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天子传》与《竹书纪年》中的昆仑

五、《穆天子传》与《竹书纪年》中的昆仑

在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古文籍的大发现,是晋太康二年公元二八一。在汲县魏王冢发得的数十车竹简。经那时一班学者整理的结果,选取了比较完整的,写定为七十五篇。可惜这些东西受了历代战乱的摧残,逐渐亡佚了。到现在,完全留存的只有一部《穆天子传》,想来是它讲的故事太有趣味,当文学的资料看,因而没有散失。再有一部《竹书纪年》,亏得晋、唐间多被人引据,所以虽然亡掉,近人还可以辑录起来,让我们看一个大概。

周穆王的喜欢旅行,是战国人所常提起的。例如《左传·昭十二年》:

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

这位君主何等勇气,要使天下的道路都印上他的车辙和马迹!他的好奇心使他不满足于王畿的游观而要扩张到很远的地方。

又《楚辞·天问》也说:

穆王巧挴,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方言》:“梅,贪也。”这里说他为了贪求宝物,所以要周游寻索,这是他的占有欲发达的表现,和《左传》说的意义有些不同。

司马迁作《周本纪》,在穆王这一代只有根据《国语》,记上他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进谏不听,结果“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再没有提到他远游的故事。可是他在《秦本纪》里却说:

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盗)骊、骅骝、骤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

又《赵世家》里也说: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骤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

这两段话大致相同,只是《赵世家》里出多了“见西王母”一语,更可见其行踪之远。他乘了许多骏马,一日驰千里,作西方的大巡狩,是何等的痛快。《穆天子传》这部书不著录于《汉书·艺文志》,司马迁未必能见,而这两篇里竟有上列的纪载,猜想起来,或是他从秦史里找到,或当时有如此的传说例如现在民间传说的“正德皇帝下江南”。而他听到的。他所以不写在《周本纪》里,是表示他不信其为确然的事实;他所以还写在《秦本纪》和《赵世家》里,则是表示他犹信其为或然的事实。

《穆天子传》这部书埋在坟墓里近六百年,竹简易烂,所以晋人写录下来时已颇有残缺;他们把古文写为今文,再经传钞、传刻,当然又有些错字。我现在只把书中最重要的和最明白的地方钞出来让读者认识一个大概,好和《山海经》比较。

书里说穆王作一次西北方的大旅行,他的旅行目标似乎有两个:一是看昆仑山的宝玉,一是访问西王母这位女王。他的出发点是洛阳,书上所谓“宗周”;但晋朝人的本子已经脱去了首页,只从现在山西省的东部说起。书上说:

戊寅,天子北征,乃绝漳水。庚辰……至于钘山之下。癸未,雨雪,天子猎于钘山之西阿,于是得绝钘山之队,北循虖沱之阳。

漳水和虖沱都是发源山西而流向河北的。钘山,《北堂书钞》引作“陉山”。按《尔雅·释山》:“山绝,陉。”这是说:凡山形连绵,中忽断绝的,叫做陉。这陉便是天然的道路。太行山自南至北有八个陉:第五个名井陉,在今河北获鹿县;第六个名飞狐陉,在今察哈尔蔚县;蔚县西南又有平型关。“型”亦即“钘”的异体。这里所谓钘山,在虖沱之南,自即井陉。“队”即“隧”,为谷中险隘的道路。此后:

天子北征犬戎,犬戎胡觞天子于當(雷)水之阳。……甲子,天子西征,乃绝隃之关隥。

《国语》说:“穆王将征犬戎”,征是征伐;这里说的“北征犬戎”,乃是征行的意义,否则犬戎决不会立即杯酒联欢的。“犬戎胡”,各本均作“犬戎□胡”,似“胡”上有阙文;但看穆王回程时,“至于雷首,犬戎胡觞天子于雷首之阿”,可知胡为犬戎君名,并无脱字。隃,《尔雅·释地》:“北陵,西隃雁门是也。”知即今雁门关。下面就到了河套:

辛丑,天子西征至于䣙人。河宗之子孙䣙柏(伯)絮且逆天子……先豹皮十,良马二六。……甲辰,天子猎于渗泽,于是得白狐玄狢焉以祭于河宗。……戊寅,天子西征,鹜行至于阳纡之山,河伯无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河宗伯夭逆天子燕然之山。……吉日戊午,天子大服冕袆、帗带、搢曶、夹佩、奉璧,南面立于寒下。……天子授河宗璧。河宗伯天受璧西向,沈璧于河,再拜稽首。祝沈牛马豕羊。河宗曰:“命于皇天子!”河伯号之:“帝曰:‘穆满,女当永致用旹(亯)事!’”南向再拜。河宗又号之:“帝曰:‘穆满,示女舂山之珤(宝)……乃至于昆仑之丘以观舂山之珤!赐语晦!’”天子受命,南向再拜。

以上记穆王到河宗国祭河宗的事。《海内北经》说:“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庄子·大宗师》说:“冯夷得之以游大川。”《淮南·齐俗》说:“冯夷得道以潜大川。”冰读Pjiʌ∂η,冯读bjiʌ∂η,故可通用;这里作“无夷”,无读mjiu,发音部位亦在双唇,和冰与冯是阴阳对转。䣙是河宗氏分封之国,穆王先到䣙,次到河宗本国。河宗的先祖是冯夷,今君是伯夭。河伯都于阳纡之山,《山海经·海内北经》说:“阳纡之山,河出其中。”就“绝隃关隥”以至河宗的道路看来,似乎即是现在的大青山。穆王到了那里,拣了一个吉日,行祭河宗的礼。因为河宗的都城在黄河北面,所以他“南向再拜”。在把璧和牲畜沉入河水之后,上帝(皇天子、帝)降临了,河伯大声传下天语,直呼穆王的名,教他从今不要忘记祭享的事,教他到昆仑舂山去看宝贝,又说上帝的赐语不可泄漏。这事大可见出河宗国的神权。下文说:

己未,天子大朝于黄之山,乃披《图》视《典》,用观天子之珤器。曰:“天子之珤,玉果、璿珠、烛银、黄金之膏。天子之珤万金。……天子之马走千里,胜人猛兽,天子之狗走百里,执虎豹。……乌鸢、鹳鸡飞八百里。……狻猊、野马走五百里。……”伯夭皆致《河典》,乃乘渠黄之乘为天子先,以极西土。

在到昆仑之前须作个预备,就是先把《河图》和《河典》请穆王看一遍;《河图》是图,《河典》是说明书。在这两部书里,可以看到有像果子一般的美玉,有光辉如烛的银子,还有明珠、金膏等好东西,还有许多特别而且有用的禽兽。浏览既讫,伯夭就乘了骏马渠黄作穆王的向导了。下文说:

乙丑,天子西济于河□,爰有温谷、乐都,河宗氏之所游居。丙寅,天子属官效器……用伸□八骏之乘以饮于枝洔之中,积石之南河。天子之骏:赤骥、盗骊、白义、踰轮、山子、渠黄、华骝、骤耳;狗:重工、彻止、雚猳、□黄、南□、来白。天子之御:造父、三百、耿翛、芍及。

“西济于河”之下脱一字,丁谦疑为“原”字,然而那里还不是河源,恐怕是脱了一句别的话。他们从河宗国走了两天即到积石,足见积石即在河套,又在昆仑之东,和《山海经·西山经》说在昆仑西的不同。穆王在那里会集了官司(属官),简阅所得的器物(效器),名马有八,名狗有六,御车的好手有四,这次的长征和畋猎是一定顺利的了。此下看后面所记里数,当经西夏、珠余氏、河首、襄山等地,可惜这记载在出土时业已散失。于是:

戊午……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吉日辛酉,天子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丰隆之葬以诏后世。癸亥,天子具蠲齐牲全以禋于昆仑之丘。甲子,天子北征,舍于珠泽。……季夏丁卯,天子北升于舂山之上以望四野,曰:“舂山,是唯天下之高山也。”……春山之泽,清水出泉,温和无风,百兽之所饮食,先王所谓县圃。天子于是得玉荣技斯之英。曰:“舂山,百兽之所聚,飞鸟之所栖也。”爰有□兽,食虎豹如麋。……爰有赤豹、白虎、熊罴、豺狼、野马、野牛、山羊、野豕。爰有白鸟、青鵰,执犬羊、食豕鹿。天子五日观于舂山之上,乃为铭迹于县圃之上以诏后世。

这一段说的是昆仑和舂山之游,离开到积石南河时已五十多天了。他们从东边来,先到赤水之北,再上昆仑丘。西山经说赤水出昆仑而东南流,与此正合。其后北行,走了四天,到舂山,即县圃所在。从《淮南子》看来,县圃是昆仑的第二层,而此书则在舂山而不在昆仑,这是特异的一点。《西山经》说“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此书说穆王在舂山上得着玉荣,“钟”和“舂”音亦相近,似乎舂山即是钟山;但《西山经》的钟山在昆仑东九百里,和此书说的北行又不同。穆王到昆仑见了黄帝的宫和丰隆的墓,到舂山又见了许多奇禽异兽,并没有像《山海经》上说的众帝众神,这个区域实在算不得神秘。《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读了《穆传》,方知丰隆本是昆仑上的人物。于是他又西去:

壬申,天子西征。甲戌,至于赤乌,〔赤乌〕之人丌献酒千斛于天子。……天子……曰:“赤乌氏先出自周宗。太王亶父之始作西土,封其元子吴太伯于东吴,诏以金刃之刑,贿用周室之璧;封丌璧臣长季绰于舂山之虱,疑当作原。妻以元女,诏以玉石之刑,以为周室主。”天子乃赐赤乌之人……墨乘四,黄金四十镒,贝带五十,朱三百裹。丌乃膜拜而受,曰:“□山,是唯天下之良山也,宝玉之所在,嘉谷生之,草木硕美。”天子于是取嘉禾以归,树于中国。……己卯,天子北征。……庚辰,济于洋水。……壬午,天子北征东还。甲申,至于黑水,西膜之所谓“鸿鹭”。……辛卯,天子北征东还,乃循黑水。癸巳,至于群玉之山,容成氏之所守。……天子于是取玉三乘,玉器服物,于是载玉万只。……孟秋丁酉,天子北征,□之人潜时觞天子于羽陵之上,乃献良马牛羊。天子以其邦之攻玉石也,不受其牢。……戊戌,天子西征。辛丑,至于剞闾氏,天子乃命剞闾氏供食六师之人于铁山之下。壬寅,天子登于铁山……已祭而行,乃遂西征。丙午至于鄄韩氏,爰有乐野温和,穄麦之所草,犬马牛羊之所昌,宝玉之所□。丁未,天子大朝于平衍之中。……庚戌,天子西征,至于玄池。天子三日休于玄池之上,乃奏广乐,三日而终,是曰乐池。……

这是离开舂山以后到达西王母邦以前的一段行程,这条路程线全向西北走,中间经过的国家是赤乌氏、容成氏、剞闾氏、鄄韩氏,经过的大水是洋水、黑水。《西山经》上的四条大川,到这时全经过了。赤乌氏之先季绰是周太王所封,他是太王的璧臣长,又是太王的女婿;穆王在那里取得了嘉禾种。容成氏境内有群玉之山,穆王在那里得了一万块玉石,装满三辆车。这证实了《天问》所谓“巧梅”和“索求”,穆王的占有欲果然是这般高的!剞闾氏境内有铁山。鄄韩氏境内有大平原,动植矿物一概多,又有大套的音乐,可见这是一个殷富康乐的国家。西膜,当是种族之名。华和戎语言不同,中国叫作黑水,西膜叫作鸿鹭,本书作者把音译和义译的名词都写出了。这一段路程,《穆传》作者说是三千里,昆仑山和西王母当然分家了!

癸亥,至于西王母之邦。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丌(其)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这西王母太华化了,竟能和穆王唱和,所作的四言诗大有《诗经》的气息,比了《西山经》里说的“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差的太远了!弇山,郭璞《注》:“弇兹山,日入所也。”是西土的尽头处了。又《西山经》里说西王母住的是玉山,这里说是弇山,又不曾说其土产玉,这又是不同之处。再从这里看,“瑶池”在西王母境内,而《禹本纪》《史记·大宛传赞》引。说在昆仑山上,也算是不同的一点。

丁未,天子饮于温山。……己酉,天子饮于溽水之上。……爰有陵衍平陆,硕鸟解羽。六师之人毕至于旷原,天子三月舍于旷原。……六师之人翔畋于旷原,得获无疆,鸟兽绝群。六师之人大畋九日……收皮效物,债车受载。天子于是载羽百车。

这是在极西处的一回大狩猎。在三个月的休息和九天的大包围之下,打尽了那边的鸟兽,以致借了车辆来装载,又作一次巧梅索求。自此以后,穆王志满意足地回国了,《史记》所说的徐偃王作乱,赶回来讨伐,在这部书里毫无踪影了。

己亥,天子东归。……癸未,至于……智氏之所处。乙酉,天子南征东还。己丑,至于献水,乃遂东征。……己亥,至于瓜纑之山,三周若城,阏氏胡氏之所保。天子乃遂东征,南绝沙衍。辛丑,天子渴于沙衍,求饮未至。七萃之士高奔戎刺其左骖之颈,取其清血以饮天子。……天子乃遂南征。甲辰,至于积山……寿余之人命怀献酒于天子。……庚辰,至于滔水,浊繇氏之所食。……癸未,至于苏谷,骨飦氏之所衣被。……丙戌,至于长图示,重图示氏之西疆。……庚寅,至于重图示氏黑水之阿。……丁酉,天子升于采石之山,于是取采石焉,天子使重图示氏之民铸以成器于黑水之上。……乙丑,天子东征……至于长沙之山。……柏夭曰:“重图示氏之先,三苗氏之□处。”……丙寅,天子东征南还。己巳,至于文山,于是取采石。癸酉,天子命驾八骏之乘,……东南翔行,驰驱千里……至于巨蒐。癸丑,天子东征。柏夭送天子至于䣙人。……戊午,天子东征,顾命柏夭归于其邦。……孟冬壬戌,至于雷首,犬戎胡觞天子于雷水之阿。……癸亥,天子南征,升于髭之隥。丙寅,天子至于钘山之队。……癸酉……南征翔行,径绝翟道,升于太行,南济于河,驰驱千里,遂入于宗周。

这是归路的记载。他经过的国家是智氏、阏氏、胡氏、寿余、浊繇氏、骨飦氏、重图示氏、巨蒐,另走了一条路线。但重图示氏那边也有黑水,见得和赤乌氏是一同流域而南北分居的。在沙衍里水竭了,穆王只得饮马血解渴,这的确是沙漠旅行极可能遭遇的事实。从柏夭的话里,知道重图示氏的地方原先是三苗住的。这国中的长沙之山亦见《西山经》,在不周山东。这些国里,玉是没有的,却有两处有采石。《西山经》:“騩山,……多采石、黄金。”郭《注》:“采石,石有采色者,今雌黄、空青、绿碧之属。”这是天然的颜料,而穆王令重图示氏之民铸以成器,那就是烧料的琉璃了。自巨蒐以下,回到老路,经过䣙和犬戎。回到钘山,“径绝翟道,”只一天功夫,就从太行赶到了洛阳,宗周。这可以看出八骏的无比速率。

于是穆王把来去两程的里数算一下:

庚辰天子大朝于宗周之庙,乃里西土之数,曰:自宗周瀍水以西,至于河宗之邦,阳纡之山,三千有四百里。自阳纤西至于西夏氏,二千有五百里。自西夏至于珠余氏及河首,千有五百里,自河首襄山以西,南至于舂山、珠泽、昆仑之丘,七百里。自舂山以西至于赤乌氏舂山,三百里。东北还至于群玉之山,截舂山以北,自群玉之山以西至于西王母之邦,三千里。自西王母之邦北至于旷原之野,飞鸟之所解其羽,千有九百里。自宗周至于西北大旷原,万四千里。乃还,东南复至阳纡,七千里。遂归于周,三千里。各行兼数,三万有五千里。(https://www.daowen.com)

他去的时候走一万四千里,回来时只走一万里,大概去路多回旋,归路则径直的缘故。昆仑的东北有“河首”,这名见于《后汉书·西羌传》,而也合于《淮南子》的“河水出东北隅”。那时从河套西南行四千里,未到昆仑,已至河首,足见河源所在本无问题,到张骞以后放向远处一猜,才猜出问题来的。

这部古书固然多断烂,传钞亦多误讹,然而它记日子,记方向,记里数,扣得很紧,似乎竟可认为一种科学性的著作。它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地方著作的?著作这书的背景为何?书里所写的是否都是事实?这是我们所亟要研究的。现在且写出我的意见。

我以为穆王西巡的故事是秦、赵二国人所传播。秦、赵同祖,前已说到,这一族究竟从哪里来的?试看他们自说。《史记·秦本纪》道: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帝舜……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乌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

大费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

大廉玄孙曰孟戏、中衍,鸟身人言;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吉,遂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其玄孙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蜚廉复有子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

恶来……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孝王欲以为大骆适嗣。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适。申候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郦山之女为戎胥轩妻,生中潏,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生适子成。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于是孝王曰:“昔柏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之女子为骆适者,以和西戎。

照这样说,秦为非子之后,赵为造父之后,而两系同出于蜚廉。试更列表以明之:

图示

从这些材料看,可以提出两点:

(1)秦赵是戎族:这看费昌的子孙“或在夷狄”;中潏“在西戎,保西垂”;其父名“戎胥轩”;申、骆重婚则“西戎皆服”;不废成为骆适则可“和西戎”等话可知。造父居的赵城在今山西西南,霍山之西。孟增住的皋狼在今山西离石县东北,近吕梁山。非子住的犬丘在今甘肃天水县西南。这些地方本是羌戎的区域。近来有人说秦为嬴姓,嬴姓如徐、江、葛、谷、黄都在江淮流域,因而说秦也是东方民族。然而东方民族可以西迁,西方民族又何尝不能东迁?申、吕、齐、许诸国本居陕西西部而陆续移至河南、山东,就是西方民族东迁的一证。又《后汉书·西羌传》说周宣王“征申戎,破之”,知申侯亦戎,故其女为大骆妻生子成,就要清孝王不废他嫡子的地位以和西戎;而后来幽王废了申后,申侯便联络了犬戎寇周,把幽王杀了。《国语·郑语》说:“申、缯西戎方强,王室方骚。”从这些地方看来,申无疑是戎族而接近诸夏的。秦、赵之族当和他们是一类。

(2)秦、赵祖先以畜牧及御车著名:这看大业“佐舜调驯鸟兽”;费昌“归商为汤御”;中衍为太戊御;造父为周穆王御;非子“好马及畜,善养息之”及为周孝王主马等事可见。这一族所以特善养马,善御马,为历代王室所喜用,实在就因为他们是戎族,有遗传和环境两方面的培育的缘故。例如现在中国最善于骑马的是马鬃山里的哈萨克族,就因为他们不曾接受华化,可以保存其驰骤旷野的能力,我们要养马时就该邀请他们来干了。秦、赵人既有御马和养马的能力,所以发生了八骏的传说,而归之于造父所御;造父是周穆王的御者,所以穆王就乘了八骏,大出风头,长驱直入西王母之邦,又一日千里驰归救乱了。这是穆王远游的传说的起因。

至于《穆天子传》这部书的出现,我以为在赵国。战国初,赵氏雄主襄子一继位,即向北开拓,吞并了代国,及三家分晋,赵氏所分到的又是北部之地,这正是《左·昭四年传》所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相传有霍山的天使送给襄子一封天书,《赵世家》记其事道:

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图示,大膺大胸,脩下而冯,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南伐晋别,北灭黑姑。”

这个预言后来竟实现在赵武灵王的身上。他胡服骑射,北略中山,西略胡地至榆中,今内蒙古河套东北岸地。开辟了代、雁门、云中三郡。因为他的疆域已到河套,所以这封天书说他“奄有河宗”。这“河宗”一名,除了这里和《穆天子传》外,它处从未见过,这是最可注意的一点。

其后他传位于王子何,惠文王。想自己带兵更向西北发展。《赵世家》道:

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这种来去飘忽的样子。很像驾了八骏驰驱天下的周穆王,而他主要的工作是“西北略胡地”。《赵世家》又说:

(惠文王)二年,公元前二七九。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

他喜欢“行新地”,所以从常山灵寿。起,西北的道路大通,这条干路称为“代道”。如果没有两子争立的事起了内乱,逼他死在沙丘宫,他一定可以像穆王一样,走尽了西北的地方。

他不辞旅行的辛苦,不厌地域的荒寒,要行新地,略胡地,在这种号召之下,造父御穆王的故事更活跃了,更有向西北推进的必要了。在那时,无论是《河图》或《河典》,或是《山海图》和《山海经》,就起了更大的效用,大家要依据它来说话了。这辈宣传的人们或者希望武灵王以穆王为轨范而走到西北的尽头,或者要把武灵王的工作理想化而托之于穆王,或者要使赵人谅解武灵王的举动而“托古改制”地表示穆王的前型,都未可知,反正在此种时代需要之下出了这部《穆天子传》。所以,我敢决然说:《穆天子传》的著作背景即是赵武灵王的西北略地。

再有很重要的两点可以从《穆传》本书上直接看出是后人假托的。第一,西周东都洛邑,西都镐京,《竹书纪年》又说:“穆王元年,筑祗宫于南郑。”《穆传》郭《注》引。这三处无论从哪一处出发到西北去,总当沿着渭水或泾水走。何以到了《穆天子传》,他竟不经行陕西而偏走山西,会把他的旅行线定在太行和钘山?就说他去程为要先到犬戎国,顺着这线方便,那么回来时何以还走这条路?又旅行的终点在南郑,即今陕西华县,如由鸟鼠山东行,从甘肃还陕西,岂不省事,何以要这般远兜远转,而从山西还陕西?依我看来,这无非因为武灵王开辟了“代道”的缘故。这条代道从灵寿起,灵寿就在滹沱河的边上,所以穆王要“北循虖沱之阳”了。这条代道就是《穆传》里的“翟道”。《赵世家》说:“翟犬者,代之先也。”可见“代”和“翟”是通称。这二字又双声,更容易通假。郭璞注《穆传》“翟道”说:“翟道在陇西。”这是把汉朝的狄道县作解的。但《穆传》里的“径绝翟道,升于太行”,是癸酉一天的事,如为陇西的狄道,试问即使驾了八骏在一天里能从狄道到太行吗?再说,他如到了狄道,即已近渭水源头了,何以不在那里翻过鸟鼠山,顺了渭水东行而至南郑?所以反覆推勘,郭注是绝对错误的。想来自从武灵王开辟了这条西北干线之后,在赵国人的心目中以为要到西北便非走此路不可,因而硬派穆王这般走去;至于陕西通西北的路线原不在赵国人的计议中呵!

第二,西周时称西都镐京为“宗周”,东都洛邑为“成周”,有很明白的分别。《诗经》里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小雅·正月》。又说:“宗周既灭,靡所止戾。”《小雅·雨无正》,今本作“周宗”,兹据《左·昭十六年传》引。这是西都称为宗周的确据。《春秋经》说;“成周宣榭灾。”宣十六年,又说:“天王入于成周。”昭二十六年。这是东都称为成周的确据。西都所以称为宗周,为的那边有周家的宗庙在。东都所以称为成周,为的是作为革命成功的纪念。自从犬戎灭了西周,周的宗庙迁到东都来了,成周也该称宗周才是,可是为它已经成了定名,没有改变。至于穆王之世,正是西周的全盛时代,周的宗庙好好的建在镐京,为甚么《穆天子传》里竟称东都为“宗周”?司马迁作《周本纪赞》说:“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综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邑。”这本是极普通的常识,然而汉朝的“学者”们已经弄不清楚了,说武王克商后即定都于洛邑的。看来《穆天子传》的作者也是这样的一位“学者”吧?

其他小地方的时代错误也多有,如“太王亶父”不是西周人的称谓,太王和公亶父合为一个人是战国时的事见本篇第二章。又如“黄金五十镒”是战国时的货币。“阏氏胡氏”恐怕不是两个国名而是匈奴单于后的传讹。

赵国本有造父御穆王的故事,经了武灵王开雁门、云中、九原的刺戟,加以《山海经》中昆仑丘和西王母的神奇的鼓吹,于是赵国的学者们把事实、想像、神话结合在一块,替穆王做出了一部排日的游记来。——这是我对于《穆天子传》成书的时间和地点问题的结论。现在我再来审查里边的地理材料。

自从漳水直到河宗氏,都是赵国人直接的见闻,当然都有其实际性。河宗是武灵王势力所及,他能从九原直南入秦,当然到过那边;对于河宗及那边的上帝的祭祀,他也许行过这些典礼。那边都是畜牧的部落,见了赵王献上豹皮牛马,自是本色;其藏有《河图》及记载出产的典册,亦极可能;其神道设教,更无足异。自从到了“积石南河”,作者就开始采用《山海经》的名词,加上自己的想像了。所谓“南河”,当为自今内蒙古临河县以下直到甘肃皋兰县,傍着贺兰山南行的黄河。他把积石放在临河附近,移的太近了。自此以后,《山海经》里的大批名词——昆仑丘、舂山、钟山。赤水、洋水、黑水、群玉山、玉山。西王母、弇山、崦嵫山。群鸟解羽、见《海内西经》及《大荒西经》。长沙山——就一一出现在这里。他必然以《山海经》为底本,而硬性地规定了路程和日期,以致许多地方和《山海经》合不拢来。他作得和《山海经》不同的一点,就是他不取神话,黄帝之宫虽到了而黄帝的神灵则没有见,西王母不是一个可怕的厉神而是一个富于文学修养的婉娈女子。《西山经》郭《注》引《穆传》,西王母又为《天子吟》,中有一语曰“我惟帝女”,是为女性的确证。但此“女”字为今本《穆传》所脱。他把一切现实化了,把这一个神秘区域说作很平常的鸟兽荒原,这无疑是战国时代理性发达的结果。至于他说的特异的野兽飞禽以及沙漠里口渴的苦痛,亦必确有所闻。赵国的政治势力没有达到河套之西,那边的真实情形虽不易知,然而只要有商旅往来,总可以传到一些塞外风光。作者能注意搜罗这些,我们自该表示敬意。

这部书本来只作文人的词藻用的。自从清末中西交通大开,一八九四年,法国拉克柏里(Terrien de la Comperie)著了《支那太古文化西元论》(Western Origin of the Early Chinese Civilization)引起了我国某些人的错觉,错误地认为不但中国文化是西来,即中国人种也是越葱岭而来的,穆王西行是归视其故土,一意凭着这本《穆天子传》,考证他所到的地方,于是丁谦《穆天子传考证》说西王母之邦是亚西里亚(Assyria),顾实《穆天子西征今地考》及《西行讲疏》说在今波斯,拉着穆王走到张骞所不曾到的地方。刘师培《穆天子传补释》说昆仑丘即佛经上的须弥,又拉了穆王登喜马拉耶山的绝顶而南望印度。其实本书作者自己说,从宗周洛阳。到阳纡河套。三千四百里。从阳纡到西北的终点才七千里,算起来至多只有到新疆哈密呢!

《穆天子传》是赵国人作了流传到魏国去的。《竹书纪年》则是魏国的史官所作,它是一部编年的通史,可是,要做通史便不得不讲古史,而既讲古史则只得接受许多神话传说,所以其中好多处是可以和《山海经》、《楚辞》、《穆天子传》沟通的。如今只选钞其中和昆仑有关系的几条:

穆王北征,行流沙千里,积羽千里。《大荒北经》郭《注》。

十三年,西征,至于青鸟之所憩。《艺文类聚》九十一。

十七年,西征昆仑丘,见西王母。西王母止之,曰:“有鸟图示人。”《穆天子传》郭《注》。

穆王五十七年,西王母来见,宾于昭宫。《西次三经》郭《注》,《穆天子传》郭《注》。

穆王西征,还里天下,亿有九万里。《穆天子传》郭《注》,又《开元占经四》略同。

这都是穆王事,显见和《穆传》又有不同。《穆传》“各行兼数”才“三万有五千里”,而《纪年》则说“亿有九万里”,竟加上了五倍多。《穆传》自昆仑丘至西王母之邦三千三百里,分明不在一处,而《纪年》说“西征昆仑丘,见西王母”,似乎西王母就住在昆仑丘。《穆传》的西征只一次,而《纪年》却有十三年、十七年两次,一次但言“至于青鸟之所憩”,按《海内北经》,“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那么见青鸟即是见西王母。这或者是由穆王“比及三年,将复而野”的践约吧?《穆传》只穆王西征,《纪年》又有西王母东征,是穆王一生见西王母凡三次。这种种异同,可以证明穆王西行的故事为了秦、赵人的宣传而传播得太广了,所以会得生出许多参差的说法来。

昆仑是穆王游行故事的中心,也是古史里的最神秘的地域。现在读了这两部书,对于昆仑问题的解决仍没有得着什么益处。我们只能说:《穆传》作者把河宗放在今包头或五原;自从西向渡河之后到了积石,在他意想中,积石是河套西北角的一座山;从积石以下就是南河,他大概要穆王沿了贺兰山南行;穆王走了五十余天到了昆仑丘,昆仑分明在积石的西南,很像现在青海的巴颜喀剌山;从此以后往北往西,到了西王母之邦,这一条路似乎是顺着祁连山走的,祁连山出玉,所以有群玉山。这是最平常的讲法,为一般好奇者所不乐于接受的。但我们须知,这个最平常的讲法在作者的脑中还是一片模糊的印象。在他的印象中,有《山海经》和《图》的书本知识,有商队所目睹的事实和传闻的神话;虽然这些知识也必有从很远地方间接又间接地传过来的,但在他的脑中已经不能想得这么远,因为现在我们所觉得不远的地方,在他看来已经是极遥远的了。

本章原载《文史哲》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五一年七月,题《穆天子传及其著作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