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与郑玄的整齐故事
上面说的,是战国、秦、汉间人的辨伪;在这一方面,司马迁应为功首。下面说的,是两汉的儒生和经师因整理材料而造伪;在这一方面,司马迁固非罪魁,但也应当担负一部分的责任。
“考信于《六艺》”固然不失为一个审查史料的标准,但倘使没有别的附加条件,这标准也会嫌太简单的。他所谓《六艺》,是包括经和传而言的,然而这些文字来路非一,时代又非一,经和传已常相牴牾,经和经又自相牴牾;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应取怎样的态度呢?何况经传的材料不够用,他毕竟要登用诸子百家之言,又要采取传说;这里边矛盾冲突之处当然不知有多少。他倘使没有别的办法去解决这些问题,那么,他虽是志在“考信”而依然无济于事。
不幸,他为时代所限,不能得着很好的方法。他在《自序》里说,“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这就是他的方法。《六经》的异传,他要调和;百家的杂语,他要整齐。他不能把记述一事而互相差异的材料,断定这个真,那个伪;他只能说这个那个一齐对,把那些杂异之处想法安插的得当。这种“整齐故事”的方法,是汉代的儒生和经师的基本方法,其结果不知为学术界中缠上了多少葛藤,真所谓“治丝而棼之”。例如三代的天子本皆称王,所以合称则为“三王”,这本是无疑的事实。但司马迁也许为了想不出舜把帝位禅禹,为什么禹要改称为王,也许因看见商代的王有帝甲、帝乙、帝辛,就觉得夏、商之君的阶位亦当为帝,所以他就一个一个地代他们加上尊号为帝某某,甚至于“夏后启”一名已有“后”字表明了他的阶位,而亦重床叠屋地称为“夏后帝启”。到了周代,他看见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都直称为王,不好再称他们为“帝某王”了,于是在《殷本纪》的末尾记上一笔,“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照他所说,三代中只有一代称王,云何而称为“三王”?又为什么虞、夏、商、秦均为帝,只有夹在中间的周贬称为王?这不是因整齐故事而造出的伪史吗?又如周人称王自太王始,其后为王季、文王,原是《诗》、《书》中很明显的事实。但他相信了当时《诗经》学家的话,以为“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于是称王自文王始,而太王、王季俱为追尊。既为追尊则当时不得称王,所以他称太王为“古公”,王季为“公季”。“古公”二字还算有根据,“公季”则直是杜撰之名。这不又是为了整齐故事而造出的伪史吗?其他如《左传》中的“四凶族”和《尧典》的“四罪”,明明是一事的异说,但他为要厥协整齐,遂载四凶族于《舜本纪》历试时,而载四罪咸服于《尧本纪》舜摄政时,逼着舜重演了一回。又如《鲁世家》中,既已从《金縢》之说,说武王病时,周公请以身代,又从杂说,说成王少时病,周公在神前自己认罪:好像他老是自愿替死似的。又如《孔子世家》中,既从《论语》,说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而又集录《国语》中的许多关于孔子的神怪之谈,好像他真有二重人格似的。这都是他碰到了冲突牴牾的材料时,不懂得别择而只懂得整齐的成绩。这样做去,旧问题还没有解决,新问题又出来了。他虽不是有心造伪,而只缘他所用的方法会随时引诱他造伪,所以他传给我们的困累并不比战国人减少。
东汉之世,学者们的智慧群趋于训诂一途,论理应当作些客观的研究。但因当时的历史观念不够,所以训诂的方式不是随文敷义,就是附会曲解。他们的目标在于贯通群经,而实际则是张冠李戴,错配鸳鸯,弄得一塌糊涂。训诂中最有权威的是郑玄,他曾遍注群经,学问最博,而留下的新问题也最多。《六经奥论》中《六经注疏辨》曾批评他道:
大抵郑氏学长于《礼》而深于经制,故先注《礼》而后笺《诗》;至于训诂,又欲一一求合于《周礼》,此其所以失也。如注《定之方中》“骤牝三千”,则举天子之制十有二闲。如注《采芑》“其车三千”,则举《司马法》兵车之数。如注《甫田》“岁取十千”,则举井田一成之制。如注《棫朴》“六师及之”,则曰“殷末之制,未有《周礼》”。如此之类,则束缚太过;不知诗人一时之言,不可一一牵合也。康成长于《礼》,以《礼》言《诗》,过矣。
他为什么要这样?只因他与司马迁抱着同样的心思。《后汉书》载郑玄的《戒子书》云:“但念先圣之玄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可见他一生的才力全用在“思整不齐”上了。他不想想:“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为什么老要这样的削足适履呢?
他的经注,可驳的实在太多了,现在只举《诗》、《书》首篇中数事以见其大概。
《尧典》开头说“曰若稽古帝尧”,足见作者承认自己远在尧后,并不想冒充唐、虞时代的著作。但郑玄一定要认为唐、虞时作,而又碍于这样明显的证据,于是异想天开,说:
稽,同也;古,天也:言尧上同于天也。
这样一来,也就混过去了,《尧典》就真成了唐、虞时的著作了。《周礼》有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尧典》中则有九官,又有四岳,又有羲、和,和《周礼》不合。他一心要打通这个隔阂,好使周公的制度即是尧、舜的制度,如此一方面可以抬高《周礼》的地位,一方面又见圣圣传心的事实。于是他说:
尧既分阴阳为四时,命羲仲、和仲、羲叔、和叔等为之官,又主方岳之事,是为四岳。
这样一来,“羲、和”就和“四岳”合为一了。他又说:
此命羲、和者,命为天地之官。
这样一来,“羲、和”又即是“天官、地官”了。他又说:
盖春为秩宗,夏为司马,秋为士,冬为共工,通稷与司徒,是六官之名见也。
于是伯夷为“春官”,皋陶为“秋官”,垂为“冬官”,合上羲、和便是六官了。后世编辑唐、虞官制的人,根据了他的说法,就可径把《周礼》六官写上去了。这是不是又新添了一笔伪史?固然从我辈看来,《尧典》的本身已伪,所载的官制必不可信,但这总还不失为《尧典》作者的一个独立的理想。独奈何把绝不相干的《周礼》硬配上去,逼得它成为非驴非马的一种东西呢?而且《尧典》命官,皋陶既诛剿“寇贼奸宄”,又制止“蛮夷猾夏”,若依《周礼》来说,他乃兼任夏、秋二官,然而他的官名只有一个“士”字。郑玄既把士定为秋官了,然则夏官又在《尧典》的哪里呢?所以,即此硬配的工作,他也未能做好。(https://www.daowen.com)
提到《诗经》的第一篇《关雎》,那更可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用我们的话说来,“美好的女子,是公子哥儿们所喜欢追求的”,原是一句很寻常的话。《毛传》说“幽闲贞专之善女,宜为君子之好匹”,把动词的“好”解作形容词,把无限动词的“逑”解作名词,已嫌牵强,但还勉强说得过去。一到郑玄的《笺》,他说:
怨耦曰仇。言后妃之德和谐,则幽闲处深宫贞专之善女,能为君子和好众妾之怨者。言皆化后妃之德不嫉妒,谓三夫人以下。
这简直令人堕入五里雾中,莫名其妙!站在那一边的还是君子;但站在这一边的有后妃,有善女,三夫人以下。又有众妾之怨者,真不知道这一大群女子是从哪里来的?于是下面的“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就成了:
后妃将共供。荇菜之葅,必有助而求之者,言三夫人九嫔以下皆乐后妃之事。
而“寤寐求之”亦就成了:
后妃觉寐则常求此贤女,欲与之共己职也。
求了来怎样呢?
贤女之助后妃共荇菜,其情意乃与琴瑟之志同。……琴瑟在堂,钟鼓在庭,言共荇菜之时,上下之乐皆作,盛其礼也。
本来是一首男女慕悦的诗,现在慕悦者成了后妃,被慕悦者成了助后妃祭祀的贤女,中间又插入了和好众妾之怨的三夫人。这是不是空中楼阁?依照他的《诗谱》,这是文王时诗,这位后妃岂不成了太姒?后世作周史的人,根据了他的话,自然太姒要做梦求贤,求了来要共供荇菜,要上下之乐皆作以盛其礼了。这是不是又添上了一笔伪史?
像这样的胡闹话,一部《十三经注疏》里不知有多少。经书,是地下实物没有进入学术界以前的惟一古史材料;注疏,又是国家颁行的具有权威性的解释。一班读书人,谁不受它们的影响?二千来年学术界的所以乌烟瘴气,它们不能不负绝大的责任。读者不要以为我们有意指摘他们,我只望具有一点现代的理性的人们去把他们的书读一下。我写到这里,正读《尔雅·释地》,就把这篇中的“九州”举出来做个例罢。
九州之制,《尚书》中的《禹贡》和《周礼》中的《职方》各有一个而不相同。《禹贡》既言禹,照前人之说当然是虞、夏时事。《职方》既在《周礼》,照前人之说当然是周时事。这两篇所说的九州不同,一般人当然看作夏制和周制的不同。商呢,书上没有提起。所以班固在《汉书·地理志》的叙论上说,“殷因于夏,亡所变改”,可见到了东汉的初年,学术界还承认商的九州即是夏的九州。当王莽之世,出了一部《尔雅》,其中《释地》一篇多半钞袭《吕氏春秋》和《淮南王书》而成。因此,其中的九州之名和《吕氏·有始览》全同,只有一个州名不同:《吕览》说“东方为青州,齐也”,《尔雅》说“齐曰营州”。然而青州、营州之名虽异,而它对象的齐则相同。齐没有二国,所以营州即是青州,——不过从五行上定名,东方为青色,齐在东,故曰青州;从都邑上定名,齐都营丘,故曰营州而已。《吕览》的九州既没有指出是哪一代的制度,《尔雅》之说当然和它一样。不幸《尔雅》是《六艺》的附庸,诵读的人既多,附会之说就起。东汉时,李巡作《尔雅注》,就直断这九州为殷制。《经典释文》引。所以然之故,当然因为它和夏制和周制都不同。“既不是夏,又不是周,那不是殷吗!”这是他的感觉。从此以后,孙炎、郭璞继继绳绳,都说是殷制,这件故事就这样地实定了!这是一件。
《尧典》中有“肇十有二州”之语;这十二州的名目,书上没有写,所以在西汉人的解释中都不曾具体指出。就是班固的《地理志》,也只说“尧遭洪水,天下分绝为十二州”,举不出十二个州名来。自从《尔雅》在学术界上占了地位,于是马融首先说:
舜以冀州之北广大,分置并州;燕、齐辽远,分燕置幽州,分齐为营州:于是为十二州。《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引。
他的根据,第一是《禹贡》上的“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第二是《职方》增出的“幽、并”,第三是《尔雅》异名的“营”。他说,禹定的本是九州,舜嫌冀州太大,分为冀、并二州;又嫌东方辽远,更在冀、兖、青间分出幽、营二州:九州加了三州,恰成十二,这不是奇巧的事吗!从此以后,郑玄、《伪孔》依声学舌,舜的十二州名就这样地实定了!这是又一件。
《尔雅》作者嫌“青”的一名不固定,山东半岛固以居东方而名青,山东南部和江苏北部的徐州也在东方,何尝不可名青。所以援用冀、雍的办法,以邑名为州名而改为营。想不到就为这一个“营”字,竟注定了殷的九州名和舜的十二州名!这不但是虞、夏、商、周的人想不到,就是《尔雅》的作者也何曾想到。然而唐、宋以来,讲地理沿革史的人又哪一个敢违背了这些东汉人所决定的事实?因此,我们所看见的历史地图,就尽多了《虞舜十二州图》和《尔雅殷制图》。“俗语不实,流为丹青”,经学家给我们上的当,我们已是够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