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序

童序

凡是讲中国上古史的人,差不多没有不开口就谈“三皇五帝”的;但是“三皇五帝”的问题研究竟是怎么样,又差不多没有人能回答得清清楚楚。聪明些的人们至多知道这些名字的不可靠,而劝人们不必去信它就是了。二千年来,竟没有一个人肯悉心的去寻求出这问题的根柢曲折来,把它整个的托献给人看。

我们知道要考究一个传说的来源,必须首先问明白这一个传说出来的时代,和那时代的社会背景;然后观察其历史上的根据,和这传说本身演变的经过情形。这样才能把问题彻底解决。我们中国上古史上的问题,尽有许多只是中古史上的问题,研究上古传说的人如果只在上古史里打圈子,那里会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希望。所以我们要明白“五帝”问题,必定要先弄清楚战国、秦、汉间的政治背景和那时代的学术思想;我们要明白“三皇”问题,也一样的必定要先弄清楚战国、秦、汉以至历代的政治和宗教上的情形。

“三皇”传说起来的原因是这样:战国本是个托古改制的时代,一般思想家眼看着当时时势的纷乱和人民的痛苦,大家都要想“拨乱世而反之正”,大家都提出具体的政治主张来救世;然要谋主张的实行,必先要得当时的君主和人民的信仰,这本来只是学说上的问题;但是不幸,我们的先民向来有一种迷信古初的病根,以为无论什么都是愈古的愈好,愈古代便愈是治世,愈到近代便愈乱了。这种病根,在我想来,是敬祖主义的流弊,是宗法制度的结晶。战国的思想家本来没有什么历史的观念,又困于这种国民性之下,便不得不编造些谎话出来骗人了。于是他说他的主张是古者某某圣王之道,你又说你的主张是古者某某圣王曾经实行过的;你说你的主张很古,我又说我的主张比你的更古;你讲尧、舜,我便讲黄帝,他更讲神农;思想家的派别愈繁,古史的时代也便愈拉愈长。你把你编造出来的“古”堆在他编造出来的“古”的上面,我更把我编造出来的“古”堆在你编造出来的“古”的上面;在这样情形之下,那向来为人所不知道的“三皇五帝”的一个历史系统便出现了。

战国人的编造古史,本来不必寻什么可靠的材料,只要能拉到的便是;也不管你我的说话会不会冲突,也不管书本上的证据如何;所以这国的祖宗会安在那国的祖宗的上代,甚至于一个人会化身成好几个人。他们还嫌这些花样玩的不够,更把天上的上帝和神也拉下凡来,凑圣帝贤臣的数。这样一来,宗教的传说便变成了真实的历史,而神便也变成了人。“三皇”的传说即是这样起来的。

这篇《三皇考》是顾颉刚师同杨向奎先生合写的。这篇长文里把“三皇”的来源,同它传说的演变考证得清清楚楚;同时因问题联带的关系,更把“太一”问题也相当的解决了。关于“三皇”的问题,著者们以为:“皇”字在战国以前只当它形容词和副词用,偶然也用作动词,或是有人用它作名字;绝没有用作一种阶位的名词的。第二节。战国以后,本来用以称呼上帝的“帝”字已用作人王的位号,便改用了训美训大而又惯用作天神的形容词的“皇”字来称呼上帝了。在《楚辞》里我们首先看到“东皇太一”和“上皇”“西皇”“后皇”等名词。第三节。到战国之末,“皇”又化为人了。《吕氏春秋》和《庄子》告诉我们一个人帝的“三皇”。第四节。秦王政统一天下,命丞相御史等议帝号,臣下奏说“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这就是我们最先知道的“三皇”的名号。“天皇”之名,就是从“皇天”倒转来的;“地皇”之名,就是从“后土”翻译来的;“泰皇”或许就是《楚辞·九歌》中的“东皇太一”。凡是用“泰”作形容词的,都含有最高、最贵的意思,所以泰皇最贵。——第五节。到了汉代,《淮南子》道“二皇”,“二皇”是介于人神之间的人物。《淮南子》中也有“太皇”,是天的异称;又有“太帝”,即是上帝。——第六节。董仲舒道“九皇”,“九皇”不是一个固定的人物,是一个跟着朝代递嬗的位号。“九皇”后来也变成固定的人物,如《鹖冠子》、《文子》等书所说。——第七节。西汉时“三皇”说消沈,其原因,一:西汉是阴阳说极盛的时候,武帝时,以泰一为天的异名,泰皇即可与天皇并家;又泰一与后土对立,天地之神既定,可以不需要再有别的。二:西汉是极注重历法的时代,在天象里有大帝星,有五帝星,所以祭祀之神也只能有泰一与五帝,古史中也只能有泰帝与五帝了。第一二节。到西汉的末年,“三皇”说又显现了。王莽自居于“皇”,所以他又拾起“三皇”这个名词来应用。王莽时的“三皇”还保存着董仲舒学说的意义,只是一个顺着时代变迁的位号。王莽的“三皇”大约是黄帝、少昊、颛顼。他在《经》《周礼》。《传》《左传》。里插进了“三皇”说的根据,从此“三皇”这个名词就长存于天地间了。(第二三节)。董仲舒的朝代次序的学说只是“黑”“白”“赤”三个统。此外尚有“天统”二字,乃指自然的统绪而言,即是后世所说的“正统”。到了刘歆,把它改变成“天统”“地统”“人统”;因有了这新三统说,《纬书》里便有天皇、地皇、人皇的“新三皇”。于是人皇便占据了泰皇的地位了。第一五节天、地、人“新三皇”说既出,他们更把伏羲、神农、燧人、女娲、祝融等与“三皇”并合起来。伏羲、神农为“三皇”之二是各说俱同的,还有那一“皇”各说不同。自从郑玄把少昊正式加入“五帝”中,“五帝”成了“六帝”,《伪古文尚书》就把本来为“五帝”之首的黄帝升做了“三皇”,“三皇”之说便确定了。第一六节。后人又把泰皇、九皇、人皇等合并成一人,天皇、地皇与《淮南子》里的“二皇”也并了家;于是“后三皇”在西汉前期的书中也各有着落了。第二〇节。在道教的经典中也有“三皇”,它们的说法颇不一致,大体是把“三皇”分化成三个集团,有“初”、上。“中”、“后”下。“三皇”之别。道教中的“三皇”也是天皇、地皇、人皇,有的也把伏羲、神农、黄帝们拍合上去。——第二一节。《左传》中有“三坟”之名,《周礼》里有“三皇之书”,郑玄们把“三坟”来释“三皇之书”,后人因此造出了《古三坟书》。《古三坟书》是《易经》和《书经》的混合物。第二八节。到了元代,在异民族统治之下,“三皇”又变做了医流的祖师。因为神农有尝药及作《本草》的传说,黄帝有作《内经》的传说,神农,黄帝是“三皇”之二,爽快更把伏羲也硬拉入了医界。自此以后,“三皇”便从最高无上的统治阶级跌成了自由职业者了。第二九节。

关于“太一”问题,著者们以为:道家们叫“道”做“大”、做“一”或“太一”,《楚辞》里又把“太一”作为神名,东皇太一。这两种意义的“太一”来源谁早谁晚虽难确定,但在战国以前是不见有这个名称的。第八节。到汉武帝时,又有“天神贵者”的“泰一”出来,稍后更有天神的“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出现。“三一”是“三皇”的化身,“泰一”是“泰皇”的化身。“三一“中也以泰一为最贵——第九节本来西汉的上帝是沿秦制祠青、白、黄、赤诸帝的,到武帝时换了泰一,五帝降为第二级的上帝了。这是根据谬忌“泰一佐曰五帝”的学说。——第一〇节。武帝时泰帝的故事颇发达,现在我们知道的有两件。泰帝是禹和黄帝以前的人帝,实在也就是泰一的化身。第一一节。自武帝在甘泉立了泰一坛,到成帝时,儒臣提出抗议,天地祀所三十七年间搬了五次。王莽更定祀典,定上帝的整个称号为“皇天上帝泰一”,后来简称为“皇天上帝”,“太一”一名就渐渐的消失了。第一四节。那时的天文家也在星座里规定了天皇大帝及五帝的星辰。《纬书》兴起以后,更给五帝上的这位上帝以“天皇曜魄宝”一个名号。天皇大帝曜魄宝一方面是北辰星,一方面也就是西汉时“天神贵者泰一”的变相。第一七节。到东晋时,太一堕落成了五帝之佐的同辈,“六十二神”中的一神。至唐,曜魄宝也跌到了祀典的第三级里了。推原太一地位降落的缘故,是由于当时天文学说的转变,而民间流传的故事也同样于他有不利。第二二节。后汉时有一种占卜的方法叫“九宫”,“九宫”是太帝太一,即北辰之神。的紫宫,和他的“四正四维”八个行宫;太帝是要常常出来巡狩的,就叫做“太一下行九宫”。照后来的说法,“九宫”每一宫内都有一个神,九神同时移动,这就叫做“九宫神”。九宫太一。到唐玄宗时,“九宫神”竟一跃而为国家的正式祀典,尊为“九宫贵神”,地位很高。民间另有一种“太一十神”之说,北宋时又有祀“十神太一”的制度,这“十神太一”的地位更高,以五福太一为领袖。太一几乎回复了西汉时的地位。第二三节。道教中也有“太一”,道教的神名“太一”的极多,其中以太一救苦天尊简称太一天尊。的地位为最高。此外太一君和太一五神等都是人身中的神,还有上上太一,是“道”的父亲,又“玄”“元”“始”三气也叫作真一、玄一、太一。道教以为“太一”无处不在,而各具名你——第二四节。《周礼》中的“昊天上帝”,甘公《星经》中的“天皇大帝”,和汉代所祀的“太一”,其地位是相等的,因之而有“三位一体”的说法发生。郑玄说。到了唐代,他却又由一而化为两了:唐代别祀昊天上帝与天皇大帝曜魄宝,曜魄宝的地位低于昊天上帝。元代更把天皇大帝的祀典取消,太一也只有“十神太一”中最贵的五福太一得到祭祀,地位并不甚高。明、清以后,天皇和太一的祀典都被革除,于是轰轰烈烈的太一就寿终正寝了。第二五节。

此外著者们还有对于“开天辟地人物”和“河图洛书”等的考证,《河图》、《洛书》是“太一下九宫”说的根据地。因非本文的主要部分,从略不叙了。著者们对于“开天辟地人物”的考证有一个特别的提议,以为在盘古未出现前,女娲实为开天辟地的人物。这个提议,是这里应当特别提出的。

我们看了上面的提要,可以知道“三皇”问题与“太一”问题的关系是怎样的密切。“太一”问题又牵涉到天文、数象等学问,所以非常不容易解决。著者们做出这样伟大的成绩来,已是令人五体投地的了。

本文体大思精,本没有多少可以疵议的地方;但是像这样长的论文,自然也难免有一二疏忽之点。序者不学,本不配在这里补充什么意见,然承颉刚师的好意命我写这篇序文,我应当尽责的说几句话。现在就把浮在我脑际的一点肤见拉杂写出来,请著者和读者们指教!

第一:“三皇”来源的讨论。“三皇”中的天、地二皇固然就是“皇天”“后土”的变相,但他们的关系还是间接的,天皇、地皇还有个本生娘家在,那便是《史记·封禅书》中所记“八神”之祀里的天主、地主。我们试把他们的渊源寻出来。《封禅书》说:

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太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畴;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圆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名山川诸鬼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汉书·郊祀志》文略同。

八神是东方齐国所奉的神,据史公说八神将自古就有,其祀绝莫知起时,而八神又为始皇所祠,可见他们至迟也是战国以前的产品。这天主、地主,《封禅书》明说就是天地之神;因为其祀偏在东方,所以天子巡狩经过的时候就祠,去就罢了。八神之祀至成帝时始废。燕、齐方士的势力本来是活跃于秦、汉间的,观“五德之运”秦帝后齐人就奏之,始皇也便采用;可见他们把天主、地主人化成了天皇、地皇,从东方搬到西方去,是很可能的事。况且汉武帝时的泰一也是从东方来的,天一、地一更与天主、地主相近,而天一、地一又就是天皇、地皇的化身,因为泰皇复变了神,所以天皇、地皇也就跟着回复了天神的地位。所以说天皇、地皇与天主、地主必有相当的关系,决不是随意武断的话。《封禅书》又记武帝时的祀典道:

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太一泽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乾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太一坛旁。

这文里的太一泽山君,不就是天主、地主的变相吗?阴阳使者,《汉书注》:“孟康曰:阴阳之神也。”不也就是阴主、阳主的化身吗?

第二:泰一来源的另一段材料。关于泰一问题,本文也漏掉了一段材料,那便是《荀子》里所说的“五泰”。《荀子·赋篇》说:

有物于此,㒩㒩兮,其状屡化如神……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泰,五泰占之曰:“……夫是之谓蚕理。”蚕。

这五泰他书里没有见过,或许就是泰一的分化。道教里的太一五神和张衡《灵宪》、《帝王世纪》里的五种“太”的来源,一部分或即由此。杨惊《注》说“‘五泰’,五帝也”;案之下节云“巨愚不识,敢请之王”,王与帝相对,则释“五泰”为五帝也还不算错。不过他以这五帝为少昊、颛顼、高辛、唐、虞,则是大错。那末泰一非但做过“三皇”,他还曾做过“五帝”哩。这里的五泰是神是人看不清楚。又《荀子·礼论篇》也有“太一”,是大道的意思,这与道家所说的“太一”相近。

第三:燧人、祝融列入“三皇”说的来源。本文质问《纬书》的作者道:“燧人和有巢本来是联带的,为什么只请燧人入‘三皇’而把有巢扔在一边,不理他呢?而且用了什么理由,知道他的次序应在伏羲之后、神农之前呢?”第一六节。这个质问,我可以代《纬书》的作者答覆,便是太皞、燧人连称见于《荀子》,《正论篇》说“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玩其语意,是以太皞、燧人为最古的帝王,他们的地位正与三皇相当。《成相篇》说“文、武之道同伏戏”;这是说近如文、武,远如伏羲,他们的道仍是一样;可见伏羲也是最古的帝王。在这一点上,太皞很有同伏羲并家的可能。但是拿太皞同伏羲两个名词连起来,称做什么“太皞伏羲氏”,那一定是刘歆们捣的鬼!《逸周书·太子晋解》也说“自太皞以下至于尧、舜、禹,未有一姓而再有天下者”;这篇书不甚可靠,故此处不引作证。又《庄子·缮性篇》也以燧人、伏羲放在神农、黄帝之前。《至乐篇》并说“言黄帝、尧、舜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可见燧人是在神农前的。《纬书》的作者把燧人接伏羲,扔去有巢,而连数神农为“三皇”,他们的根据是《荀子》和《庄子》。至《白虎通》等书请祝融坐“三皇”的宝位,著者们也疑它没有根据,其实这也是有相当的根据的。《庄子·胠箧篇》列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为至德之世;在这个太古帝王的系统中,祝融氏居然也得备员其中,位置且在伏羲、神农之前,这就是“三皇”里的祝融氏的来源;可惜他们把祝融、伏羲的前后位次颠倒了。

第四:有人名的“三皇”的第四说。有人名的“三皇”,除(1)伏羲、燧人、神农,(2)伏羲、女娲、神农,(3)伏羲、祝融、神农三说外,还有伏羲、共工、神农的第四说,这说三皇的次序想来如此。见刘恕《通鉴外纪》引或说。这一说似是从刘歆《世经》的古史系统来的。《世经》以伏羲为木德,神农为火德,而厕一闰水的共工于其间;作“三皇”第四说的人,他感觉“三皇”本来只有二皇,他想“那一皇怕是闰统罢”,所以便把“霸九有”的共工氏给凑上了数。

第五:本文说“(王肃)有两个主张:第一是没有所谓‘五精感生’说,第二是不承认五帝之外再有五天帝”。第一七节。这末了的一句话似稍有语病。因为我们知道王肃以天上的五帝为五行之神,天之辅佐,这仍跳不出谬忌的圈子。称为“五帝”;明王死而配五行,故亦称“五帝”;那么他并非不承认有五天帝了。所以这句话若作“不承认有所谓‘六天’”,似稍妥贴。

第六:本文说《鹖冠子》里的泰一即是九皇,第七节。这似乎是错误的。因为《鹖冠子·泰鸿篇》明明说“泰皇问泰一曰”,《注》“泰皇,盖九皇之长也”。……又说“泰一……九皇受傅”;《泰录篇》也说“泰一之道,九皇之傅”;则泰皇即是九皇。或是“九皇”之一。九皇是学于泰一的,泰一是九皇的师傅;九皇与泰一是二非一。至所谓“九皇殊制,而政莫不效焉,故曰泰一”,这也是说九皇之政效于泰一,泰一为殊制的九皇所效,所以称作泰一。这段文义很是显明。

第七:《庄子·天运篇》里的“三皇”似乎是“三王”的误文。缪凤林先生说,见《中国通史纲要》第一册页一六三——一六四,这层颉刚师从前好像也提出过的。又《天运篇》里又有“上皇”,其文云:“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临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楚辞》里的神的“上皇”在这里也被人化了。

第八:《左传》“三坟五典”语是刘歆们所窜入,我还有一个证据,便是左史倚相在《国语》中是个贤人,他能止司马子期的以妾为内子的乱伦行为,《楚语》上。王孙围又称他为楚国之宝;《楚语》下。在《左传》这节里他却变成一个被贬的人物了,他成了这件故事的牺牲品了。

上面把我的一点肤见说完,此下略略叙述“三皇”辨伪的历史:

“三皇”这三尊偶像,在历史上说来,本来是不值一驳的东西;所以一般稍有历史观念的学者早就对它不信任了。宋代以来,儒者们理智进步,对于“三皇”一名,便有持极端怀疑态度的了。刘恕《通鉴外纪》说:

《六经》惟《春秋》及《易》、《彖》、《象》、《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仲尼所作,《诗》、《书》,仲尼刊定,皆不称“三皇”“五帝”“三王”。……《六韬》称“三皇”,《周礼》称“三皇五帝”,及管氏书皆杂孔子后人之语,校其岁月,非本书也。先秦之书存于今者《周书》、《老子》、《曾子》、《董子》、《慎子》、《邓析子》、《尹文子》、《孙子》、《吴子》、《尉缭子》皆不言“三皇”“五帝”“三王”。《论语》、《墨子》称“三代”。《左氏传》、《国语》、《商子》、《孟子》、《司马法》、《韩非子》、《燕丹子》称“三王”。《穀梁传》、《荀子》、《鬼谷子》、《亢仓子》称“五帝”。《亢仓子》又称“明皇圣帝”。……惟《文子》、《列子》、《庄子》、《吕氏春秋》、《五经纬》始称“三皇”。《鹖冠子》称“九皇”。案《文子》称墨子,而《列子》称魏文侯,《墨子》称吴起,皆周安王时人,去孔子没百年矣。《艺文志》“《鹖冠子》一篇”……唐世尝辨此书后出,非古《鹖冠子》;今书三卷十五篇,称剧辛,似与吕不韦皆秦始皇时人,其文浅意陋,非七国时书。《艺文志》云“文子,老子弟子,孔子并时”,非也!《庄子》又在《列子》后,与《文》、《列》皆寓言,诞妄不可为据!秦、汉学者宗其文词富美,论议辨博,故竟称“三皇五帝”,而不究古无其人,仲尼未尝道也。……《谶纬》起于哀、平间……名儒以为袄妄,乱中庸之典。司马迁、孔安国皆仕汉武帝,迁据《毂梁传》、《荀卿子》等称“五帝”,不敢信《文》、《列》、《庄子》、《吕氏春秋》称“三皇”。……孔安国为博士,考正古文,独见《周礼》,据“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左传》云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安国以《周礼》为古文,而不知《周礼》经周末秦、汉增损,伪妄尤多;故《尚书序》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孔颖达云:“《三坟》之书在《五典》之上,数与三皇相当,坟又大名,与皇义相类,故云三皇之书……”此皆元所稽据,穿凿妄说耳!……秦初并六国,丞相等议帝号,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上尊号,王为‘泰皇’”;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乃知秦以前诸儒或言五帝,犹不及三皇;后代不考《始皇本纪》,乃曰兼三皇、五帝号日皇帝,误也!……卷一。

刘恕是崔述前的一个谨严的史学家,他折衷于所谓“仲尼之言”,悍然断三皇、五帝为古无其人。他把古书清理了一下,悍然断凡称“三皇五帝”的都是晚出之书,诞妄之说。他连《周礼》都割弃了,不能不说他有相当的勇气。他把三皇的时代移到战国以后,太古的偶像已被他根本推翻了。在刘恕以前,固然已有怀疑三皇的人,但总没有像他这样彻底的;如他同时人司马光的《稽古录》道:(https://www.daowen.com)

伏羲之前为天子者,其有无不可知也。如天皇、地皇、人皇、有巢、燧人之类,虽于传记有之,语多迂怪,事不经见。卷一。

他虽也怀疑伏羲之前的为天子者,但终不敢断定地说“古无三皇”,他远不及刘恕的勇敢。

到了清代,考证学大昌,当一般经师正在迷信汉人的经说,大开倒车之际,却有一位头脑极清醒的辨伪大家起来;这个人便是崔述。崔述在他的《补上古考信录》里力辟“三皇”说之谬道:

“三皇五帝”之文见于《周官》,而其说各不同……后之编古史者各从所信,至今未有定说。余按:《书》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皇帝清问下民”,是帝亦称“皇”也。《诗》云“皇王惟辟”,“皇王烝哉”;是王亦称“皇”也。《书》云“惟皇作极”,又云“皇后凭玉几”,《诗》云“皇尸载起”,又云“献之皇祖”,《传》云“皇祖文王”,又云“皇祖伯父昆吾”,《离骚》云“朕皇考曰伯庸”,然则“皇”乃尊大之称,王侯祖考皆可加之;非帝王之外别有所谓“皇”者也。且《经》、《传》述上古皆无“三皇”之号,《春秋传》仅溯至黄帝,《易传》亦仅至伏羲,则谓羲、农以前别有“三皇”者,妄也!燧人不见于《传》,祝融乃颛顼氏臣,女娲虽见于《记》,而文亦不类天子,则以此三人配羲、农,以足“三皇”之数者,亦妄也!……《伪孔传·书序》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皞、颛顼、帝喾、尧、舜之书谓之《五典》”,其意盖以《坟》为“皇”书,《典》为“帝”史,然黄帝以“帝”称而反为“皇”,名实迕矣!……盖“三皇五帝”之名本起于战国以后,《周官》后人所撰,是以从而述之。学者不求其始,习于其名,遂若断不可增减者;虽或觉其不通,亦必别为之说以曲合其数;是以各据传说互相诋谟。不知古者本无“皇”称,而“帝”亦不以“五”限,又何必夺彼以与此也哉!前论。

《史记·秦本纪》云:“古者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河图》及《三五历》称:“天皇氏十六头……地皇十一头……人皇九头……”后世序古史者往往采之;以余观之,谬莫甚焉。《传》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世又传仓颉始作书契,然则书契之起于羲、农以后,必也;羲、农以前未有书契,所谓“三皇”“十纪”帝王之名号,后人何由知之?……夫《尚书》但始于唐、虞,及司马迁作《史记》乃起于黄帝,谯周、皇甫谧又推之以至于伏羲氏,而徐整以后诸家遂上溯于开辟之初,岂非以其识愈下,则其称引愈远;其世愈后,则其传闻愈繁乎!且《左氏春秋传》最好称引上古事,然黄、炎以前事皆不载,其时在焚书之前;不应后人所知乃反详于古人如是也!本文。

他说“皇”本是尊大之称,非帝王之外别有所谓“皇”。《经》、《传》述上古统没有“三皇”之号,所以说羲、农以前别有“三皇”,那是妄谈!燧人、祝融、女娲们都够不上“三皇”的地位,所以以此三人配羲、农以足“三皇”之数,也是谬妄!至《伪孔传·书序》以黄帝为“三皇”,名实相迕,也不足据。三皇、五帝之名只是战国以后人所杜撰,《周官》是后世的伪书,所以从而述之。况且书契起于羲、农以后,所谓“三皇”“十纪”帝王的名号后人何从知道?后人所知反比古人为详,这是“其识愈下则其称引愈远,其世愈后则其传闻愈繁”的一条史学公例。他的话驳得这样有力,不知当时人何以还不觉悟?

崔述以后辨斥“三皇”之说的有康有为、崔适等。他们以为“三皇”之名只是刘歆们臆造出来的,凡是古书上说“三皇”的文字都是刘歆们所窜改。他们的话,著者们已引入本文中,加以辨正,现在不赘述了。

在近人中辨“三皇”说的伪最力的人,据我所知道的有三位大师。第一位便是本文的著者顾颉刚先生。颉刚师在他的名著《古史辨》第一册里说:

从战国到西汉,伪史充分的创造:……自从秦灵公于吴阳作上畴,祭黄帝……经过了方士的鼓吹,于是黄帝立在尧、舜之前了。自从许行一辈人抬出了神农,于是神农又立在黄帝之前了。自从《易·系辞》抬出了庖牺氏,于是庖牺氏又立在神农之前了。自从李斯一辈人说“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于是天皇、地皇、泰皇更立在庖牺氏之前了。……自从汉代交通了苗族,把苗族的始祖传了过来,于是盘古成了开天辟地的人,更在天皇之前了。时代越后,知道的古史越前;文籍越无征,知道的古史越多。汲黯说:“譬如积薪,后来居上。”这是造史很好的比喻。页六五,《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

这就是所谓“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观”。这观念是导源于崔述的。三皇是这层累里的第二层。在此以后,颉刚师曾编著了一种《初中本国史教科书》,因为里面没有照通常的例叙说“三皇五帝”,犯了维持道统的人的忌,他们用了政治上的力量压迫颉刚师,把这本书销灭了。哪里知道不久便有第二、第三怀疑三皇、五帝说的人起来,那便是经今文学大师廖季平的高足蒙文通先生,和我们的右翼骁将缪凤林先生。蒙先生说:

谷永言“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师古曰“‘三’谓三皇,‘五’谓五帝”;则“三皇、五帝”之说起自晚周,汉师固已言之也。《郊祀志》有梁巫、晋巫、秦巫、荆巫,晋巫祠五帝;亳人谬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是五帝本神祇。……郑玄以“太一者,北辰之神名”,宋均谓是“北极神之别名”;是北辰之神一,而五帝之神佐之。武帝时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祠三一:天一、地一、泰一”;是天地之神又并北辰之神而三。秦博士言“古者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则“三皇”之说本于“三一”;五帝固神祇,三皇亦本神祇:初谓神不谓人也。

他首先探讨“三皇”的来源,他以为“三皇”的娘家是“三一”。先有“太一”然后有“三一”。他们本来是神而不是人。他接着说:

撮周、秦书之不涉疑伪者而论之:《孟子》而上皆惟言“三王”,自荀卿以来始言“五帝”,《庄子》、《吕氏春秋》乃言“三皇”;以陆德明之言考之,则《庄子》书亦多有非漆园作者杂出其间。则战国之初惟说“三王”,及于中叶乃言“五帝”,及于秦世乃言“三皇”。

这是蒙先生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观”。再看下去,他说:

“五帝”说始见《孙子》,“三皇”说始见《庄子》;岂“三五”皆南方之说,驺子取之而别为之释,乃渐遍于东方、北方耶?

他以为“三皇五帝”之说皆起于南方,后乃传到东方、北方的。他的结论是:

帝固独责之神,今乃有五,则不能不有尤责者焉。《周官·春官·司服》“王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则“五帝”之外别有“上帝”。“五帝上帝”之说,自三晋始也。蒙先生以《周官》为三晋人所作。又一变而为“泰一”,为“三一”,为“三皇”,又去古义益远也。《古史甄微》一。

他这个议论虽然有些倒果为因,因为我们知道《周礼》是王莽的书,五帝上的那位上帝正是泰一的化身;而武帝时的三一也正从三皇之说脱化而出。但在他以前没有人像他这样把“三皇”彻底研究过,所以他的劳绩是不能完全湮没的。此后他又说“三皇”之说既起,又以古之王者配“三皇”。“三皇”之说未定,而“九皇”之说又起。“九皇六十四民”在秦本属雍庙,入汉亦为古之王者。同上《古史甄微》一。他以“九皇六十四民”本是秦雍庙所祀的神,到汉也变成了古之王者,这个提议,虽然我们还不敢断定它可靠与否,但也是值得注意的。蒙先生从皮鹿门说读《郊祀志》“雍有……九臣十四臣……之属”的“九臣十四臣”为“九皇之臣”、“六十四民之臣”。

对于“三皇”的起源,与蒙先生持相反的说法,而各得一部分真实的,便是缪凤林先生。缪先生素来是以“信古”著名的,但他也不是一味的迷信古初;他实在受崔述的影响很大,他只是一个儒家正统派的古史学者。他曾说过“其世愈后,传说愈繁,古史之内容亦愈丰富”;“孔子订《书》始于唐、虞,传《易》则言羲、农、黄帝时事,然但因事及之,未尝盛有所称述也;自余诸子皆以铺张上古为事,汉儒杂取其书以为传记,故伏生、董子之书其博古皆非孔子所及,马迁《史记》观其《自序》亦欲继儒家之正统者,然所采已杂;……盖自儒者习闻百家异说,采之以益《经》,流传既久,学者不复考其所本,以为其事固然,于是儒者……学者……皆不知儒家所传之史矣”等话,《中国通史纲要》第一册页一五〇及页一五四。这都是同崔述一鼻孔出气的。他确也有些“疑古”的精神。他的《中国通史纲要》第一册唐、虞以前的古史题为“传疑时代”,“上古之传说”。他对于“三皇”说的意见是:

“帝”为上帝之称,而“皇”初无天帝或帝王之义;以君释“皇”,后起之义。……“三皇”之说盖起于道家理想之世之具体化。道家不满现世,冥想古初,案儒家何独不然?老子尝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以“道”“德”“仁”“义”观世之隆污,而“道”“德”之世有理想而无君。《庄子》始以容成、大庭、赫胥等氏为至德至治之世。《在宥篇》广成子曰“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又以“皇”为得道之君之称号。盖《管子》尝称:“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谋得兵胜者霸”;以“皇”“帝”“王”“霸”代表历史退化之四时期。古代尚“五”复尚“三”,“霸”五,“王”三,“帝”又为五,“皇”之说起,遂亦冠“皇”以“三”。以《周官》言“外史掌三皇之书”观之,其说或兴于庄子前。然《庄子》书言“三皇”者,疑皆“三王”误文。《公羊》襄二十九年《注》又引孔子曰“三皇设言民不违,五帝画像世顺机”;语出《纬书》,更不足辨。《吕氏春秋·贵公》“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泽,得其利而莫知所由始,此三皇、五帝之德也”;盖至秦人而“三皇”乃确定,道家理想中之太古为上古史之首页矣。

缪先生以为“三皇”之说起于道家。在老子时还只有一种空洞的太古理想。到庄子时太古史上才有容成、大庭、赫胃等名号。而帝王之义的“皇”字,也始见于《庄子》和《管子》。因为古代尚“五”复尚“三”,所以“霸”有五个,“王”有三个,而“帝”又是五个,“皇”说一起,便也不得不冠“皇”以“三”数。“三皇”之说是确定于秦人的,于是道家理想中的太古,便变成上古史的首页了。他这段议论很核实,我们只能相当的承认。他接着又说:

《吕览》不言何者为“三皇”,秦博士则曰“古者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史记·秦始皇本纪》。此“天皇、地皇、泰皇”疑即《吕览》之“三皇”。《汉书·郊祀志》案蒙、缪二先生不引《史记·封禅书》,而引《汉书·郊祀志》之文,岂信崔适辈之说,以《封禅书》为有可疑邪?其实《封禅书》甚可信,崔氏辈之疑未是。言太一,又言天一、地一、泰一,皆古天神;近人或言泰皇之说本于泰一,“三皇”之说本于“三一”,其始亦为神,后乃为人。蒙文通《古史甄微》说。考先秦之神虽有以“皇”名者,然无“三皇”之神。《周官》有人之“三皇”,而无神之“三皇”。《郊祀志》记秦一统后祀典最详,亦无“三皇”之祀。惟齐有天主、地主等“八神”,或言天皇、地皇或由天主等转变。然神以天为尊,“三皇”苟为神,当曰“天皇最贵”,而秦博士言“泰皇最贵”,又上秦王尊号为“泰皇”,故知其为人而非神矣。“泰一”之名始见《荀子·礼论》,《庄子》亦屡言之,与《易传》“太极”义略同,初不谓神。楚人以“太一”为神名,亦不谓上帝。日人津田左右吉《太一说》考之甚详。汉世“泰一”、“三一”之祠于古无征,疑皆由“三皇”之说而出。武帝迷信神祇,“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以汉祀五帝,而三皇在五帝前,秦人又谓“泰皇最贵”也,故“谬忌奏祀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矣。谬忌仅取泰皇言泰一而不言天皇、地皇也,故“其后人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祠三一:天一、地一、泰一’”皆见《郊祀志》。类。是则“三一”之说本于“三皇”,泰一之说出自泰皇;“三皇”初谓人,不谓神也。《中国通史纲要》第一册第三章〔二〕四七节。

缪先生反对“三皇出于三一”之说,他有三项理由:第一个理由是先秦及秦统一后皆无“三皇”之神。这条理由欠充足,因为“三皇”固然是人而不是神,但这人尽可由神变化而来。第二个理由是古无上帝的“泰一”。这一说也不大对,因为《楚辞》称东皇太一为“上皇”,“上皇”就是“上帝”的变文。参看本文第三节。况且即使《楚辞·九歌》里的“太一”不是上帝,同时也尽可有上帝的“太一”存在。第三个理由是汉世“泰一”“三一”之祠于古无征。这个理由便比较的站得住了。因为“三皇”之说若果由“三一”出,则“三一”之祀当古已有之,为什么谬忌奏了一“一”,而忘了那两“一”,要叫其后人再来补奏呢?这分明是方士们斗奇争巧的玩意儿,蒙先生实在被方士们瞒过了也,缪先生的举发是对的!至于他反对的或说,以天皇、地皇为由天主等转变而来,观《史学杂志》所载缪先生《三皇五帝说探源》一文,知此即缪先生自己之说。倒是不错!缪先生说神以天为尊,“三皇”苟为神,当曰“天皇最贵”,不应曰“泰皇最贵”。这个质问,我们可分两层答覆:第一是泰皇之说当出于东皇太一,东方于五行中属木,四时中属春,行次皆最先。所谓“帝出于震”,在五行说支配下的宗教,东皇太一焉得不成为天神中的最贵者?第二是“太一”是“道”的化身,“道”驾“天地”,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又说“道生一,一生二”;这“一”即是“太一”,等于“太极”,“二”等于“两仪”,也就是“天地”,《吕氏春秋·大乐》篇说“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注》“‘两仪’,天地也”。泰皇的高于天、地两皇,犹之乎“太极”的高于阴阳两仪。何况“太”泰。字又本来是一个崇高尊贵的称号呢!本文著者说,见第五节。

“三皇”问题就这样结束了。“三皇”的来源问题是蒙文通先生首先提出的。缪凤林先生补正蒙先生的意见,《史学杂志》第一卷第五期载有蒙先生与缪先生的通信,题目就是“三皇五帝说探源”;这两封信便是本文所引两先生论著的前身。他那段“三皇”略论《中国通史纲要》第一册《三皇之传说与帝皇之混合》。简直就是本文十万言考证的缩影;在本文未出世以前,是要让它独霸“三皇问题”的论坛的。至著者们的这篇十万言的论文,详博得未曾有,当然无疑地更是本问题的一个最后的大结账!本文与《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都是由颉刚师的《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改编成的。那《讲义》是民国十八年度所编,并记于此。

二十四,十二,五,童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