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家的托古
以上纷纷扰扰的,都是墨家和儒家的主张;现在还留下一个——道家。
道家和儒、墨一样的提倡复古,复他们理想中的古。墨家以为从古尚贤,儒家以为从古就有一定的制度,道家则以为从古就是无为的。他们的理想说得最简单而清楚的,是《老子》中的几句话:
小国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虽然这一段话里有很显著的冲突,一方面破坏物质文明,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一方面又要享受物质文明,甘其食,美其服。但他已捉住了战国时的痛苦的根源。战国时,因为交通太便利了,所以发展的欲望日高,弱者对于强者的经济侵略和武力侵略都无法避免,不论相隔得怎么远。他恨透了,所以宁可回复到闭国的时代,把器械、舟车、甲兵、文字全取消了。取消了这种东西之后,他以为必能再过甘食美衣、安居乐俗的生活。他暗示古代人过的日子是这样的快乐。
因为有了这一个暗示,所以后来的道家就一味造出具体的事实来证明这个理论。《庄子》这是一部从战国到汉的道家的丛书,里面也许有几篇庄周的亲笔,但非庄周作的一定比它多的多《缮性篇》说: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
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
这作者对于古代的观念表示得何等清楚:古人本来是最快乐的,因燧人、伏羲变“无为”为“有为”,德就衰了;神农、黄帝之世更衰了,唐、虞之世简直是胡干了。这真是俗语说的“一蟹不如一蟹”呵!(https://www.daowen.com)
《淮南王书》是汉文、景时至武帝初结集的,那时正是道家学说独霸的时代,所以《本经训》里有洋洋一大篇痛骂物质文明和政治组织的文字,阐明了社会进化就是痛苦加增这一个意义。这原是大乱以后的一种愤激之谈,是对于战国人信任知力和技巧的一种大反动。他们形容古代的快乐,甚至于说:
昔容成氏之时,道路雁行列处;托婴儿于巢上,置余粮于亩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本经训》。
于是就一代一代的衰败下去了:
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怀和,被施颇烈,而知乃始昧昧晽晽,皆欲离其童蒙之心而觉视于天地之间;是故其德烦而不能一。乃至神农、黄帝,剖判大宗,窍领天地,……枝解叶贯,万物百族,使各有经纪条贯,于此万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载听视;是故治而不能和下。棲迟至于昆吾夏后之世,嗜欲连于物,聪明诱于外,而性命失其得。施及周室之衰,浇淳散朴,杂道以伪,俭德以行,而巧故萌生。周室衰而王道废,儒、墨乃姑列道而议,分徒而讼,于是博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弦歌鼓舞,缘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繁登降之礼,饰绂冕之服,聚众不足以极其变,积财不足以赡其费:于是万民乃始慲觟离跂,各欲行其知伪以求凿枘于世,而错择名利。……夫世之所以丧性命,有衰渐以然,所由来者久矣!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也。《俶真训》。
在这一段里,把他们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他们因为提倡一种“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之学,所以要说出许多古初的事情作为修养的目标。他们因为要证明“世之所以丧性命,有衰渐以然,所由来者久矣”这一个见解,所以一定要说成一代不如一代,从至德之世到伏羲、神农时道德如何的低落,从伏羲、神农到尧、舜时道德又低落了多少。其实,他们何尝真知道古初,也何尝定要戏侮黄帝、尧、舜,他们只想向“博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的儒、墨之徒作一个致命的攻击。他们看儒、墨之徒都喜欢“托古改制”,而结果闹得一团糟,所以他们起来“托古改人生观”,把对方的古制讥笑得一钱不值。这两方面所鼓吹的“古”都曾经迷蒙了许多时候的人们的眼。大家读了儒、墨的书,尧、舜的禅让为的是爱民,汤、武的征诛也为的是爱民,感觉到爱民是古帝王的一成不变的主义。回过头来读道家的书,神农之世是“卧则居居,起则于于”的,泰氏之世又是“其卧徐徐,其觉于于”的,古帝王的一成不变的主义乃是无思无为。究竟哪一种是真事实呢?以前的史家只会兼容并包,说头上几个帝王是无思无为的,后来就变成勤政爱民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为儒、墨的古史系统短,当儒、墨起来时,古史系统只有这一点。道家的古史系统长,道家起来时,古史系统已放长了。逼得古史家于前段采用道家说,于后段采用儒、墨说。二千年来,一班士流一想到皇古,谁没有一个《庄子》和《淮南》所写的幻影立在目前,于是羲皇时人的生活就成了他们追求的目标,今苦而古乐的观念也就成了正统的古史观。到现在,我们才清切地知道,他们和儒、墨的主张都是受着时代的影响,都是当时救弊的方术,但他们所说的古人、古事则与儒、墨同样的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