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三皇的复现

一三、三皇的复现

三皇给西汉的人埋没了二百年,大家几乎忘记了。但到了西汉的末年,忽然又显现了。扬雄赋:

轶五帝之遐迹兮,蹑三皇之高踪。《汉书·扬雄传·河东赋》。

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汉书·扬雄传·羽猎赋》。

特别是王莽,他似乎酷好这“皇”字。他受汉高祖的禅让,由于哀、章的两个铜匮,其一匮上署的是“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这就是说:赤帝刘邦传国与黄帝王莽,王莽即成了黄帝。但他还不满意,想进一步做黄皇,故即真之后把他的女儿平帝后,孺子婴时称皇太后更号为“黄皇室主”。颜师古注云:“莽自谓土德,故云黄皇。室主,若汉之称公主。”这样,足见他已自居于黄皇了。

天凤六年,一九。王莽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明年,就依了这历纪,改元为地皇。这地皇的年号,和黄皇的名号是一致的,都表示其为土德之王。但地皇这个名字,不但在五德中表示土德,也是秦三皇中的一个呵!

地皇三年,二二。霸灞桥失火,烧了。王莽心中其实嫌恶这件事,反下一诏书来自己安慰,道:

夫三皇象春,五帝象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伯者,继空续乏以成历数,故其道驳。……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烧霸桥,从东方西行;至甲午夕,桥尽,火灭。……其明旦即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圣祖黄、虞遗统受命,至于地皇四年为十五年,正以三年终冬。绝灭霸驳之桥,欲以兴盛新室,统壹长存之道也。……其更名霸桥为长存桥。

他以霸桥之“霸”释作五伯之“伯”,谓其应在绝灭之列;又以皇、帝、王、霸,分配春、夏、秋、冬,谓霸桥失火的翌日正为立春,地皇三年正是冬之终,即此证明以后“霸”道可灭而“皇”道可兴。皇是谁呢?当然是他自己。拿这些话与黄皇、地皇合看,可知他不但不安于王,且不甘于帝,直要作皇咧!

在这一篇诏书里,“三皇、五帝、三王、五伯”这一个古史系统又出现了。我们将问:他以何人为三皇,何人为五帝?关于这一个问题,康有为以为刘歆所作的助他篡位的《世经》里,把少皞插入黄帝、颛顼之间,违背了旧说,是有心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少皞、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的。他在《新学伪经考》里说:

按:今学无三皇名。惟《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篇》云:“故圣王生则称天子,崩迁则存为三王,绌灭则为五帝;下至附庸,绌为九皇;下极其为民。”……《史纪·五帝本纪》以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实依《大戴礼·五帝德》、《帝系姓》及《世本》,盖孔门相传之说。……《汉书·律历志》载歆《世经》,以太昊帝、炎帝、黄帝、少昊帝、颛顼帝、帝喾、唐帝、虞帝为次,暗寓三皇、五帝之序。而《月令》“孟春盛德在木,其帝太皞;孟夏盛德在火,其帝炎帝;中央土,其帝黄帝;孟秋盛德在金,其帝少皞;孟冬盛德在水,其帝颛顼”,与《世经》相应。……《月令》、《律历志》大行,于是三皇之说兴,少昊之事出,五帝之号变。卷六。

又《史记经说足证伪经考》:

刘歆欲臆造三皇,变乱五帝之说以与今文家为难,因跻黄帝于三皇而以少皞补之。

这好像也对,因为从太昊到舜恰恰八人,可以分配这八个位子。但我们细加考虑了一回,觉得不敢表示赞同。第一,在《世经》中,这八个人都称为“帝”,不称“皇”;在《月令》中,其为五帝而非三皇更显明。第二,《世经》中不见有“三皇”一名,刘歆擅加少昊于帝系中尚不觉得什么,他要是存心排列这个系统,又何必吝惜于此二字。第三,他说“今学无三皇名”,似以三皇一名为王莽们所臆撰;但《吕氏春秋》或可窜乱,而《始皇本纪》则绝不出于窜乱,否则始皇帝的“皇”字是从哪里来的?第四,刘歆既在《月令》中以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为五帝,当不至复以伏羲、太昊。神农、炎帝。黄帝为三皇,否则这两个系统是自相冲突了。我的意思,《世经》这个系统是全为五德终始表的系统而列的,他不曾有分别谁为三皇、谁为五帝之意存于其间。至于没有此意,并非他不要有三皇、五帝这个历史系统,乃是因为王莽时的三皇、五帝还是保存董仲舒的学说的意义,看皇、帝、王诸名是顺着时代变迁的。所以王莽即真之后,《传》云:

策曰:“……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惟黄帝、帝少昊、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帝夏禹……咸有圣德假于皇天,功烈巍巍,光施于远。予甚嘉之,营求其后,将祚厥祀。惟王氏,虞帝之祀也,出自帝喾;刘氏,尧之后也,出自颛顼。”

于是封姚恂为初睦侯,奉黄帝后。梁护为脩远伯,奉少昊后。皇孙功隆公千,奉帝喾后。刘歆为祁烈伯,奉颛顼后。国师刘歆子叠为伊休侯,奉尧后。妫昌为始睦侯,奉虞帝后。……汉后定安公刘婴位为宾。周后卫公姬党更封为章平公,亦为宾。殷后宋公孔弘,运转次移,更封为章昭侯,位为恪。夏后辽西姒丰,封为章功侯,亦为恪。

把上面所说的列为一表,应如下式:

1黄帝——姚恂——初睦侯

2少昊——梁护——脩远伯

3颛顼——刘歆——祁烈伯

4帝喾——王千——功隆公

5帝尧——刘叠——伊休侯

6虞帝——妫昌——始睦侯

图示

在这个表里,王莽的封国制度用三统说是很明白的。董仲舒把新王及上二代之王算作“三王”,并云“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称客而朝”,故他封汉后刘婴及周后姬党皆为“公”,位为“宾”。董云“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故殷后孔弘本为“宋公”,现在因“运转次移”而改封小国,爵为“侯”了。自殷后推上去,至帝喾后,凡五代,都应为侯;惟帝喾为王莽自承的太祖,故奉祀他的王千特封为公。也许因他是皇孙。再上去,照董说是只有一个“九皇”了;但他有颛顼、少昊、黄帝三人。少昊与颛顼后俱封伯,这是为了世代愈远,国应当愈小的缘故。至于黄帝之后不封伯而封侯者,因为黄帝是王莽的“太初祖”,所以把奉祀他的人进了一级。在这上面,可见他对于董氏学说,别的都用,惟九皇说不用。所以然之故,想因用了他的九皇说,黄帝只能“下极其为民”了,殊不是敬祖宗的道理。所以他在古书中找出“三皇五帝”说来,重新用了。

如果王千、姚恂不因所奉祀的是王莽的祖先而进级,则同时应封伯者三,封侯者五,封公者二,恰合三皇、五帝、三王的次序。他的不封太昊、炎帝之后,只因他们已在三皇之外了,应当为“民”了。从此可知王莽的“三皇”是黄帝、少昊、颛顼;他的“五帝”是帝喾、尧、舜、夏、殷;他的“三王”是周、汉、新。王莽时,有三统说中的五帝,是不固定的,帝喾至殷是也。又有五德说中的五帝,是固定的,《月令》所记是也。

因为他有了这样的一个新制度,所以要在古书里插下证据,使人相信。《周礼》,是他改制度的大本营,《左传》,又是刘歆所重编过的,他们就在这一《经》一《传》中确立了三皇与五帝的根基。别详《三坟与古三坟书》章中。虽是他的三皇黄帝至颛顼。也不久便被人忘记,但“三皇五帝”这个名词从此就长存于天地间了。

三皇既经复现,于是谶纬书中就大讲其“三皇、五帝”,如:

三皇百世计神元书;五帝之世受箓图。《尚书纬·璇玑铃》,《白虎通·五经》引。

孔子曰:“三皇设言民不违;五帝画象世顺机;三王肉刑揆渐加,应世黠巧奸伪多。”《孝经纬》,《公羊传》襄二十九年《解诂》引。

三皇无文;五帝画象;三王明刑,应世以五。《孝经纬·援神契》,《〈周札·保氏〉疏》引。

三皇步;五帝骤;三王驰;五伯骛。《孝经纬·钩命决》,《白虎通·号篇》引。

《白虎通》讲到封禅,也说:

三皇禅于绎绎之山,明已成功而去,有德者居之。绎绎者无穷之义也。五帝禅于亭亭之山,亭亭者制度审谛,道德著明也。三王禅于梁甫之山,梁者信也,甫者辅也,信辅天地之道而行之也。

这绎绎之山是为了三皇特地造出来的。从此“皇、帝、王”就因了名号的不同而有各个的封禅处了。董仲舒要使皇、帝、王归于同,他们则反道而行,要判之使不同。至应劭《风俗通义》又袭此说而小变之,云:

三皇禅于绎绎,明已成功而去,德者居之;绎绎者无所指作也。五帝禅于亭亭,德不及于皇;亭亭名山,其身禅予圣人。三王禅于梁父者,信父者子,言父于相信与也。

康先生的怀疑三皇一名,我又在他的笔记稿上见有一则,云:

《吕览·孝行览·长攻》“岂能跨五湖、九江而有吴哉”,《说苑》、《国语》作“三江”,此作“九江”。知“九皇”之改为“三皇”者多矣。

他的意思,以为古书中“三皇”多半是从“九皇”改来的。因为他是董仲舒的信徒,所以信守了《春秋繁露》的说话。崔怀瑾先生适承其流,在《春秋复始》的《箴何篇》中说:

按《大戴记·五帝德》:“孔子曰:‘五帝用记,三王用度。’”

《史记·本纪》始五帝,次夏,次殷,次周。然则稽古至五帝尚已,无所谓三皇也。三皇之目始于《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郑君引《左氏》注之曰:“楚灵王所谓《三坟》、《五典》。”按:《左氏》、《周官》皆古文家言,孰为三皇,惟见于纬书,亦无定说。王符《潜夫论·五德志》曰:“世传三皇,多以为伏羲、神农为二皇;其一者,或曰燧人,或曰祝融,或曰女娲,其是与非,未可知也。我闻古有天皇、地皇、人皇,以为或即此谓,亦不敢言,其于《五经》皆无正文。”汪继培《笺》,于“或曰燧人”曰:“《尚书大传》及《礼纬·含文嘉》说,见《风俗通·皇霸》篇。《〈礼记·曲礼〉疏》云:‘宋均注《援神契》引《甄耀度》,数燧人、伏羲、神农为三皇。’”于“或曰祝融”曰:“《礼·号谥记》说,见《风俗通》,《白虎通》亦引之。”于“或曰女娲”曰:“《春秋运斗枢》说。”于“天皇、地皇、人皇”曰:“《初学记》九引《春秋纬》云‘天皇、地皇、人皇兄弟九人,分九州,长天下’。”按:纬书为古文支流;此《孝经纬》即襄二十九年《解诂》所引孔子说三皇、五帝。也,今文家不应阑入。例以《大戴记》引孔子之言五帝,上不及三皇,则此文列三皇于五帝之前,必非孔子之言甚明。

我们不必像清末这班今文家一样,断定自从有了《周官》和纬书之后才有三皇,三皇只存在于古文家的学说,因为就本篇的前数章看来,三皇确有出现于战国之末的事实;而且谶纬的思想实导源于西汉儒者,即所谓今文家,只因出在东汉时,为要依照“汉为火德”的功令,不得不沿用古文家的五德说的形式,看郑兴、贾逵一班古文家反对谶纬,即知谶纬非古文支流。但三皇一名的加入儒家的经典,由古文家言的《左传》、《周官》及纬书始,是西汉末和东汉初的事情,这是千真万确的提示,我们不该不信。

可是,历史的压力总是重的。西汉一代,太一的权威何等强大,王莽纵费力立出新系统来,究竟摆脱不了这个习惯,所以在他的《传》中又有下列数事:

五威将乘乾文车,驾坤六马,背负鷩鸟之毛,服饰甚伟。每一将,各置左、右、前、后、中帅,凡五帅,衣冠、车服、驾马,各如其方面色数。将持节称太一之使,帅特幢称五帝之使。莽策命曰:“普天之下,迄于四表,靡所不至!”《传》中,始建国元年。

六年天凤。春,莽见盗贼多,乃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天下。下书曰:“《紫阁图》曰:‘太一、黄帝皆仙上天,张乐昆仑、虔山之上。后世圣主得瑞者当张乐秦终南山之上。’予之不敏,奉行未明,乃今谕矣。……”《传》下。

七月地皇元年。大风,毁王路堂。复下书曰:“……昔符命文‘立安为新迁王,临国雒阳,为统义阳王。……伏念《紫阁图》文’,‘太一、黄帝皆得瑞以仙,后世褒主当登终南山’。所谓‘新迁王’者,乃太一新迁之后也。‘统义阳王’,乃用五统,以礼义登阳,上迁之后也。……其立安为新迁王,临为统义阳王,几以保全二子。……”《传》下。

这第一则五威将帅的制度即是武帝时泰一坛的制度。第二、三则所述《紫阁图》文,谓太一与黄帝皆仙而上天,与武帝时公卿所述泰帝事相近,太一亦人王,且在黄帝前。即此可证泰帝即是太一。而太一的神人之邮,也给《紫阁图》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