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墨子的托古
到了战国,情形就大变。战国以前整个社会建筑在阶级制度上。《左传》上说“人有十等”,昭十年。士以上为四等,皂以下为六等,为的是要使他们“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桓二年。但后来因为交通的便利,商业的发达,庶民就有了独立的地位。又因诸侯的吞并,地方的开发,大国益增富强,管理国家的事不是几个精神衰老过惯舒服日子的世家大族所能为,庶民中的贤者就起而挤倒了世官。大家要夺政权,就大家要有智识。这样的社会组织的大变动,当然对于思想学术有剧烈的影响,古史传说遂更换了一种面目。
学术界中第一个起来顺应时势的,是墨子。他有坚定的主义,有具体的政治主张。他的第一个主张是“尚贤”,他说:“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他的第二个主张是“尚同”,他说:“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辨慧之人,立以为天子;……选择天下赞阅贤良圣知辨慧之人,置以为三公。”这样说来,一切封建制度,贵族阶级,他们是准备全部打倒的;谁有本领谁做官,哪一个最有本领就请哪一个做天子。这等坚决的主张当然会博得民众的多数同情,所以就是和他势不两立的儒家,也不能不采取他的学说。《大学》里说的“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中庸》里说的“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以及《尧典》的“克明峻德”一章,《皋陶谟》的“日宣三德”一章,都是儒家承受墨家学说的证据。
但当时人最没有时代的自觉,他们不肯说“现在的社会这样,所以我们要这样”;只肯说“古时的社会本来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要恢复古代的原样”。然而,战国的时势是从古未有的创局,如何在古代找出相同的事例来呢?这在我们研究历史的人看来,是绝对没有办法的事。但他们有小说家创作的手腕,有外交家说谎的天才,所以容易得很。他们说:舜是从畎亩之中举起来的,伊尹是从庖厨之中拔出来的,傅说是从版筑之间解放出来的,膠鬲是从鱼盐的商场中挑选得来的,所以农夫也可以做天子,厨子、囚徒、鱼贩们也可以做大臣。他们又说:尧把天子让与舜,舜把天子传与禹,所以天子之位不是世袭的,一个天子老了就应当在他的臣民中选择一个最有本领的人,把天下交给他管。这就是所谓“禅让说”。一定要先有了墨子的尚贤主义,然后会发生尧、舜的禅让故事。这些故事也都从墨家中流传到儒家,而我们小时就在《四书》中熟读,认为至真至实的古代史了。
不过,儒家究竟和墨家不同。墨家讲兼爱,儒家则讲亲亲。墨家主张彻底尚贤,儒家还要保全贵族的世禄。所以从墨家的平等眼光看来,除了举贤无第二法;从儒家的等差眼光看来,传子比了举贤还重要。因此,禅让的故事,儒家虽因时势的鼓荡而不得不受,但总想改变其意义。这一个苦衷,我们若小心读《孟子》就可明白。
当禅让说极盛的时候,燕王哙听得着了迷,一心想追踪尧、舜,就把国政完全交给他的相子之。有人对他说:“禹本来是传天下与益的,但因他的儿子启在政治上也有权力,启纠集党羽攻益,把天下夺回来了。照这样看,禹在表面上传天下于益,其实是令启自己夺取。现在你虽把国家交给子之,然而官吏大都是太子手下的人,实在还是太子用事呵!”燕王哙是真心效法尧、舜的,就把官员的印一起收了,交给子之,由他任用。子之南面行王事,燕王哙反做了他的臣。这样三年,燕国大乱,将军市被和太子平合谋,起兵攻子之;齐宣王又从外边打进去,把子之打掉,燕王哙也死了。事见《战国策·燕策一》及《史记·燕世家》。这是一个很美丽的故事之下的大牺牲。当燕国乱时,有人询问孟子的意见,他答道:“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则可乎!”《公孙丑下》。以一个“言必称尧、舜”的人而对于热心模仿尧、舜的子哙、子之反持这种冷酷的态度,实在令人无从索解。倘使他用了同样的句法,说“尧不得以天下与舜,舜不得受天下于尧”,禅让的偶像岂不是就此打碎了吗?
有一次,万章问他:“尧把天下传给舜,有这件事吗?”他用了批评燕事的态度回答道:“没有,天子是不能把天下送给别人的。”话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当然把这件故事推翻了。于是万章再问道:“舜的天下是谁给他的呢?”他回答一句空洞的话:“是天给他的。”万章这人真利害,又反问他一句道:“天把天下给他的时候是明明白白的对他说话吗?”这话要是问在西周时,那时的人当然回答说,是的,因为《大雅》里就有“有命自天,命此文王”《大明》。以及“帝谓文王,‘予怀明德……’”《皇矣》。等句,天和人直接谈话的事是很寻常的。但孟子的时代和他的学说已不容他这样神道设教了,所以他答说:“天是不说话的,但借了人事来表现他的意思而已。”万章再逼进一层,说:“怎么借了人事来表现呢?”问到这样,他再没有什么办法,只得用了墨子的手段杜造出一段故事来,说道:“舜相尧有二十八年之久,这是天意。尧崩,三年之丧完了,舜避到南河的南面,好让尧子继承了天子之位,然而朝觐的诸侯不到尧子那边去而到舜这边来,打官司的也不到尧子那边去而到舜这边来,歌颂功德的又不歌尧子而歌舜。舜被臣民爱戴到这样,他不做天子也不成了。这就是从人事上表现的天意!”《万章》上。这些话虽然讲的是尧、舜,其实是针对燕王哙的让国说的。倘使子之能相子哙二十余年,哙死之后他也离去燕都,燕的臣民也不戴太子平而戴他,那就是孟子理想中的禅让了。然而这和《尧典》所谓“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诸文能相合吗?《尧典》中分明说尧直接让位于舜,而孟子偏说舜是由臣民拥戴起来的,与尧无干,这不够矛盾吗?这样看来,孟子所说的是儒家的尧、舜,而《尧典》所记的竟是墨家的尧、舜了!
岂但孟子反对禅让,荀子的态度更要激烈。他在《正论篇》里大声疾呼道: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
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向。无以异也。……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也: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https://www.daowen.com)
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
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他的话说得何等决绝,径断禅让说是“虚言”,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比了孟子一方面说唐、虞不是禅,一方面又说“唐、虞禅”的扭扭捏捏、藏藏躲躲的态度,高明了多少?再拿荀子的话来和《尧典》比较,则“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岂不是“老衰而擅”;“帝乃殂落;……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岂不是“死而擅之”;而“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又岂不是“尧、舜擅让”呢?《尧典》所言竟没有一句不是荀子所反对的。堪笑后世读书人都自居于儒家,而对于孟、荀二大师之说似乎不曾看见,确认禅让是唐、虞之事,这是粗心呢,还是不敢提出这问题呢?
孟、荀二氏都不愿意听禅让之说,然而想不到从根本上解决,所以他们的反对不能成功。倘使他们能找出这传说的源头,说“这是墨家为了宣传主义而造出来的,我们儒家不该盲从”,岂不就连根刬去了?推求他们所以不说这话的理由,就因为他们没有历史观念,自身又被包围于这样的空气之中,所以虽觉得这些话不对,而竟找不出辨伪的方法来。
由墨家的主义下所造成的故事,除此之外,可以推测的还有二端。
其一,“命”本是古人所最信仰的,到墨子始因激厉人们奋斗的勇气,主张非命。但现在《尚书》中,《汤誓》载桀之言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西伯戡黎》载纣之言曰“我生不有命在天”,那么,这两位亡国之君都是主张信命而被人打倒的。固然这也许是周代史官的垂诫之作,但也大有从非命之说出来的可能。看《非命上》篇说:“于《仲虺之告》曰:‘我闻于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伐之恶,龚丧厥师’,此言汤之所以非桀之执有命也。于《太誓》曰:‘纣夷处不肯事上帝鬼神,……乃曰“吾民有命”’,此言武王所以非纣执有命也。”可见他确把桀、纣当做定命论者的偶像,而作为他的攻击的目标的。
其二,墨子提倡尚贤,又注重实利与节俭,所以他把各种器物都定为圣人或圣王所作,见得当时创造的艰难,现在使用的人应当郑重。《节用中》篇说,“古者圣王制为节用之法;……古者圣王制为饮食之法;……古者圣王制为衣服之法;……古者圣人为猛禽狡兽暴人害民,于是教民以兵行;……古者圣王为大川广谷之不可济,于是利为舟楫;……古者圣王制为节葬之法;……圣王……为宫室之法”,把百姓日用的东西一起归于明王圣人的德惠。其他《辞过》、《非儒》诸篇中也都有同样的制作说。这原是他矫正世俗侈靡的好意。但是自从有了这个提示,创造事物的传说就觉得有整理编排的必要,《世本》的《作篇》应时而兴,把任何事物都确定了一个创始者。主张改制说的人见了,又利用这一套话作为改制的根据,表示任何时代都可创造新事物:这就是《淮南子·氾论训》上的一段话。《易》学专家见了,也想把这一说应用到《周易》上,恰好《易传》中有“以制器者尚其象”之文,就选取了十三卦分配制作,而有庖牺氏取《离》作网罟等等的故事。
墨子是创造理论以顺应战国时势的第一人;因为他鼓吹的最早,所以由这一学派发生的故事最为深入而有力,一般人也忘记了这是墨家所创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