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太一的消失

一四、太一的消失

太一和三皇好像是回避似的。当太一势力高张时,不听得有人提起三皇;到王莽时,三皇又抬头了,太一却渐渐退让,终至于隐去了。但这是偶然的一件事,并非太一与三皇有一起一伏的必然关系。要明白它的原因,须把武帝以后的泰畤情况先看一下。

《汉书·郊祀志》记宣帝时事,云:

十二年,元康四年,前六二。乃下诏曰:“盖闻天子尊事天地,修祀山川,古今通礼也。间者上帝之祠阙而不亲,十有余年,朕甚惧焉。朕亲饬躬斋戒,亲奉祀,为百姓蒙嘉气,获丰年焉。”

明年前六一。正月,上始幸甘泉,郊见泰畤。数有美祥。修武帝故事,盛车服,敬斋祠之礼,颇作诗歌。其三月,祠后土。

《汉书·宣帝纪》神爵四年:前五八。

春二月,诏曰:“乃者凤皇甘露降集京师,嘉瑞并见,修兴泰一、五帝、后土之祠,祈为百姓蒙祉福。……斋戒之暮,神光显著。荐鬯之夕,神光交错,或降于天,或登于地,或从四方来集于坛。上帝嘉飨,海内承福。其赦天下!”

《郊祀志》又云:

明年,五凤元年,前五七。复幸甘泉,郊泰畤。改元曰五凤。明年,前五六。幸雍,祠五畤。其明年春,前五五。幸河东,祠后土。赦天下。

后间岁前五三。改元为甘露。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后间岁前五一。正月,上郊泰畤,因朝单于于甘泉宫。后间岁,前四九。改元为黄龙。正月,复幸甘泉,郊泰畴,又朝单于于甘泉宫。至冬而崩。

综计宣帝一朝,于首尾十四年中五郊泰畤,两祠后土,一祠雍五畤。他遵守他的祖父的制度,无所变更。而每逢改元,必郊泰畤,似是表示其隆重。

到元帝时:前四八一前三三。

元帝即位,遵旧仪。间岁正月,一幸甘泉,郊泰畤。又东至河东,祠后土。西至雍,祠五畤。凡五奉泰畤、后土之祠。亦施恩泽,时所过毋出田租,赐百户牛酒,或赐爵,赦罪人。

他在位十六年,凡五奉泰畤之祠,合于“三年一郊”之制。

自武帝在甘泉立了泰一坛,到此八十年,这圣地不曾变换,也没有人想到变换。不料到了成帝即位,儒臣翼奉、匡衡、张谭等提出抗议来了。《汉书·翼奉传》云:

翼奉……治《齐诗》,与萧望之、匡衡同师,三人经术皆明,衡为后进。

明年初元三年,前四五。夏四月乙未,孝武园白鹤馆灾。……上复延问以得失,奉以为祭天地于云阳、汾阴,及诸寝庙不以亲疏迭毁,皆烦费违古制。……乃上疏曰:“……汉家郊兆、寝庙、祭祀之礼多不应古,臣奉诚难亶居而改作,故愿陛下迁都正本,众制皆定。……”

其后贡禹亦言当定迭殷礼,上遂从之;及匡衡为丞相,奏徙南北郊:其议皆自奉发之。

翼奉说汉家以先的祭祀制度“皆不应古”,都应改作。但他没有说明应如何的改作和为什么“皆不应古”;承其后的匡衡等乃有详细的说明。《郊祀志》云:

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御史大夫谭奏言:“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承天之序莫重于郊祀,故圣王尽心极虑以建其制。祭天于南郊,就天之义也。瘗地于北郊,即阴之象也。天之于天子也,因所都而各飨焉。

“往者孝武皇帝居甘泉宫,即于云阳立泰畤,祭于宫南。令常幸长安,郊见皇天反北之‘泰阴’,祠后土反东之‘少阳’,事与古制殊。又至云阳,行谿谷中,阸陕且百里;汾阴则渡大川,有风波舟楫之危:皆非圣主所宜数乘。郡县治道共张,吏民困苦,百官烦费。劳所保之民,行危险之地,难以奉神灵而祈福佑,殆未合于承天子民之意。

“昔者周文、武郊于丰、鄗,成王郊于雒邑。由此观之,天随王者所居而飨之可见也。甘泉泰畤、河东后土之祠宜可徙置长安,合于古帝王。愿与群臣议定!”奏可。

他们在这篇奏书上,老实说破,泰畤所以立在甘泉,只为武帝常住在甘泉宫的缘故。至于在学理上说,“天”是就阳位的,该立在国都的南面,而今反在国都的北面,颠倒了阴阳的次序了。同样,“地”是就阴位的,应在国都的北面,今反在东面,也不符了。再从事实上说,到甘泉去要走百余里的山路,到汾阴去要渡过黄河,既有危险,又因所到的地方供张烦费,使百官和吏民都受到困苦,这是不合于天意的。从前周代郊社之礼都在国都附近举行;现在应当复古,把泰畤移到长安南郊,后土移到长安北郊。这是把天地之祭作一番理性的改革。

我们在上边知道,武帝所以在甘泉立泰畤,由于在寿宫中听得太一们的讲话;其立后土于汾阴,则是由于他东幸汾阴时,汾旁有光如绛。这些动机都由于信鬼神。现在匡衡们只依阴阳的学说和周代的旧制,全不理会鬼神的权威,可知他们对于泰畤后土的观念已经不是武帝的观念了。

既定,衡言“甘泉泰畤,紫坛八觚,宣通象八方,五帝坛周环其下,又有群神之坛,以《尚书》禋六宗,望山川,遍群神之义。紫坛有文章、采缕、黼黻之饰及玉女乐。……臣闻……上质不饰,以章天德。萦坛伪饰,女乐、鸾路、骍驹、龙马、石坛之属宜皆勿修”。

本来很讲究的一座泰畤,现在移到长安时弄得质朴了。我们记得,当武帝灭了南越之后,令公卿议郊祀礼乐以礼神祇,于是述及“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的故事,现在这些乐舞也废除了。不但除去乐舞,连太一乘的鸾路骅驹也不要了。这人格化的上帝,本来要听音乐,要看文采,要乘车马,现在一切取消了。匡衡们真有魄力,把这位威灵显赫的上帝回复到“无声无臭”。既经无声无臭,再用得着什么太一的名号!

《郊祀志》又说:

明年,建始二年,前三一。上始祀南郊。

是岁,衡、谭复条奏:“……郡国候神方士使者所祠,凡六百八十三所。其二百八所,应礼,及疑无明文,可奉祀如故。其余四百七十五所,不应礼,或复重,请皆罢。”奏可。……孝武薄忌太一,三一、黄帝、冥羊、马行、泰一、皋山山君、武夷……之属……皆罢。候神方士、使者、副佐,本草待诏七十余人皆归家。《汉书·成帝纪》,建始二年,春正月,罢雍五畤;辛巳,上始郊祀长安南郊,诏曰:“乃者徙泰畤、后土于南郊、北郊,朕亲饬躬,郊祀上帝,皇天报应,神光并见。三辅长无共张徭役之劳,赦奉郊县长安、长陵。……”三月……辛丑,上始祠后土于北郊。

这是对于西汉前期的迷信作一次大破坏。从此以后,所祭祀的只有古礼所本有的,或阴阳的学说下所该有的,而没有由神话作背景以兴起的了。这是对于汉代宗教的一个净化运动!这是儒者和方士的一回大争战!

太一,在武帝时何等轰轰烈烈,现在既失去了他的圣地甘泉,就是原始的谬忌领祀的太一,三一中的太一,与皋山山君同祀的太一,都废弃了。太一之神从此不灵了吧?但是他还有后运呢。(https://www.daowen.com)

明年,建始三年,前三〇。匡衡因事免官,反对他的人都说不应当变动祭祀,又说:

初罢甘泉泰畤,作南郊日,大风坏甘泉竹宫,折拔畤中树木十围以上百余。

见得太一的愤怒。成帝去问刘向,他是一个守旧的人,对道:

家人尚不欲绝种祠,况于国之神宝旧畤!且甘泉、汾阴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祇感应,然后营之,非苟而已也!……《易大传》曰:“诬神者殃及三世。”……

但废旧立新,事已做成了,虽有反对,一时也没法改回来。再过了十六年,到永始三年,前一四。成帝尚无子嗣,疑心是甘泉的太一作怪,遂由皇太后下诏道:

盖闻王者承事天地,交接泰一,尊莫著于祭祀。孝武皇帝大圣通明,始建上下之祀,营泰畤于甘泉,定后土于汾阴;而神祇安之,飨国长久,子孙蕃滋。累世遵业,福流于今。今皇帝宽仁孝顺,奉循圣绪,靡有大愆,而久无继嗣。思其咎职,殆在徙南北郊,违先帝之制,改神祇旧位,失天地之心,以妨继祀之福。春秋六十,未见皇孙……朕甚悼焉。《春秋》大复古,善顺祀,其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如故!……

于是甘泉的泰畤恢复了。可是那时候的儒者实在很盛,匡衡的同志依旧作南北郊的运动。成帝末年,前一三—前一〇。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杜邺说商道:

古者坛场有常处,寮禋有常用,赞见有常礼,牺牲玉帛虽备而财不匮;车舆臣役虽动而用不劳。是故每举其礼,助者欢说;大路所历,黎元不知。今甘泉、河东天地郊祀,咸失方位,违阴阳之宜;及雍五畤,皆旷远。……缮治共张,元解已时。……宜如异时公卿之议,复还长安南北郊。

他的理由依然和匡衡的一样:甘泉、汾阴之祀,在学理上是失方位,违阴阳;在事实上是使人民缮治供张无已时,太苦了。学理只是那时的一种信仰,事实则是那时人民的切身利害。但即在此信仰上,可见阴阳方位的观念极盛于西汉后期,在武帝时则尚不如是严格,所以他每立新的祭祀都不曾想到这一点。

因为常有人作这南北郊运动,所以绥和二年前七。成帝崩后,郊社之礼仍回复到长安来了。继位的哀帝多病,为求神灵的保佑,兴复神祠七百余所。泰畤、后土亦于建平三年前四。仍迁回原地。过了八年,到平帝元始五年,五。大司马王莽与太师孔光等六十七人议,又把泰畤、后土迁到长安。总计天地之祀,成帝初年从甘泉、汾阴迁到长安,末年又从长安迁回原地,死后又从原地迁到长安;哀帝又从长安迁回原地;平帝又从原地迁到长安;三十七年之间搬了五次,人和神都劳了。

王莽是有大计划的人,他把天地及诸神之祀重新整理了一过。大约在居摄间六一八。吧,他奏言:

臣前奏徙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皆复于南北郊。谨案:《周官》“兆五帝于四郊,山川各因其方”。今五帝兆居在雍五畤,不合于古。又日、月、雷、风、山、泽,《易卦》六子之尊气,所谓“六宗”也;星辰、水、火、沟、渎,皆六宗之属也:今或未特祀,或无兆居。谨与太师光、大司徒宫、羲和歆等八十九人议,皆曰天子父事天,母事地。今称天神曰皇天上帝泰一,兆曰泰畤;而称地祇曰后土,与中央黄灵同,又兆北郊,未有尊称,宜令地祇称皇地后祇,兆曰广畤。……分群神,以类相从,为五部,兆天地之别神。中央〔黄〕[1]帝,黄灵后土畤,及日庙、北辰、北斗、填星、中宿、中宫,于长安城之未地兆。东方帝太昊,青灵句芒畤,及雷公风伯庙、岁星、东宿、东宫,于东郊兆。南方炎帝,赤灵祝融畤,及荧惑星、南宿、南宫,于南郊兆。西方帝少皞,白灵蓐收畤,及太白星、西宿、西宫,于西郊兆。北方帝颛顼,黑灵玄冥畤,及月庙、雨师庙、辰星、北宿、北宫,于北郊兆。

这是他们用了阴阳五行的系统把古今合理的神祀作一次总清理。本来泰一只叫泰一,现在叫皇天上帝泰一了。本来后土只叫后土,现在后土一名送给中央黄灵,原有的后土改称皇地后祇了。本来五帝只是五帝,现在各有一灵以配之了。本来日、月、雷、风、雨及诸星是没有统属的,现在都由五帝、五灵统帅着了。王莽的政治事业虽失败,但他的文化事业占了胜利,这样的一个系统永远支配了中国学术和国家宗教,直等到清亡而后已。

照我们想,“泰一”之上加了“皇天上帝”,他更尊贵了。但事情是有不可测的,他竟因戴这个高帽子而把原有的名字消失了!原因大约有二种:一、这名字太长,念起来不顺口,于是缩短为“皇天上帝”,不再连称为“泰一”。二、自匡衡以来,都要把人格化了的上帝恢复他的无声无臭的原有状态,泰一是曾有许多猥鄙的故事的,觉得不尊重,然而泰畤明明祀泰一,没法替他洗刷;现在泰一之上既有皇天上帝四字,便可移花接木地把泰一二字弃去不提了。他们为要维持天地的庄严,不需有天神地祇的故事和感应,这是西汉末年的儒者“留术数而去鬼神”的公同心理,虽则在摄皇帝的心中未必如此。

可以证实太一的消失的,有《月令》和《周礼》。《周礼》,是王莽所发得的,别有论列。《月令》,见于《吕氏春秋·十二纪》、《淮南子·时则训》及《小戴礼记》,似乎不是后出。但《王莽传》中记元始四年:四。

立《乐经》。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谬,壹异说云。

可见《月令》即使不是王莽时才出,也是给这一班征士整理过的,他们认为乖谬的都正了,认为异说的都壹了。因此,《月令》中的五帝、五神、即是居摄时郊祀新制中的五帝、五灵。而除了五帝、五灵之外,还说:

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

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以为民祈福。

在五帝之上还有上帝,还有皇天上帝,这不是皇天上帝泰一吗?然而“泰一”二字是扔下了。

至于《周礼》,有:

兆五帝于四郊。《春官·小宗伯》。

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春官·典瑞》。

王大旅上帝则张毡案,设皇邸;朝日祀五帝则张大次小次,设重帝重案。《天官·掌次》。

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春官·司服》。

它把上帝和五帝分开,这上帝岂不是皇天上帝泰一?昊天上帝一名,也只是皇天上帝的小变。这种制度,和武帝的泰一坛固有些相像,因为泰一在上而五帝在下。但武帝时何尝直称泰一为上帝,他更何尝兆五帝于四郊?兆五帝于四郊的乃是王莽时呵!周代固有“皇天上帝”《书·召诰》。及“昊天上帝”《诗·大雅·云汉》。之名,但又何尝有五帝,何尝以上帝与五帝分掌诸天?正名定称,以五帝分掌五天,而以上帝总领之者,始于王莽;所以《周礼》不能不说是王莽时的一部书。

王莽时的制度,上帝的整个称号是“皇天上帝泰一”,然而那时的《经》《周礼》。只称“上帝”与“昊天上帝”,那时的《传》《月令》。只称“上帝”与“皇天上帝”,都不提“泰一”二字。后之学者在经传里从不见上帝有泰一之名,便把泰一忘掉了。就是从史书里看到,也只当他一个普通的天神,不当他是驾于五帝之上的权威最大的天神了。泰一与上帝合名,实际上只是他的名号的消失与地位的没落而已。

从此以后,大家想象中的上帝依然回复到周代的上帝,而忘记了他在西汉时的一段亲民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