏了。所以改为刘氏之故,或因“刘”之古文为“镏”,留而不行,故曰镏。又:
范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襄公二十四年。
这是范宣子数自己的氏族系统,说他的家在虞前是陶唐氏,后历夏、商、周三代均改氏。范宣子是士会之孙;因为士会受封于范,遂以范为氏了。又:
蔡墨……对曰:“……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昭公二十九年。
这是可以证实范宣子的话的。陶唐氏之后有刘累,已以刘为氏了。其在夏所以为御龙氏者,就为刘累替孔甲豢龙。其处秦所以为刘氏者,就为复刘累之旧。
杜预《左传注》于“在周为唐杜氏”条注云:
唐、杜,二国名。殷末,豕韦国于唐。周成王灭唐,迁之于杜,为杜伯。杜伯之子隰叔奔晋,四世及士会,食邑于范氏。
他所以说“唐、杜,二国名”,是根据贾逵注《国语》所云“武王封尧后为唐、杜二国”来的。《正义》引。但既分为二国,而乃谓成王灭唐,迁之于杜,则又似为一国然,未详其实。今姑依贾逵及杜预之说,为《左传》中这三段文字列一世系表:凡世数非直接的,用虚线次之。
这似乎是很寻常的一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因前端是陶唐氏,陶唐氏为尧,后端是刘氏,刘氏为汉,就显出了“汉为尧后”的意义来了。自有此说,而汉家世系为之伸展极长。《史记·高祖本纪》只说高祖为沛人,其父曰太公而已;到了东汉班固作《汉书》时,便不能那样简单了。因此,他的《高帝纪赞》就说:
《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范氏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范氏为晋士师,鲁文公世奔秦,后归于晋;其处者为刘氏。(https://www.daowen.com)
刘向曰:“战国时,刘氏自秦获于魏;秦灭魏,迁大梁,都于丰。故周市说雍齿曰:‘丰,故梁徙也。’”是以颂高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东,遂为丰公。”丰公,盖太上皇父,其迁日浅,坟墓在丰鲜焉。
及高祖即位,置祠祀官,则有秦、晋、梁、荆之巫,世祠天地,缀之以祀,岂不信哉!
由是推之,汉承尧运,德祚己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在这一赞里,把《左传》中的三段记事融成一片,而又采刘向之说,说明士会留秦的一系从秦转魏,又迁于丰。高祖之祖为丰公,也举出来了。他所以说“高祖即位,置祠祀官,则有秦、晋、梁、荆之巫”,颜师古引应劭注云:
先人所在之国,悉致祠巫祝,博求神灵之意也。
又引文颖注云:
巫,掌神之位次者也。范氏世仕于晋,故祀祠有晋巫。范会支庶留秦为刘氏,故有秦巫。刘氏随魏都大梁,故有梁巫。后徙丰,丰属荆,故有荆巫也。
这样一解释,于是《封禅书》中所载的诸国之巫便都为汉室先人的神灵所依。汉之世系历代凡六,其先人所在跨国凡四,真可谓源远流长了!可是高祖所置的祠祀官尚有九天巫、河巫、南山巫,武帝所置的尚有粤巫,为什么就和汉的先人不发生关系了呢?
假使《左传》所载都为信史,则司马迁一时疏漏,赖刘向、班固等查明补正,岂非快事。不幸《左传》是一部很有问题的书,其出现颇不光明。经清代几个今文学家研究,确为刘歆改头换面之作。详下“《春秋左氏传》的著作时代的各家说”章。它的材料固有甚早的,亦有甚后的。故此书之染有浓厚的汉代色彩,自无足怪。
但《左传》中汉为尧后的记载,固已不待清代学者提出今古文问题,而早为经师所不信。东汉初,贾逵云:
五经家皆无以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后汉书·贾逵传》。
这就是说:言刘氏为尧后的只有《左传》和图谶,五经家则从无是说。《左传》编于刘歆之手;图谶起于哀、平之间;这一说的来源也就可想而知。
又孔颖达《左传正义》云:
炫隋刘炫。于“处秦为刘”谓非丘明之笔;“豕韦、唐、杜”不信元恺杜预之言,己之远祖数自讥讦。襄二十四年。
可见刘炫宁可自己失掉尧的子孙的光荣,而必指斥“其处者为刘氏”一语不是《左传》的本文。但孔颖达虽笑刘炫的讥讦远祖,实在他自己对于这一语也是不信的。他说:
伍员属其子于齐,使为王孙氏者,知己将死,豫令改族。……士会之帑在秦不显,于会之身复无所辟,《传》说“处秦为刘氏”,未知何意言此。讨寻上下,其文不类,深疑此句或非本旨。盖以为汉室初兴,捐弃古学,《左氏》不显于世,先儒无以自申。刘氏从秦徙魏,其源本出刘累;插注此辞,将以媚于世。明帝时,贾逵上疏云:“五经皆无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窃谓前世藉此以求道通,故后引之以为证耳。文公十三年。
他的意思,以为“其处者为刘氏”一句是本来没有的。只因汉室初兴的时候不重古文学,而《左氏》为古文,遂致不显于世;先儒插入此句,见得汉为尧后之文为《左氏》所独有,好使君主见了喜欢,让《左氏》出头。他这个假设,由我们看来,有一半对。“其处者为刘氏”之语,插进的痕迹显然:秦人既归士会之帑了,为什么还有“处者”,为什么处者要改氏?孔氏说此句出于先儒插注,这是对的。但古文学却非汉室初兴时所有,汉为尧后之说亦不能出现于汉初,孔氏这一猜把时代猜早了。
我的意思,以为《左传》中这三段文字,魏寿余诱士会一段除末句外自是不假;至范匄和蔡墨的两段话则殊不可信,非汉为尧后之说已发生时不会出现。
等到纬书起来,汉为尧后之说早成熟了,所以又有一则新的故事云:
尧之长子监明早死,不得立。监明之子封于刘。朱又不肖而弗获嗣。《尚书中候》,《古微书》引。
于是刘累之所以氏刘之故也说明了。不但如此,汉高祖的父亲和母亲的名字也出现了。《〈史记·高祖本纪〉索隐》引王符云:
太上皇名端。按今《潜夫论》无此语,或司马贞误记。
《索隐》又云:
皇甫谧云:“媪盖姓王氏。”……今近有人云:母温氏。贞时打得班固泗水亭长古石碑文,其字分明作“温”字,云“母温氏”。贞与贾膺复、徐彦伯、魏奉古等执对,反复沈叹古人未闻,聊记异见,于何取实也。
高祖的父名刘煓,母名温或王氏,就这样完了吗?唉,他们讲故事的兴致还浓得很呢!《春秋纬·握成图》云:
刘媪梦赤鸟如龙,戏己,生执嘉。执嘉妻含始游雒池,赤珠上刻曰:“玉英,吞此者为王客。”以其年生刘季为汉王。《〈史记·高祖本纪〉正义》及《御览·皇亲部》引。
大家看啊!高祖的父又名为执嘉,母又名为含始了!刘媪不是高祖的母亲而是他的祖母了!然则,太公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祖父呢?
综合以上的记载,我们可以画出一个“汉为尧后的世系表”来,结束这宗西汉末、东汉初的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