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为水德或土德的争辨

五、汉为水德或土德的争辨

自从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不过十五年,就给汉高祖们灭掉了。这水德之运仅有十五年,太短了。就是从周亡算起,也不过四十九年,依旧是太短。秦的据有水德之运的时期既这样短,算不算呢?

《封禅书》说:

汉兴……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

汉高祖立了一个黑帝祠之后,《历书》说他:

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虽明习历及张苍等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

可见汉高祖也自以为是水德,其符应即是北畤待他而起。赞同这一说的有张苍等。他既自信为水德,所以仍旧沿用秦的正朔和服色。一直到高后执政时没有发生过问题。

这件事可以作两种解释:其一,是承认秦为水德,也承认汉为水德,两代的水德不妨并存。其二,承认汉为水德,但以为汉是直接继周的,不承认秦占有五德之运,其理由是秦的年代太短。这两种解释不知道他们用的是哪一种。看高祖的“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的“亦”字,似乎他用的是第一种。但同德的能不经五德的一度循环而紧紧地承接吗?这恐怕不为《邹子终始》所许可吧?

因为这个原故,到文帝时就有人树起异议来了。第一个是贾谊。《史记·贾生列传》云: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

他是承认秦为水德,又承认汉灭秦,土克水,汉应为土德的。秦为水德故尚黑,汉为土德故尚黄。水德之数以六为纪;土德之数以五为纪。他是确遵了五德终始说而议礼的。只有定官名一项,《始皇本纪》没有提起,不知曾否根据了五德之数而有所改定;如今贾谊也改作了。

他草具其事仪法之后,本传云:

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周勃、灌灌婴、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他胸中的一大套土德制度,竟以文帝的谦让和绛、灌之属的嫉妒,没有施用的机会。过了数年,他就死了。在这件事上,可见汉初并不以定德改制当作一个重要的问题,所以贾谊的主张不曾得着一班民众做后盾,而且从绛、灌们的眼光看来,这种改制说简直足以“纷乱诸事”的,于是他只得郁郁以没世了!《艺文志》阴阳家有《五曹官制》五篇,班固注云:“汉制,似贾谊所条”,这也许是他的定制度的遗著,可惜现在看不到。

大约是文帝十四年吧,《史记·孝文本纪》及《汉书·郊祀志》说是十四年,《封禅书》则说为十二年。又有一个人起来,继续这个“改德运动”。《封禅书》云: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尚黄。”

他因为第一个得土德的黄帝,其符应是“黄龙地螾见”的,所以第二次得土德的汉,其符应也该有“黄龙见”。这个符应虽还没有出来,但他豫言它是会得显现的。贾谊仅言汉当为土德而已,他则更言汉当有土德的符应,这是他比贾谊进一步的地方,也是他比贾谊胆大的地方,也是他比贾谊能够吸引民众信仰的地方。

不幸这时候的丞相恰恰是那位主张水德的张苍,所以他碰了一鼻子的灰。《封禅书》道:

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河决金堤,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服虔曰:“十月阴气在外,故外黑;阳气尚伏在地,故内赤也。”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

张苍不信那未来的土德的符应黄龙见。而信据这已见的水德的符应,河决金堤。故斥公孙臣说。因为他官居丞相,他胜利了。

但是,公孙臣终于靠了他的幸运也许靠了他的诡计。战胜了张苍。文帝十五年,黄龙真的在成纪天水郡属县。出现了!《史记·孝文本纪》云:(https://www.daowen.com)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

又《封禅书》云:

文帝乃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

又《历书》云:

其后黄龙见成纪,张苍自黜,所欲论著不成。按:《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云:“汉相张苍历谱五德”,《汉书·艺文志》阴阳家有“《张苍》十六篇”,为张苍论著,惜不传。

又《张丞相列传》云:

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

综合以上几条看来,可知黄龙出现之后,文帝即幸雍郊祀五帝,拜公孙臣为博士,与诸生草土德的历法、服色、制度,张苍就免职了。

但《张丞相列传》所说的“更元年”,却不与黄龙见为一事。这件事出在新垣平的手里。《封禅书》云:

其明年,十六年。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絻焉……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贵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

读此,可知文帝的更元年完全因新垣平而不因公孙臣。但新垣平所以这样做,也可以说是步公孙臣的后尘。他看见公孙臣豫言黄龙见而真的黄龙见,得着天子的宠信,他就变本加厉,想出神气五采,献玉杯,日再中……种种花样来了。他比了公孙臣的胆子更大,欺骗皇帝的次数更多,所以土德的制度尚未颁行,而后元年却先实定了。

土德的制度为什么终没有颁行呢?那可以说,公孙臣受了新垣平的累。《历书》云:

新垣平以望气见,颇言正历服色事,贵幸。后作乱,故孝文帝废不复问。

《封禅书》云:

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气神事皆诈也。下平吏治,诛夷新垣平。自是之后,文帝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

可见新垣平也是讲改正朔、易服色的,因为他诈欺的事发觉,杀了,文帝遂不高兴再办土德的大典了。公孙臣的“黄龙见”的豫言虽幸得应验,而汉家终没有实定为土德,这未免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综合以上的记叙,我们可以知道:汉高帝、惠帝时,汉德已定为水德;文帝时,贾谊、公孙臣等要把水德推翻而建立土德制;自从黄龙见于成纪,这事颇有实现的可能,不幸以新垣平伏诛,又搁下了。这是公元前二〇六至一五七年中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