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时秦的伐灭西戎
周室东迁之后,西戎的侵略就为秦国所独当。《史记·秦本纪》记其事道:
庄公……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襄公元年,周幽王五,公元前七七七。以女弟缪嬴为丰王妻。……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此岐周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十二年,周平王五,前七六六。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十六年,平二十一,前七五〇。文公以兵伐邽,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宁公二年,周桓王六、前七一四。公徙居平阳,遣兵伐荡社。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荡社。……武公元年,桓二十三,前六九七。伐彭戏氏,至于华山下。……十年,周庄王九,前六八八。伐邽、冀戎,初县之。
司马迁在《六国年表序》里说:“秦既得意,烧……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大概上面这段文字是取材于《秦记》的。平阳,《正义》引《括地志》说:
平阳故城在岐州岐山县西四十六里,秦宁公徙都之处。
荡社,《索隐》云:
西戎之君号曰“亳王”,盖成汤之胤,其邑曰“荡社”。徐广云:“一作‘汤杜’,言汤邑在杜县之界,故曰‘汤杜’也。”
秦杜县在今陕西长安县东南。亳王本不居此,周东迁后,占居周地,秦宁公把他赶回了老家。他的老家所在,《正义》说:
《括地志》云:“雍州三原县有汤陵。又有汤台,在始平县西北八里。”按:其国盖在三原、始平之界矣。
唐始平即今兴平县,知亳国在今渭北的三原、兴平两县间。汤的子孙也有流落在西戎的,所以他们在西方仿建了汤的遗迹;如其不然,则是西戎打起了汤的旗号亦未可知。又“彭戏氏”,《正义》云:
戎号也,盖同州彭衙故城是也。
彭衙故城在今白水县东北。“邽、冀戎”,《集解》云:
《地理志》陇西有上邽县,应劭曰:“即邽戎邑也。”冀县属天水郡。
上邽故城在今甘肃天水县南,冀县故城在今甘谷县南。在这段文字里,使我们知道秦国在东周初年发展的经历。自周幽王为犬戎所灭,宗周的王畿已住满了戎人,住在丰京的称为“丰王”,缪嬴嫁丰王其事在东迁前,这个称号谅据后来事言之。住在三原的称为“亳王”。秦文公收了周的遗民,疆域开始东展到岐山。宁公就迁居到岐山西面的平阳;同时他渡过了渭水,灭了终南山下的荡社。武公再东进,又到了华山,离黄河已不远;回头更向西进,把郡县设立到陇南。在短短的八十年中,这样急速地开疆拓土,几乎占有了渭水流域的全部,于是秦人的国家基业就打稳固了。
此下《秦本纪》所记的事实便偏向到中原的国际方面,很少说到西戎。幸而《匈奴列传》里把西戎也附带说了些,正好取来补足。文云:
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䝠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昫)衍之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据王先谦《汉书补注》卷二十八下一改。
那时戎族所建的国总共有一百多个,失传的实在太多了。戎有百余而莫能相一,这是它们所以给秦人各个击破的原因。“圁水”即今无定河,“圁、洛之间”为陕北延安、子长一带,所以“河西”二字,《汉书·匈奴传》改为“西河”是对的。晋文公攘戎、狄事不见于《左传》及《国语》,不知道司马迁这句话有何根据。文公享国日短,恐怕还顾不到这事咧。秦穆公服西戎,见于《左氏·文三年传》:
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遂霸西戎,用孟明也。
《史记·秦本纪》说此事较详,道:
戎王使由余于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缪公曰:“善!”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詧,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终年不还。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三十七年,周襄王二十九,前六二三。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这段文字是司马迁从《韩非子·十过篇》钞来的。《匈奴传》说“西戎八国服”,这里说“益国十二”,不知道哪一说合于事实。至于未被秦穆公所吞并的,陇山之西有绵诸、翟、䝠等,岐山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昫衍等。绵诸,在今甘肃天水县;汉县有绵诸道,属天水郡。翟,在今甘肃临洮县;汉县有狄翟道,属陇西郡。䝠,在今甘肃陇西县北;汉县有䝠道,属天水郡。义渠国地方大,《〈秦本纪〉正义》引《括地志》云:“宁、原、庆三州,秦北地郡,战国及春秋时为义渠戎国之地。”其都城在今甘肃宁县;汉县为义渠道,属北地郡。大荔在今陕西大荔县;汉县为临晋,《汉书·地理志》云:“故大荔,秦灭之,更名。”属左冯翊。乌氏,在今甘肃平凉县西北;汉县为乌氏,属安定郡。昫衍在今宁夏灵武县东南;汉县为昫衍,属北地郡。在这些戎国中,只有大荔在东面,《史记》说在岐北,误。晌衍在北面,其它都在今甘肃境:计在陇东的有义渠、乌氏,在陇南的有绵诸,在陇西的有翟、䝠。穆公之后,秦国必然继续不断地向西方进展,可惜传下来的史书都没有记载。直到战国中期,《秦本纪》说:
孝公元年,周显王八,前三六一。……下令国中曰:“……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乃出兵,……西斩戎之䝠王。
可见当孝公时,秦的势力圈又扩张到陇西的䝠国了。又《秦本纪》云:
惠文君十一年,显王四十二,前三二七。县义渠。……义渠君为臣。……十四年,更为元年。……十年,周慎靓王六,前三一五。……伐取义渠二十五城。(https://www.daowen.com)
《匈奴列传》说:
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宁,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
这里所说的“秦稍蚕食”,即是《本纪》中“县义渠”的事。杭世骏说:
此时义渠不得为县。《犀首传》云:“……义渠君起兵袭秦,大败秦李伯之下。”若义渠已为县,秦必更置令长,何至十年之后反为所败。《清殿本〈史记〉卷五考证》。
按此说似是而非。义渠国大,秦在惠文王初年把它蚕食了些,将所得的地立为县,这并不妨碍义渠国的存在。正如惠文后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楚仍可立国,也仍可与秦作战呢。秦新辟的三郡,上郡得自魏,北地得自义渠,陇西得自翟、䝠;这里说秦灭义渠而有三郡,措辞太含糊了。我们读了这条,可知到了秦昭王时,甘肃一带的戎国才给秦人消灭光了。从秦襄公伐戎起,到这时结束,共约经营了五百年,这真是一个艰巨的工作!《匈奴列传》中年代多脱略,幸《六国年表》中还有文可比勘。《表》云:
厉共公六年:周元王六,公元前四七〇。义渠来赂,繇诸乞援。
又二十年:周定王十二,前四五七。公将师与绵诸战。
又三十三年:定二十五,前四四四。伐义渠,虏其王。
躁公十三年:周考王十三,前四三〇。义渠伐秦,侵至渭阳。
惠公五年:周安王七,前三九五。伐繇。
惠文王七年:周显王三十八,前三三一。义渠内乱,庶长操将兵定之。
又十一年:显四十二,前三二七。义渠君为臣。
又后五年:周慎靓王元,前三二〇。王北游戎地,至河上。
又后十一年:周赧王元,前三一四。侵义渠,得二十五城。
这里所谓“繇诸”和“繇”很明白都是“绵诸”的误文。在这一百五十余年中,秦和戎国的关系以义渠为最繁,占了三分之二;其次则绵诸。惠文王北游至河上,可见他是过河套的,比较赵武灵王从河套直南至秦,早了约二十年。得义渠二十五城,《本纪》为惠文王后十年,这表上却迟了一年,不知道哪一个对。又《后汉书·西羌传》对于这些事也有记载,文云:
是时,春秋。义渠、大荔最强,筑城数十,皆自称王。至周贞王八年,秦厉共公十六,公元前四六一。秦厉公灭大荔,取其地。赵亦灭代戎,即北戎也。韩、魏复共稍并伊、洛、阴戎,灭之。其遗脱者皆逃走,西踰汧、陇。自是中国无戎寇,唯余义渠种焉。至贞王二十五年,秦厉共公三十三,前四四四。秦伐义渠,虏其王。后十四年,周考王三十一,秦躁公十三,前四三〇。义渠侵秦,至渭阴。后百许年,秦惠文君七,前三三一。义渠败秦师于洛。后四年,秦惠文君十一,前三二七。义渠国乱,秦惠王遣庶长操将兵定之,义渠遂臣于秦。后八年,惠文王后六年,前三一九。秦伐义渠,取郁郅。后二年,惠文后八,前三一七。义渠败秦师于李伯。明年,惠文后十,前三一五。秦伐义渠,取徒泾(经)二十五城。及昭王立,义渠王朝秦,遂与昭王母宣太后通,生二子。至王赧四十三年,秦昭王三十五,前二七二。宣太后诱杀义渠王于甘泉宫,因起兵灭之,始置陇西、北地、上郡焉。
在这段文字里,年代和事迹记的都很明白,似乎录自《竹书纪年》,但李贤《注》中却未提及,不知范晔根据的资料是什么。文中谓“义渠臣于秦”,合之《秦本纪》及《六国表》,知为惠文君十一年事;又“取徒泾二十五城”,则在《秦本纪》中为惠文王后元十年事,《六国表》则为后元十一年事,与义渠臣秦事前后相隔有十三年和十四年两说。这里说“后八年”、“后二年”及“明年”,只有十二年,不知《史记》与《后汉书》哪一个有误。“渭阴”,《六国表》作“渭阳”,也不知道哪一个对。当惠文王之世,义渠曾经两次败秦,可见他们国力的不弱。秦所取义渠地,郁郅在汉北地郡,今甘肃庆阳县,徒经在汉西河郡,今山西境,又可见其幅员的广阔,伸入了河东。败秦于李伯事,见《史记·张仪列传》附录的《犀首传》,文云:
义渠君朝于魏。犀首公孙衍。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掇焚杅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耶?”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
《史记》此文录自《战国·秦策二》。这可见秦力虽强,有时也亦颇为义渠所窘。义渠为西方大国,有如东方的中山。她和魏国发生外交关系,因为魏和她接境的原因。义渠灭亡之年,《史记》中无可稽考;这里确定为昭王三十五年。按《秦始皇本纪》云:“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是他灭义渠时年已五十三,其母宣太后至少亦近七十。看《后汉书》文,似昭王初立时她即用“美人计”与义渠王相通,故能生二子;他们交好了三十余年,她突然在甘泉宫里把他杀掉,秦就立刻起兵伐灭义渠,可谓处心积虑到了极点。这种阴谋,正和赵襄子的姊姊嫁给代王。襄子请代王赴宴,就命厨师把铜科击杀了他,兴兵伐灭代国,遥遥相对,可算战国时最辣手的两件事。
以上所说,都是接近内地的戎人。他们在春秋和战国五百余年之中,逐渐同化于华夏,到秦、汉世已无迹可寻,可见同化力量的巨大。范晔在这里所说的“韩、魏复共稍并伊、洛、阴戎,灭之。其遗脱者皆逃走,西逾汧、陇”,大有杜撰故实的嫌疑。按《左氏·昭十七年传》说:
晋侯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雒与三涂。苌弘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陆浑氏甚睦于楚,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戎备。九月丁卯,晋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雒。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数之,以其贰于楚也。陆浑子奔楚,其众奔甘鹿。周大获。
这是周景王二十年前五二五。的事。那时晋灭陆浑,其君奔楚,其民奔周,甘鹿,周地。陆浑就不存在了。“阴戎”即陆浑戎,自其原居的地方说,谓之“陆浑戎”,自其所迁的两阴之地水南、山北,叫作“两阴”。说,谓之阴戎,陆浑既灭,即无阴戎,怎能等到秦厉公时,才为韩、魏所并!而且阴戎在伊、洛间住了百余年,早已华化,用不着逃;他们的老家本在陕西,就是逃也哪能西逾汧、陇,到了甘肃。所以从这些破绽看来,《西羌传》的话是不可靠的。范晔误认陆浑戎与阴戎为二族,硬替阴戎找出一结果,有此臆说,徒成笑柄。关于内地的戎人,我们讲到这里,暂时可以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