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对于三皇的祭祀和信仰

二九、近代对于三皇的祭祀和信仰

在五帝以前既有三皇御世,而三皇名目依照伪孔《尚书传序》是伏羲、神农、黄帝,于是在唐代祭祀前代帝王的祀典里就有了他们三人的位分了。《唐会要》云:

(天宝)六载七四七正月十一日敕:三皇、五帝创物垂范,永言龟镜,宜有钦崇。三皇:伏羲、以勾芒配。神农、以祝融配。轩辕。以风后,力牧配。五帝:少昊、以蓐收配。颛顼、以玄冥配。高辛、以稷弃配。唐尧、以羲仲、和叔配。虞舜。以夔、龙配。其择日及置庙地,量事营立;其乐器请用宫悬;祭请用少牢。仍以春秋二时致享共,置令丞,令太常寺检校。卷二十二。

可知他们全依伪孔的话办事的。五代扰攘,祀典多废,到宋代这三皇专庙的祭祀似已废弛,如今所见到的史料里便没有这种痕迹了。到了元代,在异民族统治之下,三皇也变了性质:祀三皇的典礼由医师主办,而从祀的又是十大名医,三皇竟成了医药之祖了。《元史·祭祀志》记元成宗时事道:

元贞元年,一二九五。初命郡县通祀三皇如宣圣释奠礼。太皞伏羲氏以勾芒氏之神配。炎帝神农氏以祝融氏之神配。轩辕黄帝氏以风后氏、力牧氏之神配。黄帝臣俞跗以下十人姓名载于医书者从祀两庑。有司岁春秋二季行事,而以医师主之。

这是元代的创制而非剿袭。但他们为什么要把开天立极的圣人限为医流之祖呢?元人虞集对此曾有详细的说明。他道:

国家之制,自国都至于郡邑,无有远迩,守令有司之所在,皆得建庙通祀三皇,而医者主之,盖为生民立命之至意也。……世祖皇帝……礼乐刑政,治具毕举。……于是山川之灵,神明之祠,凡可以卫吾民之生者莫不秩祀。……独念夫血气动乎形骸之内,寒暑感乎时序之异,不能无伤渗者焉,则致意于医者之学。又慮夫师匠不立,古学既绝,遐陬远邑混于一方一曲相传之私而不足通其极也,推而上之,原其所自出,必至于三圣人然后止。是此三圣人之所以惠利生人者不必以医之一技,而求夫为医之道,不上达于三圣人则不足以尽其神圣之能事。《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六,《澧州路慈利州重建三皇庙记》。

三皇庙者,祠伏羲、神农、黄帝之神,自国都至于郡县皆立诸医者之学,我国家之制也。……上古圣神继天立极,斯民生生之道万古赖焉。祀典之重,礼亦宜之,而不特专为医者之宗。夫求尽民之生养而思救其害之者,莫要于医也。医之为学,舍此将安所宗哉!同上,《抚州路乐安县新建三皇庙记》。

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盖言乎天地之心生物而已矣。笃生圣神,代天工以前民用,开物成务,世以益备。……犹惧夫六气之渗害于外,七情之感伤于内,或不得以全其生也,是以有医药砭焫之事焉。凡所以因其事而制其变,思尽其道以遂生物之心而已矣。……我世祖皇帝混一宇内……而万国生聚之众,其痒痾疾痛不得不以为忧,是以郡县无间内外,皆设庙学,置师弟子员而教以其艺,使推本其先圣先师而祀之。作伏羲、神农、黄帝之像,南面参坐;而以昔者神明之医与凡为其学而著名者,以次列坐配享从祀,略如近代儒学之制。……天地之为德,圣神之为能,我圣祖之为制作,思有以遂其心焉。凡为吾人者,何可不尽其心以求生生之理乎!盖尝闻之,善养心者莫若理义,……是以上古之世无奇袤之疾,不待钻灼其肌肤,苦毒其肠胃,而泰然委顺,登上寿而不衰,此三皇之所以为盛也。同上,《崇仁县重建医学三皇庙记》。

郡县之祀,境内山川鬼神之在祀典者,有诏令则脩祀焉,有故则祷焉。其定制通祀,惟社稷与夫子。我国朝始建三皇之庙以祀伏羲、神农、黄帝,自国都至于郡县,通祀为三矣。祭于春秋之季月,有司守令行事,医诸生执礼致拜,告享仿于儒学,而器服牲币亦视以为法,我圣朝之制也。……周令……为政年余,岁丰民安,粗有余力,乃彻故祠而新之。……作开天之殿以奉三圣人,刻贞木以象之,容服之饰如京庙所定。殿有开天之门,外有棂星之门;殿前有三献官之次;门左为惠民药局,右则守庙者处焉。……噫,圣人之为斯民虑者周矣!……若夫推本于三皇者,盖欲斯民涵泳于至和之中,休休焉以安,雍雍焉以居,以乐于无为而永于天年也。同上,《袁州路分宜县新建三皇庙记》。

从这四篇文字看来,可知设立三皇庙以供奉医家的祖师是元世祖统一中原后一二八〇一一二九四。的创举,而普及于成宗时的。他们不受中国的重道轻艺的传统文化的束缚,为了注意民生日用,觉得医术很该重视,所以模仿了儒学来办医学,模仿了孔子庙来造三皇庙。因为出于帝王的命令,所以设立得很普遍,和各县旧有的社稷坛与孔庙鼎足而三。假使办得好,未始不可孕育中国科学的萌芽,可惜元代的寿命既很短促,而当时的医界又没有杰出的人才,会得利用这优厚的时势来发展他们共同的事业。这真是辜负了元世祖们的美意!至于医师何以应奉三皇为祖,虞集也没有举出坚确的理由来。他说:“三圣人之所以惠利生人者不必以医之一技;而求夫为医之道,不上达于三圣人则不足以尽其神圣之能事。”他又说:“祀典之重,礼亦宜之,而不特为医者之宗。”又说:“推本于三皇者,盖欲斯民涵泳于至和之中,休休焉以安,雍雍焉以居。”这些话都是说三皇的规模大得很,医师虽该祖三皇,但三皇却不专是医师之祖,这和木匠的祭鲁班,织工的祭嫘祖,性质大大不同。所以然者,因为虞集本身是个儒者,伏羲、神农等原是儒家门中的圣人,他不忍给医流抢夺了去。他决不能像没有受过旧文化薰陶的元世祖们一样,听得神农氏有尝药及作《本草》的传说,黄帝有作《内经》的传说,而神农、黄帝是三皇之二,爽快把伏羲硬拉入医界,派定三皇是医流的祖师。文化不同,思想自异,这是不足怪的。

在虞集的文集里,还有一篇《吉安路三皇庙田记》,我们可以从这里见到当时三皇庙的经济情形。文云:

医者之学,国朝之制,始遍天下。其初庙祭祀教养率依仿儒学,然而岁以春秋之季修祀事,有司取具而已,或至醵诸医者,而师弟子之廪稍无所从出。夫国家制为通祀,有司之重事也。……顾无以资其为学之具,差其全否之食,是故良有司凛然惧无以称圣朝之意;而为医官而知所重轻者,恒惧不能称其职焉。吉安之为郡,土厚而物殷。……仍改至元之二年一三三六。其守张侯浩介其郡人医愈郎辽阳行省医学提举谢缙孙,以其修理医学之事来告而请书之,云:“……张侯之来,有民邓明远请以其所得赏田之半归诸医学以备用。……计岁租之入得米一百五十石有奇……自是祭祀有备,师徒有舌食矣。……”卷三十六。

从这一篇文字里,可知后来医学的所以塌台实由于经济基础的没有稳固。元世祖和成宗发出命令,叫天下都立三皇庙,立固立了,但祭祀时的费用不得不临时向医师们拼凑。医学里的师生,他们的吃饭问题也无法解决。远比不上根柢深厚的儒学,祭祀教养都有学田供给。吉安是一个殷富的地方,尚且筹画不出办法来。直到元的末帝元顺帝时,始有一个邓明远捐了若干亩田,年入租米一百五十石;数目虽不多,而大家已经觉得是旷举,要请这位虞大老特为此事撰记文了。即此可见一种新制度的建立原非容易的事,如果根基不曾打好,那么,它的“其兴也勃”也只有反映出“其亡也忽”的结局的悲哀而已。

把三皇定为医流的祖师,在元代也不是没有人反对。《元典章》中记载元成宗时的一件事:

大德三年一二九九……太常寺关送博士斤照拟得《唐会要》所载三皇创物垂范,候言藻鉴,宜有钦崇,于是伏羲、神农、黄帝俱有庙貌之设,春秋二时致祭,仍以勾芒、祝融、风后、力牧各附配享之位。稽诸典礼定规,虽百世不易也。况所谓创物垂范,是即开天立极,立法作则之义。今乃援引夫子庙堂十哲为例,拟十代名医,从而配食。果若如此,是以三皇大圣限为医流专门之祖,揆之以礼,似涉太轻;兼十代名医,考之于史,亦无见焉。合无止令医者于本科所有书内照勘定拟?……卷三十,《祭礼》,《配享三皇体例》。

这位博士觉得以三皇之大圣而限为医流之祖,似乎太亵渎了他们,十大名医仅有传说而无信史,也不值得尊崇,所以打算令医者另觅他们的真正的祖师。但这次的拟议并没有发生效力,因为在元武宗至大年间祭三皇仍有十大名医配享,且定为通例。《元典章》云:

至大二年一三〇九。正月,行省准中书省咨湖广行省咨为祭享三皇事理……咨请定夺回示。准此,送据礼部呈参详:三皇开天立极,泽流万世,有国家者所当崇祀。自唐天宝以来,伏羲以勾芒配,神农以祝融配,黄帝以风后、力牧配。……其配享坐次,宜东西相向,以勾芒、祝融居左,风后、力牧居右。若其相貌冠服,年代辽远,无从考证,不可妄定,当依古制以木为主,书曰勾芒氏之神,祝融氏之神,风后氏之神,力牧氏之神。所谓十大名医,比依文宣大儒从祀之例,列置两庑。如此尊卑先后之序,似为不紊。……合依礼部所拟,定为通例。……卷三十,《祭礼》,《三皇配享》。

他们的祭礼就这样确定了。

明太祖得了天下,起初沿用元朝办法;后来他觉得不对,就改了;但到了他的子孙手里又改回来了。《明史·礼志四》云:

三皇:明初仍元制,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通祀三皇。洪武元年,一三六八。令以太牢祀。二年,命以勾芒、祝融、风后、力牧左右配。俞跗、桐君、僦贷季、少师、雷公、鬼臾区、伯高、岐伯、少俞、高阳十大名医从祀,仪同释奠。四年,一三七一。帝以天下郡邑通祀三皇为渎。礼臣议:“唐元宗尝立三皇五帝庙于京师,元成宗时乃立三皇庙于府州县,春秋通祀,而以医药主之,甚非礼也。”帝曰:“三皇继天立极,开万世教化之原,汩于药师,可乎!”命天下郡县毋得亵祀。正德十一年,一五一六。立伏羲氏庙于秦州,秦州古成纪地,从巡按御史冯时雄奏也。嘉靖间,一五二二。建三皇庙于太医院北,名景惠殿,中奉三皇及四配。其从祀,东庑则僦贷季、岐伯、伯高、鬼臾区、俞跗、少师、桐君、雷公、马师皇、伊尹、扁鹊、淳于意、张机十三人。西庑则华佗、王叔和、皇甫谧、葛洪、巢元方、孙思邈、韦慈藏、王冰、钱乙、朱肱、李杲、刘完素、张元素、朱彦修十四人。岁仲春秋上甲日,礼部堂上官行礼,太医院堂上官二员分献,用少牢。后建圣济殿于内,祀先医,以太医官主之。二十一年,一五四二。帝以规制湫隘,命拓其庙。

在洪武四年以前祀三皇是和元代相同的;从四年起乃不许以三皇降侪于药师,禁止天下郡县通祀他们。《明太祖实录》记四年三月丁未事有较详的记载,道:

上谕中书省臣曰:“天下都邑咸有三皇庙,前代帝王大臣皆不亲祀,徒委之医药之流;且如郡县通祀,岂不亵渎?至于尧、舜、禹,皆圣人,有功于天下后世,又不立庙,朕不知何说也。宜令礼部会诸儒详考以闻。”于是礼部同翰林院太常寺官“考前代圣帝贤王,自唐以来皆祭于陵寝。唐玄宗尝立三皇五帝庙于京师,至元成宗时乃立三皇庙于府州县,春秋通祀而以医药主之,甚非礼也”。上曰:“三皇继天立极,以开万世教化之源,而汩于医师,其可乎!自今命天下郡县毋得亵祀,止命有司祭于陵寝。”

这是把三皇和其他先代帝王同等待遇,不另立庙,只祭于陵寝,可算是一件合理的举动。但世宗嘉靖年间又建三皇庙于太医院了,景惠殿之建,据《明会典》为二十一年,而圣济殿建于十五年,《志》记事次序与此异,又东庑配祀据《会典》亦为十四人,较《志》多少俞一人,似皆以《会典》为是。而且从祀的有二十八位名医,比元代又多了。此后,终明一代也没有变更过。

清因明制,没有多改,不过配享的位次稍微移动了些。《大清会典》卷十九。详细记载道:

景惠殿在太医院署内之左。正内一龛,太昊伏羲氏正中,炎帝神农氏居左,黄帝轩辕氏居右,均南向。笾豆案三。东配位二翕,首勾芒,次风后,均西向。西配位二龛,首祝融,次力牧,均东向。笾豆案东西各一。东庑三龛,首僦贷季、天师岐伯、伯高、少师、太乙雷公;次伊尹、仓公淳于意、华佗、皇甫谧、巢元方;次药王韦慈藏、钱乙、刘元素、按:元当作完。李杲,均西向。笾豆案三。西庑三龛,首鬼臾区、俞跗、少俞、桐君、马师皇;次神应王扁鹊、张机、王叔和、抱朴子葛洪、真人孙思邈;次启元子王冰、朱肱、张元素、朱彦修,均东向。笾豆案三。

和明代不同的,只是华佗、皇甫谧、巢元方、韦慈藏、钱乙、刘完素、李杲、鬼臾区、俞跗、少俞、桐君、马师皇、扁鹊、张机等十四人东西庑从祀的位次变换了。他们都是顺着时代的次序,不过明代是先东庑而后西庑,清代则是东西庑相对次的。

我们在上文看到元成宗元贞年间令天下郡县通祀三皇,而以医师主之;我们知道在民间是最容易崇拜偶像的,况且以三皇的大圣而兼任先医,有了一班病民作拥护者,他们的香火是绝不会冷落的了。如今随手取一些地方志看,几乎每府县里都有三皇庙而全是祀作先医的。举些例,如山东的《济南府志》,王镇等撰。“先医庙在南关黑虎泉东,旧称三皇庙”;江苏的《江宁府志》,光绪八年刊。“帝王庙在钦天山之阳,……国初废,别祀伏羲、神农、黄帝于其地,以为三皇祠,以其为医师之祖也”。又有仅祀神农为药皇的,如浙江《鄞县志》张恕等修。有赵存洵撰《重修药皇庙记》,云:(https://www.daowen.com)

炎帝神农氏《本草经》三卷,始著于梁《七录》而《汉·志》无之。或疑为晚出之书,然散见百家传记者。……夫以帝之功德及民,“斫木为耜,揉木为耒”,《易》有之矣。“以火纪官,故为火师而火名”,《传》有之矣。……所以利济万世者,不惟医药一端。

这明明说的是神农一人而不及伏羲、黄帝。本来三皇之中,依据传说看来,神农是最有先医的资格的,全把三皇当作药皇自易引起人们的怀疑。

章学诚对于药皇庙祀三皇之故曾有考证,道:

丙辰嘉庆元年,一七九六。四月二十三日,游于北城三皇庙,乃药肆公建,所谓药皇庙也。殿有孙端人编修所制碑文,其发端意谓神农《本草》当祀,而羲、黄于义无取。下云“有功于民,皆得通祀”,解释药王并祀三皇之义,殊属勉强。古圣孰非有功于民,必以羲、农、黄帝为医药祖耶?按神农有《本草》,而黄帝有《素问》、《灵枢》,安得谓黄帝于义无取。《礼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孔《疏》引别说云:“黄帝《针炙》,神农《本草》,素女《脉诀》,不习此三世之书,不得服其药。”杭大宗谓郑康成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世;不知其何所本。孔氏《正义》盖不取《针灸》、《本草》之说。杭引郑说果有出处,则尤足为三皇医祖之证矣。然今《礼注》,郑氏并无羲、农、黄帝为三世之说,杭氏不知何所见也,俟考。章学诚《丙辰劄记》,嘉业堂刊本。按:是年先生在绍兴原籍。

孙端人以为羲、黄祀为医祖,于义无取,遂强为解释,谓有功于民的可得通祀。章学诚说神农有《本草》,而黄帝有《素问》、《灵枢》,则祀黄帝也颇有据。伏羲虽似无说,然而《礼记》“医不三世”之文如依杭世骏所引郑玄说,则伏羲正为三世之首,自亦当祀。

杭世骏的文章在他的《道古堂文集》里,卷二十三。题为《医三世说》。文云:

《记》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郑康成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世”。孔安国序《尚书》,以“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杜子春注《周礼》:“《连山》,宓戏;《归藏》,黄帝。”王砅以《三坟》为言道,子春以《连山》、《归藏》为言《易》,而未有及于医者。神农尝百药,著《本草经》,而管、吕、晁错所引《神农之教》亦无有及于医者。唯王氏注《内经》,于《阴阳应象大论》引神农曰:“病势已成,可得半愈。”高保衡、林亿等校正《内经》,于《至真要大论》引神农曰:“药有君臣佐使以相宣摄合和,宜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又可一君二臣九佐使也。”农之言惟此而已。伏羲无一言传于世。《内经》中言“上古”疑指伏羲,言“中古”疑指神农,则伏羲为一世,神农为二世也。《著至教论》,雷公曰“上通神农,著至教,拟于二皇”,二皇为羲、农,此在黄帝之世祖述羲、农之明证也。

间尝论之,凡为医者其术必有所授而其言必有可征。何谓术有所授?在自得师。《六节藏象论》,帝问何谓气。岐伯曰:“此上帝所秘,先师传之。”《移精变气论》“上古使僦贷季理色脉而通神明”,注引《八素经序》云:“天师对黄帝曰:‘我于僦贷季理色脉已三世矣。’”《刺法论》“岐伯曰:‘臣闻夫子言’”,注:“夫子者,祖师僦贷季。”夫曰“三世”,则在伏羲之世为私淑诸人。曰“闻”,则相传有此语而诵而闻之,非亲受业也。《灵枢经》:黄帝言“余闻先师有所心藏,弗著于方”,岐伯言“先师之所口传”。曰“心藏”,曰“口传”,似曾受业而藏之,而传之矣。不知此“先师”别是一人而得僦贷季之传者耶?若是僦贷季,则为祖师,岐伯不得受业也,而言“必则古昔,称先王”如是。何谓言有所征?《灵枢》:“帝问岐伯:‘夫子之问学熟乎?将审察于物而心生之乎?’岐伯曰:‘必有明法以起度数,法式检押,乃后可传。’是岐伯学之熟也。”二皇所遗经论至多,黄帝之世具在。有曰“《上经》”,其言曰“夫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气交变大论》引之。有曰“《下经》”,其言曰“胃不和则卧不安”,《评热论》引之。又曰“筋痿者,生于肝使内也;肉痿者,得之湿地也;骨痿者,生于大热也”,《痿论》引之。又有“《经论中》”,《阴阳类论》引之,注以为“上古经之中也”。《疟论》“岐伯曰:《经》言‘无刺熇熇之热,无刺浑浑之脉,无刺漉漉之汗’”,又“《经》言曰:方其盛时必毁;因其衰也,事必大昌”,此又泛言“《经》”,不知其在上在下在中也。又有占候灵文,名《太始天元册文》,伏羲之时已镌诸玉版,种农之世鬼臾区十世祖始诵而行之,其言曰:“太虚寥廓,肇基化元,万物资始,五运终天……”鬼臾区述之,见《天元纪大论》。……《九针》九篇,岐伯广之为八十一篇,见于《离合真邪论篇》。又有《刺法》,王砅注“今经亡”;《评热论》云:“在《刺法》中。”……又有《脉法》,《五运行大论》引《脉法》曰“天地之变,无以脉诊”,《经脉别论》注亦引《三世脉法》。又有《脉要》,其言曰“春不沈,夏不弦,秋不数,冬不涩,是谓四塞”,《至真要大论》引之。……轩、岐之世,二皇之经论具在,帝虽生而神灵,岐伯虽审察于物而心生,未尝师心自用也……故能扳二皇而三之,跻一世于仁寿。……

这篇文章证明黄帝以前已有许多的医术和医书,而从雷公的“拟于二皇”之言看来,可证伏羲、神农俱为医学宗祖。可惜这篇文章出在清朝,倘由元人做出,岂不为世祖、成宗添了许多立庙的理由;虞集们作《三皇庙记》,也不必尽说些空洞之谈了。清朝的朴学,哪得不使人佩服!不过,我们生在现在时代,观念又和他不同了;我们首先要问《黄帝内经》的著作时代。如果《黄帝内经》确是黄帝时作的,那么此中所引的医书、医说当然可以推到伏羲、神农的时代。若不幸而竟是晚出的,那么杭氏的力量至多不过证明了在这书以前曾有过那些医书、医说而已,同伏羲、神农还是发生不了什么关系。现在试查一查昔人的批评。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

黄帝与岐伯问答。《三坟》之书无传,尚矣。此固出于后世依托。卷十三。

言下已不信为真书。清姚际恒在《古今伪书考》中更决绝地说:

《汉·志》有《黄帝内经》十八卷。《隋·志》始有《黄帝素问》九卷。唐王砅为之注。砅以《汉·志》有《内经》十八卷,以《素问》九卷,《灵枢经》九卷,当《内经》十八卷;实附会也。故后人于《素问》系以《内经》者非是。或后人得《内经》而衍其说为《素问》,亦未可知。……其书后世宗之,以为医家之祖。然其言实多穿凿;至以为黄帝与岐伯对问,益属荒诞。无论《隋·志》之《素问》,即《汉·志》所载《黄帝内外经》并依托也。……或谓此书有“失侯失王”之语,秦灭六国,汉诸侯王国除,始有失侯王者。予案:其中言“黔首”,又《藏气发时》曰“夜半”,曰“平旦”,曰“日出”,曰“日中”,曰“日昳”,曰“下晡”,不言十二支,古不以地支名时。当是秦人作。又有言“岁甲子”,古不以甲子纪年。言“寅时”,则又汉后人所作。故其中所言有古近之分,未可一概论也。

照他所说,今本《黄帝内经》并非《汉·志》之旧,其凝固时代直延到唐。书中文字,早的可以到秦,迟则在汉后。这个见解是对的。我们看,《本病论篇》在《素问遗篇》内。有:

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神失守位,即神游上丹田,在帝太一帝君泥丸君下。

这岂不是唐朝人的话!至于《素问》后面的《灵枢经》,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云:

《灵枢经》九卷:右王砅谓此书即《汉·志》《黄帝内经》十八卷之九也。或谓好事者于皇甫谧所集《内经仓公论》中钞出之,名为古书也。未知孰是。卷十五。

就是杭世骏,虽曾用它来证明“医三世”之说,但也不肯信它是真古书。他在《灵枢经跋》中说:

《隋·经籍志》:“……《黄帝九灵》十二卷。”……王砅以《九灵》名《灵枢》。《灵枢》之名,不知其何所本。……余观其文义浅短,与《素问》岐伯之言不类,又似窃取《素问》之言而铺张之,其为王砅所伪托可知。自砅改《灵枢》后,后人莫有传其书者。唐宝应至宋绍兴,锦官史崧乃云家藏旧本《灵枢》九卷,……是此书至宋中世而始出,未经高保衡、林亿等校定也,熟能辨其真伪哉!其中“十二经水”一篇,无论黄帝时无此名;而天下之水何止十二!只以“十二经脉”而以十二水配,任意错举,水之大小不详计也。尧时作《禹贡》,九州之水始有名,湖水不见于《禹贡》;唐时荆、湘文物最盛,洞庭一湖屡咏歌于诗篇,征引于杂说,砅特据身所见而妄臆度之耳。挂漏不待辨而自明矣。卷二十六。

这话也是不错的。《灵枢经》如其出得早,就不会有《九宫八风篇》第七十七。的太一行九宫了!原文见本篇第二十三章引。

这书的著作时代既己约略知道,我们可以再问:其中牵涉及伏羲的最坚强的证据是“拟于二皇”一语,这二皇究竟是谁?关于这一问题,我们已在前面第六章。讨论过,《淮南子》里也有二皇这个名词。我们曾说,从《楚辞》看来,像是东皇和西皇;但高诱因文中有“别为阴阳”之语,故以为阴阳之神。姚际恒批评《内经》,以为其中一部分的材料是秦、汉的。它同《楚辞》和《淮南子》的时代既相近,当然有使用同样的名词的可能。在那时,伏羲、神农尚没有跟“皇”字联合起来,就是到了高诱的时代也还没有打统账,怎能一见这“二皇”字样就知道是羲、农呢?杭氏用了伪孔以后的眼光来看秦、汉间的书籍,哪有对的道理!

杭氏又说:“《内经》中言‘上古’疑指伏羲,言‘中古’疑指神农,则伏羲为一世,神农为二世也。”这句话更不说不响了。《淮南子》里的“二皇”,从罗泌《路史》以来久说为天皇、地皇,见第二十章。而天皇、地皇常有和伏羲、神农并家的趋势,见第十六及二十八章。杭氏的解释还算有根据。至于当黄帝的时代,依照传说,距离羲、农之世尚不远,而他就要把伏羲定为上古,神农定为中古,叫他们一个人代表一个长时期,这似乎在道理上总说不过去。不见伏羲之前还有有巢、燧人等氏吗?伏羲已为上古,他们将称做什么古呢?而且把《内经》中此类的话搜集起来,也不见得恰和羲、农相配。例如:

帝曰:“上古圣人作汤液醪醴,为而不用,何也?”岐伯曰:“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夫上古作汤液,故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气时至,服之万全。”《汤液醪醴论篇》第十四。

这哪有羲、农的时代界线存在在里边!所以,他想用了《黄帝内经》的材料来建设三皇都为医祖的历史,这是不可能的。何况他还谬举了郑玄的话来解释《曲礼》中“医不三世”之文呢!

三皇都为医流的祖师,这是元代皇帝杜撰的事实,我们不必从古书里替他们圆谎。至于“医不三世”这句话,是不是可以用孔《疏》的别说或杭说去解释它,我们觉得文义甚明,也不必“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三皇从最高无上的统治阶级跌成了自由职业者,也算沦落得尽致了。从今以后,不知他们还要变些什么样子;也许同太一一样,就此没人理会了吧?我们写完这篇论文,真不胜升沉之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