驺衍以后的世界观——神州和昆仑

八、驺衍以后的世界观——神州和昆仑

世界究竟有多少大?世界和人类的历史究竟又有多少长?这是从原始社会以来大家就在猜索的问题,而直到今天也仍然是学者们研究探索的大问题。在我国探索这些问题的学者,见于文字记载的,大概要推战国末年公元前三世纪的前半。的驺衍为第一个。他是齐国的一位有名学者,是一个伟大的探索宇宙问题的思想家,一手组织了历史和地理的两个大系统,奠定了后世阴阳五行学说的基础。自西汉以来所谓“阴阳学家”的谶纬,都可以说是他的学说的流派。

现在先说他所建设的历史学说:

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自从昆仑区的中心人物——黄帝——传到了中原,说见第四章。巍然居百王之首,当驺衍时代一提到古代史,大家就从黄帝说起,以为他是最古的人王了。但驺衍对这还不满足,他要从“天地剖判”以来讲起;还不够,要从“天地未生”时讲起,到直“窈冥不可考而原”而止。他的目的,要把天文、地质、生物诸学科和他的历史学相衔接,这真可说是探本寻源到了尽头处了。自从有了天地之后,过了若干时候才有人,又过了若干时候才有政治组织,那已到了黄帝之世了。政治领袖是各有其朝代的,他说当每一个朝代兴起时一定会有它的符应,就是上帝给予的祥瑞。这种符应便照着这位帝王所占着的五德就是五行的德性。之数而表现。五德象轮子一般地转,待到这个德又销磨到了尽头的时候,占有下面的一德的帝王就起来接替着王位。如此终而复始,连续不断,历史才象真有系统了。驺衍的书已失传了,但他的五行学说幸而在《吕氏春秋》中保留了一鳞半爪,使我们知道一个大概。《有始览·名类》篇说: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按此句以下文例之,应为“天先见木,草秋冬不杀”,后未懂得其句读,遂误倒为“草木”。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

这一段话,跟《史记》的“五德转移……符应若兹”,如淳注的“五行相次转用事,随方面为服”,《七略》的“终始五德,从所不胜:土德后木德继之……”的说法完全符合,故《吕氏春秋》引用的,必然是驺衍的学说。这个学说的实现是在秦始皇时,《史记》说:

驺邹。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史记·封禅书》。

看了这说,见得始皇开国时所定的制度即是驺衍理想中所预定的制度。这是何等伟大又何等巧妙呀!

《史记》又说: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同上。

可见这个五德之运是照着五行相胜后面的一德克着前面的一德。说而转的:木从土中发出,它可胜土,所以木德的夏代继承了土德的黄帝;金胜木,刀斧可以砍断树木。所以金德的殷会革掉了木德的夏代的命。所谓“符应”,即是黄龙、赤乌这一套花样,这便是上帝降下的符瑞。中国的略近统一的大朝本只知有夏、商、周,自从昆仑故事传入之后而后有黄帝,自始皇兼并六国而后有秦,刚刚凑满这一次五德循环,还没有轮到第二次的循环呢。他以为帝王一定是受了天命的,而所谓天命实在只由于一种自然力五行。的支配。

至于他所建设的地理学,则是:

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他既有一个极长的历史系统,又有一个极广的地理系统,他的假想的成就有怎么地广大呀!可是我们在读了《山海经》之后再看他这段话,觉得两种东西多么相像呀,他“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好像即是五篇《山经》。“裨海”是小海,裨海之内接近中国的一大州,即中国以外的八州。好像即是《海内经》。“大瀛海”之内的九州,即大九州。又好像即是《海外经》。实际上,《山海经》并没有如此严格分配,说见本篇第三章,但单就篇名看,确可令人生出这样的观念。这可见他的学说所受《山海经》的影响一定是很大的。《山海经》以昆仑为中心,是西北陆路交通发达的成果。驺衍生于齐,齐地滨海,那时已有海上交通,近则朝鲜、倭人,远则交趾、天毒,应当都有海舶停留在今烟台、青岛等处登陆的码头。《海外经》写定较迟,已有此类外国记载。驺衍和外人发生直接或间接的接触是很可能的,所以他敢把中国的九州说推了再推。推出了世界的广大,而把中国看作世界的八十一分之一。这是他大胆的想象,也是合理的创造。他把中国确定了在世界中央的地位,于是替她创立了一个在世界中的名词,叫做“赤县神州”,成为裨海以内的九州之一。但为什么既称“县”又称“州”呢?按《礼记·王制》云:

天子之县内……

郑玄《注》:

“县内”,夏时天子所居州界名也。

他说“夏时”固不可靠,但他说“县内”即“天子州界”却是对的。古代王畿千里,而《王制》说“州方千里”,可见王畿即占一州;为了天子所都,又称为“县”。又《逸周书·作雒》云:

制郊甸方六百里,国西土为方万里,分以百县。

也是说王畿之内即是立县的地方。拿这些话来看驺衍的说法,可见“神州”是这州的本名,“赤县”则是为了帝王建都之处而特加的一个徽号。

驺衍的著作在西汉犹存,见于《汉书·艺文志》的有《邹子》四十九篇,《邹子终始》五十六篇,可惜到了东汉之世全已亡佚,我们只能靠《史记》所说的这一点来推想他所建立的体系。《史记》没有说明神州在这一大州的哪一面,使读者感到了缺憾。幸而有王充的《论衡》在《谈天篇》里已代为说明了:

邹衍之书言天下有九州。……《禹贡》九州,所谓一州也。……《禹贡》九州,方今天下九州也,在东南隅,名曰赤县神州;复更有八州。

又说:

邹衍曰,方今天下在地东南,名赤县神州。

由此可见神州确实在这一大州的东南角上。驺衍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因为中国的海岸线在东和南两方,这个海即是他所说的“裨海”。

驺衍以后,约莫过了一百年。《淮南·地形》里有相似的几段话,我们可以猜测它和驺衍有关。它说:九州之外有“八殥”,殥,《初学记·地理部上》引作“埏”,埏是地的边际。八纮[2]之外有“八纮”;纮是系网的绳索,借言地的经界。八纮之外有“八极”。它一一记下了地名,说:

九州之大,纯方千里。

九州之外乃有殥,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大泽〕(无通),曰〔无通〕(大泽)。东方曰大渚,曰少海。东南方曰具区,曰〔元〕(。南方曰大梦,曰浩泽。西南方曰渚资,曰丹泽。西方曰九区,曰泉泽。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泽。北方曰大冥,曰寒泽。凡八殥、八泽之云,是雨九州。

八殥之外而有纮,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和丘,曰荒土。东方曰林,曰桑野。东南方曰大穷,曰众女。南方曰都广,曰反户。西南方曰焦侥,曰炎土。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积冰,曰委羽。凡八纮之气,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风雨。

八纮之外乃有八极。自东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苍门。东方曰东极之山,曰开明之门。东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阳门。南方曰南极之山,曰暑门。西南方曰编驹之山,曰白门。西方曰西极之山,曰阊阖之门。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门。北方曰北极之山,曰寒门。凡八极之云,是雨天下;八门之风,是节寒暑:八纮、八殥、八泽之云,以雨九州而和中土。文字的改正,依王念孙、俞樾说。

照这说法,凡是云、雨、气、风都有它发出的一定部位和它所达到的一定地方。这段话,我们可以断说它模仿驺衍的大九州说的。为什么我们只说它模仿,不说它抄袭?因为大九州说把全世界划为(1)“不得为州数”的州,(2)九州,(3)大九州,凡三套;这段话则是划为(1)九州,(2)八殥、八泽,(3)八纮,(4)八极,凡四套。他们都是把世界推扩的很远;但细一算计,《淮南》还不及驺衍推想的远。依驺衍说,中国居世界的八十一分之一。那时中国方三千里,《孟子·梁惠王》、《吕氏春秋·慎势》、《礼记·王制》等篇都这么说。为一州,则每一个大州的面积为方九千里,即八千一百万方里;大九州的总面积是七亿二千九百万方里。《淮南》之说,九州州方千里,八殥亦方千里,八纮亦方千里,八极的里数则《淮南》书上未提。按此说不合事实。因为九州方三千里,则八纮在九州外须方五千里,八纭在八殥之外须方七千里。现在说八殥的每一殥方千里,便是在这个界画内有八个方千里之地是空着的;说八纭的每一纮方千里,便是有十六个方千里之地是空着的。兹姑代为假定不空,则九州方三千里,面积为九百万方里;八殡方五千里,去了九州部分,面积为一千六百万方里;八纮方七千里,去了九州、八殥部分,面积为三千三百万方里;八极方九千里,去了九州、八殥、八纮部分,面积为四千八百万方里;合共八千一百万方里,才抵得“大九州”里的一个州,即驺说的九分之一。至于他们所题的四十八个地名,分析起来,可以别为五类:(1)实际的地名,如“大梦”、“具区”、“大夏”。(2)《山海经》上的地名,如“都广”、“委羽”、“焦侥”、“一目”、“不周”、“阊阖”。(3)以五行说编排出来的地名,如“金丘”、“炎土”、“苍门”、“白门”。(4)空衍的地名,如“大泽”、“少海”、“暑门”、“寒门”、“南极”、“北极”。(5)还有由当时传说取来的地名,如“反户”,即《史记·始皇本纪》的“北户”,那时人们相信极南的地方已到了太阳的南面,该向北开门了。这种分界的说法似乎后来没有得着反应,我们可以不管。再说九州,《地形》的文是:

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幵。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

上列九州的名词和《尚书·禹贡》、《周礼·职方》、《尔雅·释地》及《吕氏春秋·有始览》全然不合,可是“神州”一名却和驺衍说的一样,地位在东南也一样,我们可以断说它钞自驺氏书。那么,这个名单该是某一个大州里的九州之名。不过这里有一个难解释的地方。就是“正中冀州,曰中土”,这“冀州”却是《禹贡》等篇里共有的名词。“中土”又是中国人对于所居之地的通称。这究竟在中国以内呢,还是以外呢?按《墨子·兼爱》中说:

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北为防原派……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东方漏之陆……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以利荆楚、干(吴)、越与南夷之民。

这里把“东土”与“冀州”连言,分明冀州就是东土的代称。但到了后来,冀州竟变成了中国的代称了。《楚辞·九歌》云: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九歌·云中君》。

《淮南·览冥》也说: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鼇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

这个“冀州”是和“四海”、“四极”对举的,当然是指全中国而言。所以高诱《注》道:

冀,九州中,谓今四海之内。

但这一句话说的有些模稜:“四海之内”,当然指中国全境;“九州中”,又象指中国的中部。这也难怪,那时冀州一名确也含有这两种意义。例如《穀梁·桓五年传》说:

郑,同姓之国也,在乎冀州。

郑国在黄河以南,正是《禹贡》的豫州,为什么称为冀州呢?杨士勋《疏》云:

冀州者,天下之中州。(https://www.daowen.com)

拿这一句话来看“正中冀州,曰中土”,何等地合拍!然而中国在这个九州说里该是“正中冀州”而不是“东南神州了”。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如果依据实际的地形,便该从驺衍说,把中国放在这大州的东南角,称为“神州”;如果依照向来的习惯说,又该从《淮南》说,把中国放在这大州的中央,而称为“冀州”了。推究这个纠纷所由起,就因为小州和大州的名号混乱了,他们编造大州的名号时还不曾严格地和小州的名号分开来。

纬书是西汉后期和东汉初期的集体创作。那时正是阴阳家的思想风靡一世,大家觉得经书过于平正,不够味儿,所以从直线的“经”上想出横线的“纬”字来,替孔子造出许多纬书,使得经学好和阴阳学相调和。这种集体创作的人们现在已无从查考了,想来不会是太高级的知识分子吧。我们对于这些东西,虽然要把它驱出经学的园地,不使它搅乱了经书的真面目,可是我们同时承认它在汉代思想史里的重要性,要从它身上剥出当时的社会意识来。

古代中国人相信有两部神秘的经典,叫做《河图》和《雒(洛)书》。《河图》是黄河里浮出来的图,《雒书》是从雒水里发现的书。更神秘一点,就说《河图》是由龙背出水的,《雒书》是由龟背出水的。因为这样,所以在纬书里,《河图纬》和《雒书纬》也特别多,约有五十种光景。我现在主要介绍的一部是《河图括地象》,这里讲地理的一部书,而且本来有图,也和《山海经》一样,可惜的是同样地失传了。《尚书中候》里说:

伯禹曰:“臣观河,河伯面长,人首,鱼身,出曰:‘吾,河精也。’授臣《河图》,䠠入渊。”《御览》八十二引。

又《注》云:

观河,观于河水也。《河图》谓《括地象》。䠠,去也。同上。

按《隋书·经籍志》:“《尚书中候》五卷,郑玄注。”是郑玄以为《括地象》记的即是《河图》上的文字,相信它是由河伯授给禹,又由禹进呈尧、舜的。又《〈尚书·益稷〉正义》引郑玄说云:

《禹所受地记书》曰:“昆仑山东南地方五千里,名曰神州。”

这是《括地象》的遗文,而称为“禹所受地记书”,见得这是神灵特降的一部宝典,不是人间的笔墨。它神圣到这般,价值何等地高伟!只惜西晋以后图纬一类的书屡遭帝王的焚禁,到隋炀帝时禁得更凶,所以现在不过存留了零碎的几段话了。

昆仑,我们从《山海经》和别种古书看,都是确定在西北的。这只因作书的人是中国人,从中国的立场看来,当然如此。但在这个传说发生地方的人们的心目中,无疑地把昆仑区当作世界的中心。所以“帝江”这个神,已在《西次三经》的最西头了。而《庄子·应帝王》还称他为“中央之帝”。又《海内经》说: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

为什么作者既说“西南”,又说“天地之中”呢?从我们看来,则说“西南”的是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而说“天地之中”的则是站在昆仑区的立场上,各不相妨。这是两种看法的并存。又《淮南·时则》说:

中央之极,自昆仑东绝两恒山……众民之野,五谷之所宜,龙门、河、济相贯,以息壤堙洪水之州,东至于碣石,黄帝、后土之所司者万二千里。

它把“昆仑”与“中国”都放在中央,这又是前两种看法的调和。《禹本纪》说:

昆仑……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水经注》卷一引。

这才是昆仑传说的本来面目。纬书起来时,便承受了这个见解。《括地象》道:

昆仑山为柱,气上通天。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柱广十万里;有三千六百轴,互相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初学记》五、《御览》三十六引。

大地是平的,地下有八根大柱子托着,三千六百根小轴牵制着,好像现代的钢骨水泥的大厦一般,既极坚牢,又可互相贯通;但不知它的底层奠定在哪里?昆仑峙其中央,又像一座辉煌的屋顶,上通天而下通地,其绝大的重量由八根柱子平均担负,更见得它的整齐和伟大。八柱之说已见于《楚辞·天问》,云: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可见这是很早的昆仑说,并非纬书作者的创造。《括地象》又说:

地南北三亿三万五千五百里。地部之位,起形高大者,有昆仑山,广万里,高万一千里,神物之所生,圣人、仙人之所集也。出五色云气,五色流水。其白水东南流入中国,名曰“河”也。其山中应于天,最居中,八十城布绕之。中国东南隅居其一分,是好城也。《博物志》卷一引,参《御览》八及《古微书》三十二。

昆仑植根既深,透露在地面上的又极高广。“高万一千里”,和《淮南·地形》同;而“广万里”则首见于此。为了有五色流水,所以蒸发为五色云气。白水即黄河,合于《尔雅·释水》所谓的:

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併)千七百一川,色黄。

又左氏《僖二十四年传》说:

公子晋文公。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

投璧于黄河而誓称“白水”,可见当时人确实相信黄河的上游是白色的。昆仑“居中”而中国在“东南隅”,那么中国真是“神州”了。所以《括地象》又说:

地中央曰“昆仑”,昆仑东南萬五千里,名曰“神州”。中有五山,帝王居之。《〈周礼·职方〉疏》,《御览》一五七引。

“五山”即是五岳,神州为中国的全境更自无疑。因为神州是帝王所居,所以驺衍称为“赤县”,二文也正好相证。《尚书正义》录郑玄所引作“昆仑东南方五千里”。所谓“方五千里”,系承《禹贡》“五服”之文,指中国疆域的全面积及其声教所被,不是距离昆仑的里数。此间作“萬五千里”,疑“方”讹为“万”,“万”又转作“萬”,加上《禹本纪》的昆仑去嵩高五万里之说,乃有这错误。《括地象》又分别大小九州道:

凡天下有九区,别有九州。中国九州名“赤县神州”,即禹之九州也。九州八柱即“大九州”,非《禹贡》“赤县小九州”也。《初学记》四引,但作《河图》,《潜确类书》引作《括地象》。

昆仑居中为一州;八柱各顶着一州,便是“大九州”。这似乎把驺衍的学说修改了一下,驺氏以“裨海”之内为“九州”,“大瀛海”之内为“大九州”,它则只取裨海之内的“九州”而称为“大九州”了。至于这个大九州的名目是:

东南“神州”,曰“晨土”。正南“卬州”,曰“深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幵土”。正中“冀州”,曰“白土”。西北“柱州”,曰“肥土”。北方“玄州”,曰“成土”。东北“咸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信土”。《〈后汉书·张衡传〉注》引。

把这文和《淮南》所叙比较起来,则“农土”作“晨土”,“次州”作“卬州”,“沃土”作“深土”,“并土”作“幵土”,“中土”作“白土”,“台州”作“柱州”,“泲州”作“玄州”,“薄州”作“咸州”,“申土”作“信土”,文字别异处甚多。正西的土名“幵”疑由“图示水”、“岍山”来,与“泲州”由“济水”来的一样,自是正字。“申”和“信”也是同音通假。“冀州”作“白土”,疑由《禹贡》的“厥土惟白壤”来;不再称“中土”,见得中国不在那边。其他则不知孰正孰误。还有一段,和这文又有些不同:

昆仑之墟,下洞含右。“赤县”之州,是为“中则”。东南“神州”。正南“卬州”。西南“戎州”。正西“弇州”。正中“冀州”。西北“括州”。正北“济州”。东北“薄州”。正东“阳州”。《初学记》五引。

这“下洞含右”四字难解得很,不敢妄说。“中则”一名和《楚辞·天问》的“圜则九重”、“地方九则”同义。这个“则”字如作区画解,又似乎说中国是“冀州”了。如果不然,那么它把赤县归中央,神州属东南,又将“赤县神州”一名腰斩了。“括州”和“柱州”字形相近,不知那一个对。“济州”即《淮南》的“泲州”。我们据此,可说“玄州”是误文。“薄州”亦和《淮南》同,三占从二,可知“咸州”是误文。

唐贾公彦作《周礼疏》,于“职方氏”道:

自神农以上有大九州,柱州、迎州、神州之等。至黄帝以来,德不及远,惟于神州之内分为九州,故《括地象》曰“昆仑东南万五千里,名曰神州”是也。

这里的“迎州”即是《括地象》的“卬州”。贾氏以为大九州是神农以前的制度,那时的中国奄有大九州中的一州;黄帝以后德衰了,疆土失去九分之八,仅仅保有了一个“神州”,于是再在神州里分出了九州来。就成为《禹贡》里的九州。这分明是庄子的“退化论”的具体表现!

驺衍的地理说必然被《淮南子》和纬书采用,但究竟采用了多少,因为比较材料的缺乏,我们无法分析。现在只敢说:神、卬(次、迎)、戎、弇、冀、柱(台、括)、泲(济、玄)、薄(咸)、阳九州的名词可以推测其出于驺氏书中,这是一个大州里面的九州之名;尚有七十二个州名,则已完全亡佚了。昆仑,不知驺氏有未说起?如果他所说的也和《括地象》相同,那就是他有意改变《山海经》的自然神话而成为他整理宇宙空间的一项工具了。

希望将来尚有从古墓里得到的新发现。像《老子》和《孙膑兵法》一样,给我们认识驺衍“大九州”说的真面目及后人继续推衍的概况。

——一九五〇年始草于上海海光图书馆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修改于北京医院

本章原载《中国古代史论丛》一九八一年第一辑,题《邹衍及其后继者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