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为火德说及秦为金德说
在班固和荀悦的两段记载中所引起的问题,别的且放在下面再讲,现在先把汉为火德的问题提出讨论。
我们在上边,知道汉高祖以作北畤祀黑帝之故而自承为水德,张苍亦以河决金堤之故而定汉为水德。到文帝时,才有贾谊、公孙臣们说汉是土德。到武帝时,才依了土德改制。如今却说:
高祖始起,神母夜号,著赤帝之符,旗章遂赤,自得天统矣。
岂非太突兀了?要是高祖始起时已著赤帝之符,旗章已用赤色,则汉之为火德在开国时已昭著了,已确定了,为什么开国之后历数十年,水德和土德还是一个争论的问题呢?为什么在争论之际,没有人举出神母夜号的故事,说汉之为火德已前定了呢?为什么武帝的改制竟实定为土德呢?现在汉初的历史中全没有汉为火德的痕迹,却待刘向父子寻出了“帝出乎《震》”的前提,又寻出了“以母传子”的方式之后,始回想起开国时曾有“神母夜号,著赤帝之符”的事来。这还能哄骗谁?
我们即此可以知道,汉之为火德,非确有赤帝之符,乃是因为伏羲始出于《震》,为木德,从此排下去,到汉便是火了。在新的五德终始系统中,汉之不得不为火,正如在旧的系统中汉之不得不为土一样。黄龙见于成纪的符瑞,是公孙臣主张汉为土德之后才出现的。那么,神母夜号的符瑞,自然应当待刘向父子发明了汉为火德的主张之后而才出现,可以无疑了。
这一件神母夜号的故事,我们钞出来看一遍:
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斩蛇;分为两,道开。行数里,醉困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妪何哭?”妪曰:“人杀吾子。”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苦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汉书·高帝纪》。《史记·高祖本纪》也有此事,但司马迁时不能有此故事,必出伪窜。
既经有了这件故事,于是就有了这把宝剑。应劭《汉官仪》《太平御览·职官部》引。云:
待中左貂右蝉……往来殿中……至东京时,属少府,亦无员。驾出,则一人负传国玺,操斩蛇剑参乘,舆与中官俱止禁中。
也就有了这个地方。唐魏王泰《括地志》《〈史记·高祖本纪〉正义》引。云:
斩蛇沟源出徐州丰县中平地,故老云高祖斩蛇处,至县西五十里入泡水也。
物证这样地齐全,似乎已不能不信为实事。但我敢断然地说:这件故事是为了改造汉室的受命之符而出现的,这些物证更在其后。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些记载不见于西汉之世,甚至连东汉初班固作的《汉书·百官公卿表序》和《地理志》的丰县下都没有记?
关于这件故事,我们又有一个新问题应当讨论了。汉之为赤帝子,在新的五德终始系统中应当如此固无疑义,因为从伏羲木排下去,神农火,黄帝土,颛顼金,喾水,尧木,舜火,夏土,商金,周水,秦木,汉自当为火。但为什么秦会成了白帝子呢?秦不是自居于水德的吗?西汉定为土德,不是也承认秦为水德的吗?水之色黑,为什么秦竟成了白帝子?白为金德之色,为什么秦是金德?五行相生之序,生火者为木,秦既列在汉的火德之前,为什么不改成了木德?
这个缘故很不易解释。据我看来,这是仍用五行相胜说的。因为秦为汉灭,火胜金,汉既为火德,秦自当为金德了。
读者们看了这个解释,不免要问:汉之为火德是由相生说来的,在相生说的系统中,如何容得下相胜?对于这个驳诘,实在无法解答。我想,这或者是刚在改变五德系统,尚未成为定论的时候所出;一经沿用,后来就没法消灭了。或者那时曾有一个参用相胜和相生说的系统,看其得国以禅让则用相生的系统次之,若其得国以征伐则用相胜的系统次之。只因那时的五德史说的材料传下来的太少,我们无从判别。
如果有人说:“白帝子”的“白”字安知非本是“黑”字或他色字,后来传讹的,你何必过信任它呢?我说,不对,这确是“白”字,因为还有他处的文字可以作证:
秦襄公既侯,居西陲,自以为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
栎阳雨金,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以上二条俱见《汉书·郊祀志》。《史记·封禅书》也有之,但司马迁时不能有此说,亦必出伪窜,理由详下。
秦失金镜,鱼目入珠。《太平御览》八十六引《尚书纬·考灵曜》。
有人雄起戴玉英,祈,旦失籥,亡其金虎。《太平御览》八十七引《尚书纬·帝命验》。又引郑玄注曰:“‘祈’,读曰‘晳’,白也,谓之秦也。‘旦失籥’,户将开。‘金虎’,白兽之长,喻于秦君。”
这些记载中,“西陲”、“西畤”的“西”,“雨金”、“金瑞”、“金镜”、“金虎”的“金”,和“白帝”的“白”联成一个系统,确与五行说十分合拍。但秦襄公在春秋前,前七七七—七六六。秦献公亦在战国初,前三八四—三六二。恐怕那时五行之说还没有起来呢!而且秦国倘使有了这些故事,秦之为金德亦甚明白矣,为什么还要推本于秦文公的获黑龙而自居于水德呢?恐怕襄公、献公的“自以为”就是西汉末年的人的“自以为”吧?
我说这段话,或者有人不服,以为秦襄公、献公的作西畤、畦畤而祀白帝,《史记·封禅书》明载之,《秦本纪》及《年表》亦明载之。你说“司马迁时不能有此说,必出伪窜”,请拿证据来!人对于这个质问,将答说,证据是有的,就出在《封禅书》上。按《封禅书》记秦所祠的上帝,有下列诸条:
秦襄公既侯,居西陲,自以为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駵驹、黄牛、羝羊各一云。
秦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池,其口止于鄜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秦宣公作密畤于渭南,祭青帝。
秦灵公作吴阳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
栎阳雨金,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
照它所说,秦国的上帝祠共有六处,其分配如下:
甲,白帝——1.西畤,襄公作;
2.鄜畤,文公作;
3.畦畤,献公作。
乙,青帝——密畤,宣公作。
丙,黄帝——上畤,灵公作。(https://www.daowen.com)
丁,炎帝即赤帝。——下畤,灵公作。
可见青帝、黄帝、炎帝都只一祠,而白帝凡有三祠。及汉高祖起,《封禅书》记他的事道:
汉兴,高祖……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吾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
此祠一立,秦地的上帝祠又多出了一个:
戊,黑帝——北畤,汉高祖作。
大约秦公祠白、青、黄、赤帝时,只是把不同的颜色一次一次地增加;到汉高祖时,五行说的势力大了,才以为既有四帝不容缺了一帝,既有白、青、黄、赤四色不容缺了黑色,所以更立一个北畤,而高祖亦遂自以为得到了水德之瑞。
照这样讲,秦地的上帝祠在秦共有六个,在汉共有七个。但《封禅书》却说:
秦并天下……唯雍四畤,上帝为尊。故雍四畤,春以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赛祠。
孝文帝……即位十三年……有司议增雍五畤,车各一乘,驾被具。
黄龙见成纪……于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
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五帝庙……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
今上武帝……郊雍,获一角兽,若麟然。有司曰:
“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于是以荐五畤。
这真是很奇怪的,秦时的上帝祠只有“雍四畤”而无六畤,汉时又只有“雍五畤”而无七畤。再有两个到了哪里去了?又为什么独缺了这两个呢?伪窜的人也曾见到这一层,所以插说:
〔秦并天下〕……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亲往。
〔孝文帝……即位十三年……有司议增雍五畤,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畦畤禺车各一乘,禺马四匹,驾被具。
他以为西畤、畦畤的地位次于其他诸畤一等,故上不亲往而祭品亦差。“禺”,即俑偶之“偶”,非真物。因此之故,就不算在四畤或五畤之内了。可是,同样的祭祀上帝之畤,为什么只有西畤、畦畤的地位低一等呢?西畤为襄公所立,是秦国的第一个畤,地位应当独尊,为什么反低了呢?畦畤因献公得金瑞而立,在许多畤中它最有符瑞的意味,为什么它的地位也低了呢?如果说,秦已并天下,不再偏居西陲了,秦已定水德,不再希罕金瑞了,所以把这两畤看作不重要,那么,秦文公所立的鄜畤也是祠白帝的,在五行的系统上,白帝原是管着西方和金瑞的,为什么鄜畤的地位不因此而降低一等呢?
再有一个证据也足以证明西、畦两畤之为伪窜。照他们所讲,这两畤在汉时是和其他五畤一样地祭祀,不过祭品较差而已。但成帝建始元年,前三二。匡衡奏请罢雍五畤云:
王者各以其礼制事天地,非因异世所立而继之。今雍鄜、密、上、下畤,本秦侯各以其意所立,非礼之所载术也。汉兴之初,仪制未及定,即因秦故祠,复立北畤。今既稽古,建立天地之礼,郊见上帝,青、赤、白、黄、黑五方之帝皆毕陈,各有位馔,祭祀备具。诸侯所妄造,王者不当长遵。及北畤,未定时所立,不宜复修。《汉书·郊祀志》。
他请罢的畤,只说秦侯以意所立的鄜、密、上、下四畤,和汉未定天下时所立的北畤,放过了西畤、畦畤。难道他要废去五畤而独留这两个畤吗?这大足证明这两个畤本来没有,所以他不说了。
于此,我们可以明了,青、黄、赤三帝所以只有一畤而白帝独有三畤者,这原因就在西、畦两畤是西汉末年的人造出来的。他们所以造出这两个畤的缘故,因为汉是火德,被火德所胜的应为金,故秦为金德,故秦有金德的符瑞(栎阳雨金),故秦首祀金德的上帝。少皞之神。凡《秦本纪》、《十二诸侯年表》、《六国表》、《封禅书》中关于西畤、畦畤的记载都是有了“赤帝子斩白帝子”的故事之后插进去的。因为是插进去的,故务求周密,不像密畤、上畤等,各篇中或载或不载,反不一律了。
《郊祀志·赞》说:“高祖……著赤帝之符,旗章遂赤”,这一件事是《本纪》中所未见的。故颜师古《注》引邓展三国魏人。说云:
向父子虽有此议,时不施行。至光武建武二年,乃用火德,色尚赤耳。
足征这一说很不能为人所信。但《封禅书》中却有汉初施行“色尚赤”的记载:
高祖……遂以十月至灞上,与诸侯平咸阳,立为汉王。因以十月为年首,而色尚赤。
于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这与下面说的: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而衣上黄。武帝元鼎五年。
天子……封太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禅太山下趾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武帝元封元年。
是何等地冲突呵!
汉既以居火德而色尚赤,同样,秦亦当以居金德而色尚白。是以《封禅书》云:
秦并天下……三年一郊。……通权火,拜于咸阳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