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图》、《洛书》的倒坠

二七、《河图》、《洛书》的倒坠

自从宋初造起新的《图》、《书》,五光十色,愈来愈奇,至明始停止制造,而反对和推翻的声浪却愈来愈高了。其实在北宋时新的说法初起,欧阳修就已经痛诋它了,他说: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幽赞神明而生蓍”,“两仪生四象”,若此者非圣人之言。《易或问》。

《河图》之出也,《八卦》之文已具乎?则伏羲受之而已,复何所为也。《八卦》之文不具,必须人力为之,则不足为《河图》也。其曰观天地,观鸟兽,取于身,取于物,然后始作《八卦》,盖“始作”者前未有之言也。考其文义,其创意造始,其劳如此,而后《八卦》得以成文,则所谓《河图》者何与于其间哉!若曰巳受《河图》,又须有为而立《卦》,则观于天地鸟兽,取于人物者皆备言之矣,而独遗其本始所受于天者,不曰取法于《河图》,此岂近于人情乎?《易童子问》。

他说《河图》如已具《八卦》之文,则何劳乎伏羲之画?如无《八卦》之文,仍须人画,则又何贵这《河图》?若云《河图》虽出,仍须辅以人功而成卦,则何以起始不曰“取法于《河图》”?他问的虽这样理直气壮,但当时并没有人信他,他的门人苏轼就反对他的话,道:

《河图》、《洛书》,其详不可得而闻矣。然著于《易》,见于《论语》,不可诬也。而今学者或疑焉。山川之出《图》、《书》有时而然也。……《河图》、《洛书》,岂足怪哉!《苏氏易传》卷七。

同时的人虽不信他的话,以后他的同调竟渐渐地多起来了。归有光,人家说他是明代的欧阳文忠公,他们真的有些相像,他也是不信《图》、《书》的人,听他说:

诸经遭秦火之厄,《易》独以卜筮存,汉儒传授甚明,虽于大义无所发越,而保残宁缺惟恐散失,不应此《图》交叠环布远出姬、孔之前,乃弃而不论,而独流落于方士之家,此岂可据以为信乎!《易图论》上。

自汉以来,说《易》者今虽不多见,然王弼、韩康伯之书尚在,其解前所称诸章无有以《图》为说者。盖以《图》说《易》自邵子始。吾怪夫儒者不敢以文王之《易》为伏羲之《易》,而乃以伏羲之《易》为邵子之《易》也,不可以不论。《易图论》下。

《大传》曰“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夫天地之间何往非《图》而何物非书也哉!揭《图》而示之曰:孰为上下,孰为左右,孰为《乾》、《兑》、《离》、《震》,孰为《巽》、《坎》、《艮》、《坤》,天之告人也何其渎!因其上下以为上下,因其左右以为左右,因其《乾》、《兑》、《离》、《震》以为《乾》、《兑》、《离》、《震》,因其《巽》、《坎》、《艮》、《坤》以为《巽》、《坎》、《艮》、《坤》,圣人之效天也何其拘!《易图论》后。

你说《易》有《图》,为什么汉儒不传?为什么王、韩注《易》也不提到?《图》是那样的详细,圣人只是照钞,又何其拘守?他问的也头头是道,足为欧阳公的知己。他又辨《洛书》道:

《洪范》之书,起于禹而箕子传之。……汉儒说经多用纬候之书,遂以为天实有以畀禹。故以《洛书》为九畴者孔安国之说。以“初一”至“六极”六十五字为《洛书》者,二刘之说。以“戴九履一”为《洛书》者,关朗之说。关朗之说,儒者用之。箕子所言锡禹洪范九畴,何尝言其出于《洛书》?禹所第不过言天人之大法有此九章,从一而数之至于九,特其条目之数,“五行”何取于一,而“福极”何取于九也!……夫《易》之道甚明,而儒者以《河图》乱之;《洪范》之义甚明,而儒者以《洛书》乱之。其始起于纬书,而晚出于养生之家,非圣人语常而不语怪之旨也。《洪范传》。

到了清代,对于《图》、《书》的批评和不信任的人越发多了;自此以后,《河图》、《洛书》乃失去了它的权威,而仅仅成为学术史上的名词。黄宗羲是清初的大儒,他著有一种《易学象数论》,是专辨《图》、《书》的,他说:

欧阳子言《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自朱子列之《本义》,家传户诵,今有见欧阳子之言者,且以欧阳子为怪妄矣。……后之人徒见《图》、《书》之说载在圣经,虽明知其穿凿傅会,终不敢犯古今之不韪而黜其非。……《图书》一。

他的反对《图》、《书》,只是反对后人的穿凿附会的说法;而对于《图》、《书》的本身,则并不否认其存在。他说:(https://www.daowen.com)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者,“仰观于天”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者,“俯察于地”也。谓之“图”者,山川险易,南北高深,如后世之“图经”是也。谓之“书”者,风土刚柔,户口扼塞,如夏之《禹贡》,周之《职方》是也。谓之“河洛”者,河、洛为天下之中,凡四方所上图书皆以河、洛系其名也。《顾命》西序之“大训”犹今之祖训,东序之“河图”犹今之黄册,故与宝玉杂陈。不然,其所陈者为龙马之蜕与,抑伏羲画《卦》之稿本与?无是理也。孔子之时,世莫宗周,列国各自有其人民土地,而河、洛之图书不至,无以知其盈虚消息之数,故叹河不出图。……若《图》、《书》为画《卦》叙《畴》之原,则《卦》画《畴》叙之后,河复出图,将焉用之?而孔子叹之者,岂再欲为画《卦》之事耶?

他以为《河图》、《洛书》就是现今地图方志一类的东西,因为河、洛居天下的中心,所以各地方进呈他们的图书于中央政府,就叫做“《河图》、《洛书》”。孔子的时候,各国多不奉周为共主,以致图籍不来,而各国的土地人民也就莫由知其消长了。所以他叹道:“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河不出图”者,非“河”不出图也,各国不上图也。如果图是画《卦》所本,难道孔子还打算再画个《八卦》不成?因为他把图书说成了“图经”一类的东西,所以他于宋、元以来的《河图》、《洛书》当然一概不能承认,而说它们是方士们的扭合。

宗羲之弟宗炎著有《易学辨惑》一书,也是专辨《图》、《书》的。他的叙言说:

《河图》、《洛书》之说,因汉世习为谶纬,遂谓龙马神龟贡献符瑞,其事略与两汉之言祯祥者相似。后儒因缘附会,日增月益,至陈图南凿凿定为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之数,上、下、左、右、中之位为《河图》,九宫奇正耦隅之状为《洛书》,云是羲《卦》、禹《范》之根原。两相比较,俱似景响,未见有实理存乎其间。欧阳永叔斥为怪妄,是诚仲尼之徒也。……

由此可见他的态度的一斑。于宋人的《图》、《书》作逐项的驳辩,黄氏弟兄之外,尚有毛奇龄、胡渭等。

毛奇龄的《河图洛书原舛编》字数虽不多,而叙述《图》、《书》源流舛错甚详尽。他说其初只有《河图》,如《尚书·顾命》及《论语》所说;《淮南子》乃以“绿图”、“丹书”并举,孔安国、刘歆又以《河图》归伏羲,《洛书》归大禹。自纬书出后,说涉怪诞,然而终东汉之末也没有所谓《图》、《书》出来。宋初陈抟骤出其《河图》、《洛书》,而上无传人,无出处,惟游其门者传之。于是有刘牧的《图》、《书》,有邵雍、蔡元定的《图》、《书》。陈抟的《图》到底是根据什么呢?毛氏说他是本于郑玄注《易》的“大衍之数”。而“大衍”的注解并非《河图》,《河图》是另有注解的。郑玄只作注解并没有《图》,陈抟乃演其注以为《图》,根底曲直全可明白了。至于《洛书》,毛氏谓为九宫配卦数所成,乃《易纬》家所谓“太一下九宫”法。稍后张惠言的《易图条辨》也有和毛氏相似的意见。

胡渭的《易图明辨》及《洪范正论》是辨斥《图》、《书》最力的两种书。不过,他也不是完全否认《图》、《书》的,而承认它们只是伏羲观察中的一事,他说:

渭按:《易》之为书,《八卦》焉而已。《卦》各具三画,上画为天,下画为地,中画为人:三才之道也。羲皇仰观而得天道,俯观而得地道,中观于两间之万物而得人道。……《河图》、《洛书》乃仰观俯察中之一事,后世专以《图》、《书》为作《易》之由,非也。《易图明辨》卷一。

他对于宋人的《图》、《书》和学说当然不能赞成,所以下面他先辨“天地之数”不得为《河图》,又辨“五行生成之数”不是《河图》,又辨“太极”“两仪”“四象”等不是《图》、《书》所有。他道:

《河图》亡已久,虽老聃、苌宏之徒亦未经目睹,故夫子适周,无从访问,赞《易》有其名而无其义。所谓“疑者丘盖不言”也。若夫天地之数,夫子未尝指为《河图》,故自汉、魏以迄隋、唐,言《河图》者,或以为九宫,或以为九篇,未有指五十五数为《河图》者。……陈抟生于五季,去古弥远,何从得其本真而绘图以授人乎?同上。

他虽然否认宋人的《图》、《书》,但对于《易·系辞传》“河出《图》,洛出《书》”的话仍然不敢坚决的否认,而说它们也是画《卦》所本的材料之一;二黄、毛氏也同有此种论调:宗炎之说与兄宗羲相似,亦主张《图》、《书》为地理书,见《易学辨惑》。这是他们的不彻底处。至于《河图》、《洛书》的领受人问题,他们也不敢多加讨论,因为《易》、《书》全是圣经,得罪哪个也不好,所以虽明知其中很有冲突,也只得置之不理。胡渭一方面说《河图》、《洛书》是伏羲观察中的一事,一方面又说:

或问《洪范九畴》果即是《洛书》,箕子何以不著其名?曰:禹受《洛书》作《洪范九畴》,当时五尺童子无不知之。言“天锡禹”,则其为《洛书》明矣。故不复著也。《洪范正论》卷一。

这样地两不开罪的办法,实非学者应有的态度。不过我们应当原谅他,在他那个时代,如果对于《易经》、《书经》的来源发生了疑问,岂不犯了“离经叛道”的大罪?清代自然也有为《河图》、《洛书》辨护的,例如江永的《河洛精蕴》,就是很费心力而著成的一部书;然而可惜他的精力是白用了。如今我们不特否认《易》、《书》是圣经,并连伏羲、大禹是否有其人也问起来,那末,他们画《卦》作《范》的事情自然更属悠谬难稽,何况怎样的《图》,怎样的《书》,这些说法出得更后呢。所以这个问题在今日,已达到了“以不了了之”的地步,再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和讨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