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少昊金天氏”
第三问题患在地位之寡,他们想出闰统的办法把秦安顿了。第二问题患在地位之有余,既不能把一个人拆做两个人,两个人并作一个人则可,如炎帝神农氏。只得补一位进来。但这补进来的一位应当是谁呢?
他们于是翻出《帝系篇》一瞧,这是我的猜想。知道颛顼是黄帝之孙,帝喾是黄帝之曾孙,尧是黄帝之玄孙,从黄帝到尧共有五代,却只有四帝,大可补入“黄帝之子”一帝来填满这个空白,而成为:
(土)黄帝 全史五德终始表中 第三位
(金)黄帝之子未定其人。 第四位
(水)颛顼 第五位
(木)帝喾 第六位
(火)尧 第七位
这样一安排,就开了两种新纪录。其一,颛顼与喾,向来都附属于黄帝土德之内的,现在一为水德,一为木德,都自占了五德之运。其二,新添了一个金德的天子,在黄帝之后,颛顼之前。
但,黄帝之子,《国语》中说有二十五人,其知名的有夷鼓、青阳、苍林氏三人;加上《帝系》所记,又有玄嚣、昌意二人。就算用了司马迁的“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的说法,其知名的尚有四人。这帝位应当送给谁呢?他们在高文典册中找来找去,也是我的猜想。结果在《周书》今称《逸周书》。《尝麦解》里找得一段文字:
昔天之初,诞作二后,乃设建典,命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于宇,少昊以临四方,司□□上天未成之庆。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河,九隅无遗,赤帝大慑,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乃命少昊清司马鸟师以正五帝之官,故名曰质,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
他们想,少昊名清,又当黄帝之时,或者就是黄帝之子青阳吧?他有“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的大功,也可说是具备了为帝的资格了。他们又在《国语》今在《左传》。里找到一段文字: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左传·文公十八年》。
他们想,少皞氏列于帝鸿氏和颛顼氏的中间,如果帝鸿氏可以解为黄帝,后来贾逵、郑玄和杜预都释帝鸿为黄帝;但我们在《山海经》中知道帝鸿为帝俊之子,非黄帝。则少皞氏在黄帝与颛顼的中间,非有天下之主而何,非后于黄帝而先于颛顼的有天下之主而何!于是这第四位就给少昊氏“昊”与“皞”通。坐定,他现成地享有了金德之运。
他们既经请了少昊插入五帝的组合里而有成为“六帝”的趋势,在古史界中是怎样一件大事。可是关于少昊的材料太少,他既没有给战国人鼓吹过,也没有经秦、汉人的宣传,这个地位如何可以站得住?于是他们的偷天换日的手段又施展了。
第一,他们在《国语》里插进了一段颛顼受帝位于少皞的故事。在钞录这一段文字之前,我们先须读一读《史记》的《太史公自序》: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
这原是司马迁自叙其世系,夸扬其门第之言。但给刘歆一班人瞧见了,就把这段文字改头换面,写成了下面一段文字:
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事,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
“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黎实下地。’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楚语》下。
这一大段文字的来源共有三处。其一是《尚书·吕刑》,抽取了里边的“乃命重、黎绝地天通”一语而大做文章。其二是《史记自序》,整段地钞进去,可谓熟读司马氏家谱。其三是《山海经》的《大荒西经》,摘了“帝令重献上天,令黎卬下地”一语,说是出于司马氏的宣传。其他巫呵,觋呵,祝呵,宗呵,说得非常透澈,这是因为刘歆在王莽持政时做了“羲和”,又“治明堂”,又“典儒林史卜之官”,这些典制是他很熟谙的缘故。他主张“绝地天通”,或者他有感于王莽时图谶之盛,竞作符命封侯,以致人心不安,觉得“神人杂糅”的不及“绝地天通”的好,也未可知。
我们何以知道这一段文字是假造的呢?这有几种理由。《太史公自序》之言如果是司马迁钞自《国语》,则九黎乱德,重、黎正之,三苗乱德,重、黎之后又正之,这正是司马氏先代的两件最光荣的功绩,《自序》里为何忘了?重上天,黎下地,也是司马氏家传的两件神圣的故事,《自序》里为何也忘了?这还不奇,颛顼之王天下,受自少皞,《国语》之文明白如此,何以《五帝本纪》里竟缺了少皞一代?这还不奇,巫觋祝宗这些制度,《国语》里口口声声说是古代确定的。故前云“各司其序,不相乱也”,下即云“少皞之衰,九黎乱德”,乱,即乱此巫觋祝宗所司之序也。下又云“三苗复九黎之德”,则又乱此矣。下又云“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史记》无“不忘旧者”四字。则又复此矣。这样的一个自古以来确定的制度,这样的一个乱了两回又复了两回的旧典,在古代宗教史上是何等重要的材料,为什么司马迁作《封禅书》时却不录一字呢?为什么班固作《郊祀志》时又完全收进了呢?此无它,司马迁在刘歆前,还不知道有这些事;而班固生于刘歆之后,耳濡目染已久,就不自觉地上了他的老当罢了。崔觯甫先生因疑五德终始说出于刘歆所造,故以《封禅书》为“妄人录《汉书·郊祀志》”。其实,五德终始说源远流长,证据繁多,其变迁之迹亦自可寻,必不能把它一起卸在刘歆的肩上。至《封禅书》不录《郊祀志》,则这一条乃是一个确证。《历书》中有这段话,自然是伪窜的了。
第二,他们在《左传》里又加进了一段郯子说祖德的故事。在钞录这一段文字之前,我们也应把《左传》中的几段零碎话先读一下:
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太皞与有济之祀。僖二十一年。
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藩屏周。……分鲁公以大路大旂……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皞之虚。定四年。
任国在今济宁县,宿与须句都在今东平县,颛臾在今费县,据《春秋大事表》。距鲁都今曲阜县。均不逾二百里。看《左传》此文,这几个小国的先祖有名太皞的,有名有济的。成王封伯禽为鲁公,其地为少皞的旧址。少皞与太皞名义相承,也有为东方小民族的一个先祖的可能[1]。所以刘歆们又在《左传》中插入一段:(https://www.daowen.com)
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伯劳。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鴡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童,夷民者也。九扈青雀。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昭公十七年。
郯国在今郯城县,离曲阜二百余里。曲阜如真为少皞之虚,郯子也未尝没有为少睥子孙的可能。可是这一段话,实在不能使人相信。他说少皞立于黄、炎之后,可见他确认少皞是有天下者的一代。下面又说“自颛顼以来”,可见他又以少皞置于颛顼之上,和《国语》中的“颛顼受之”有同样的意义。总之,他实定少皞为黄、炎以后,颛顼以前的一代,在这段文字中已明白写出;这在刘歆之前是没有人主张过的。至于一大批“鸟官”,以掌历法的为独多,且其地位也特高,大概因为刘歆自己通明历法,且任羲和之官,借以自重吧?
这段文字的根据在哪里?我以为也出在《尝麦解》。那篇说:“乃命少昊清司马鸟师以正五帝之官”,即是“以鸟名官”一事的来源。那篇说“故名曰质”,质之去声为挚,也即是“少皞挚”一名的来源。
自从《国语》中有了“及少皞之衰也……颛顼受之”的一段纪载,《左传》中又有了“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的一段纪载,而后少皞之为颛顼以前的天子,乃得了坚实的基础。
但是,汉人虽愚,历史的系统里忽然跑进了一个崭新的“古帝”,也不会立时信奉的,所以东汉初年的贾逵他的父贾徵是刘歆的弟子;他传父业,故为古文学专家。对章帝说:
五经家皆言颛顼代黄帝,而尧不得为火德。《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如令尧不得为火,则汉不得为赤。其所发明,补益实多。《后汉书》卷三十六本传。
即此可知当时的经学家还不肯承认黄帝、颛顼之间曾有少皞一代;贾逵们想要维持这个偶像犹须借重于图谶中不同名的帝,更须借了“尧不得为火则汉不得为赤”的威吓的话来耸动汉帝的听闻。又可见贾逵所云“其所发明,补益实多”者,即《左传》中“发明”了“汉为尧后”和“颛顼继少昊后”诸说之后,其补益于汉家的五运历数者乃甚多也。
到了东汉的中叶,这个新古帝的偶像依然没有得到普遍的承认。所以张衡于顺帝时曾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其一事云:
《帝系》:“黄帝产青阳昌意。”《周书》曰:“乃命少皞行清”,清即青阳也。今宜实定之。《后汉书》卷五十九本传,章怀太子《注》引衡集。
可知少皞即青阳这一件事,经刘歆学派宣传了一百余年,还不曾得到“实定”。
自从古文学派战胜了今文学派,把今文家的遗说铲除略尽,然后这个新古帝的偶像在初成立时所受的各方攻击的痕迹看不见了。自从通学者起来,杂糅今古,乱搅一阵,然后这个新古帝的来源也弄糊涂了。攻击的痕迹既看不见,来源又弄糊涂,于是这件事才“实定”了!几个作史的人和无数读史的人习非成是,以为这是固有的事实,再没有怀疑的声浪了!这样平安地把人骗了一千七百余年,直到康长素先生作《新学伪经考》,始发其覆,他道:
考五帝无少皞之说。……按〔《逸周书·尝麦解》〕,蚩尤为古之诸侯,而少皞与蚩尤为二卿,同受帝命,则少皞亦古之诸侯,与蚩尤同,非五帝,更非黄帝之子甚明。
刘歆欲臆造三皇,变乱五帝之说,以与今文家为难,因跻黄帝于三皇而以少皞补之……又惧其说异于前人,不足取信,于是窜入《左传》、《国语》之中。……而不知其犹有《逸周书》遗文不能弥缝也。夫出于一己者则较若画一,偶见他书者辄判然不同,其为己所私造尚待辨耶!
歆又窜之《史记·历书》中曰:“少皞氏之衰也”,即《国语·楚语》之文。《史记》纪五帝用《大戴礼》、《世本》之说;若《左传》、《国语》有少皞事,史公于二书素所引用,何以遗之?其为伪窜,益无疑矣。如谓《本纪》据《大戴》,不兼他书,则八恺等说固兼《左传》矣。如《左》、《国》有少皞,断无不兼及也。(文十八年“少皞氏有不才子”,与缙云氏并称。缙云氏非古天子,则少皞未可据以为天子;殆即《逸周书》所称之类。《五帝本纪》亦有此语,今皆不必断为窜伪。)《史记经说足证伪经考》。
刘歆如果看见这篇驳文,他应当痛悔当时疏忽,忘记把《帝系》、《五帝德》和《五帝本纪》一起改窜了!也许他曾想到改窜,只为“五帝”之名所限,不便改成六帝,因而缩手,亦未可知。
黄帝的氏为轩辕,帝尧的氏为陶唐,上面已说过了。颛顼和帝喾的氏是什么呢?《五帝德》说:“颛顼……曰高阳;……帝喾……曰高辛。”《帝系》说:“蟜极产高辛,是为帝喾;……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顼。”则颛顼当为高阳氏,帝喾当为高辛氏可知。颛顼是否为高阳。帝喾是否为高辛,这是很有问题的。但这不是《世经》所应负的责任,因为在《世经》之前早已这样说了。这些问题,将来作《五帝德及帝系姓考》时当详细讨论,今不及。自黄帝至帝尧五代中,别人都有了氏号,惟独少昊没有。这也须替他配上一个才好。
要寻一个“□□氏”来配少昊,古书里多得很,仅仅《庄子》一书已可找出二十个来,要凑凑场面原不为难。但少皞的得居于古帝中第四位,以金德王,事出偶然,毫无的据,容易给人窥破。他们感到应当替他找出“以金德王”的根据的需要,所以不在古书里检出一“□□氏”,而径自杜撰了一个“金天氏”,使得他的金德可以直接从名氏上表现出来,像炎帝、黄帝的从帝号上表现出他们的火德、土德一样,于是“少皞金天氏”一个名字就成立了!他们尚为他想出许多金德的证据,下边再详叙。
这个整齐的名字造成了之后,如何插入古书里呢?好在《左传》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可以随意增订的,他们便在昭元年《传》内淡淡地着了一笔:
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
又在昭二十九年《传》中写道:
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
让这两段文字以“玄冥”一名的联络,“世不失职”一事的呼应,见出“少皞氏”就是“金天氏”,而金天氏一名在古文籍中也就得到了根据。至于玄冥这名,我想当是由《鲁语上》的“冥勤其官而水死”来的。
这个诨名一直沿用下去,没有被人戳穿。到崔述作《补上古考信录》,始略略指出其破绽:
金天氏之名见于《春秋传》,但云“裔子为玄冥师”而已,未言为少皞也。……少皞氏之子虽尝为玄冥,然烈山氏之子柱为稷,周弃亦为稷;颛顼氏之子黎为火正,高辛氏之子阏伯亦为火正:则玄冥一官亦不必少皞氏之子孙而后可为也。
因为他没有抓住这件事情的中心问题,这个中心问题必待清末几个研究今古文问题的人出来才会明白。所以他的驳诘的力量只能打在这一说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