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跋

翁跋

去年暑假中,因为我正在编《道藏引得》,顾颉刚师便要我替他看一看他和杨向奎君合著的《三皇考》中和道教有关系的几章有否《道藏》中应补上的材料。后来他又给我阅读《三皇考》全文的机会,并且嘱我把读后的意见写出来。我对于这个问题未曾研究过,本来不配说什么,现在因感顾师的好意,大胆把我读后的一些肤浅见解写在这里,请顾师和读者们指正。

三皇和太一的关系从来没有人特别注意过,更没有人作过有系统的研究。顾师的《三皇考》算是第一次把这问题提出来,并且加以一番整理。顾师以为三皇之出现在前,太一和三一的出现在后,后者的发生是受了前者的影响。“三一是三皇的化身,泰一是泰皇的化身。本来三皇中‘泰皇最贵’,所以三一中亦以泰一为最贵了”。九章。三皇之所以能成立,就是因为它的背后,除了三统说以外,还有这个太一说的衬托。因为有了这种关系,三皇和太一便可以打成一片了,便可以说:“三皇是战国末的时势造成的,至秦而见于政府的文告,至汉而成为国家的宗教。”一章。对于这个关系的解释,我有些不同的意见。我以为三皇最初在古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古史系统中最高的一级了,它的成立最迟在战国时;太一是天神,它的具体化最迟在西汉初年。二者表面上虽然有些相似的模样,虽然有互相影映的可能,虽然后来因为受人的附会牵合发生了一些纠葛;而实际上二者的发生各有其背景,二者的演进各有其路线。一个在历史传说中活动,一个在天神领域里活动。所以讲古史的时候,三皇便被捧出来了;《庄子》和《吕氏春秋》中是这样,秦始皇时是这样,王莽时也是这样。讲到天神祀奉的时候,太一便出面了;西汉是这样,后来各代也是这样。所以“太一和三皇好像是回避似的:当太一势力高张时,不听得有人提起三皇;到王莽时,三皇又抬头了,太一却渐渐退让,终至于隐去了”。十四章。这可证明二者的势力范围是分得很清楚的。

然而为什么秦始皇时的三皇是天皇、地皇、泰皇,汉武帝时的三一也是天一、地一、太一?“泰皇最贵”,太一也是“天神贵者”?这中间到底有没有关系?有的话,怎样的关系?没有的话,怎样的各自发生?要解答这些问题,我以为要分两方面来说。

第一,我们先得研究一下三皇是怎样出来的。三皇的出来,我以为最少有两种原因:第一是皇号的成立。皇字,我们知道,最初多数是作形容词用的。后来在《楚辞》中见到用作天神的尊号:东皇、西皇。在《庄子》和《吕氏春秋》中见到用作人王的尊号。三皇、五帝。皇字由形容词变作名词的过程恐怕是语言文字变用的一般通则。本来形容词是用以形容名词的,但在形容词与被形容的名词合成一个名词的上面,再有别的约词(Modifier)的时候,被形容的那个名词往往可以省去。例如:“美人”是形容词“美”和名词“人”合成的一个名词,但“美人”上面加数词“三”或“五”的时候,我们往往只说“三美”、“五美”,把“人”字省了。“圣人”是形容词“圣”和名词“人”合成的一个名词,“圣人”上面加了“先”或“后”的时候,我们便也只说“先圣”或“后圣”了。久而久之,这些形容词便自己成为名词了。皇字的形容词与名词合成的名词,我们所知道的,有“皇祖”、“皇天”、“皇王”等,依据上面所说的通例,那么在“皇王”上面假使加了一个“三”字,岂不就成了“三皇”吗?皇字之所以由形容词变成名词,与“三皇”之所以出现,我想这是很可能的一种过程。然而这还不够,这最多只能说明“皇”字之成为名词与“三皇”一名出现的原因;三皇在古史系统中地位的确定还得有待于别种因素。战国是古史创造极盛的时期,有的称“三王、五霸”,有的进一步称“五帝、三王”,有的更进一步称“三皇、五帝”。大家谈古史总喜欢往上推,你说三王、五霸,我就说五帝、三王;你说五帝、三王,我就说三皇、五帝;我说的总要比你说的古。同时,那个时候社会上大多数的历史观念是退化的,越古越好,越近代越不成。所以三皇在当时古史系统中便居了最古最理想的阶段了。三皇的地位算是确定了,三皇是谁呢?这还有问题。

三皇的名号,我们第一次从李斯等的口里听到,原来所谓三皇是天皇、地皇、泰皇,而且泰皇是最贵的。对于这三个名号,第一第二是很明显的,比较简单;第三而又是最贵的泰皇就有问题了。从来对于泰皇的解释,普通有两种说法:一种认泰皇就是太昊,这显然是望文生义的附会,因为泰皇的泰和太昊的太相同的缘故。这种说法最少有一点讲不通。泰皇假使是太昊,是一个古帝王的固定名称,为什么对于其他两个不采用同样的办法,也用两个固定名称,而偏要用那显然是理想化象征化的“天”“地”二字?还有一种说法,认泰皇等于人皇。持此说者有的不说理由,有的所举的理由不充分。参看第十九章。我的意见和这一种说法比较相近,但我不以为泰皇等于人皇;我以为泰皇的“泰”字当初根本就是“人”字,李斯等所说的就是人皇,并不是泰皇。有两种解释可以说得通:第一,天、地、人三者连系的思想在战国时已经很流行了。那时候人说话说到大道理的时候总喜欢拉上天、地、人来。在先秦的载籍中可以找到许多例子来:《易·系辞传》:“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孟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公孙丑》。《吕氏春秋》:“始生之者天地;养成之者人也。”《本生》。又:“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序意》。这些例子可以证明那时候差不多各家的思想中都有天地人连系的观念了。有了这种观念,同时又有了三皇的古史系统,于是很自然的把这天地人三者的观念套上了三皇这个产生未久的空架子,成功了所谓天皇、地皇、人皇。本来他们对于古史就是很模糊的,五帝已经有些弄不清了,何况三皇,把天地人配上这个模糊的三皇,刚刚合式。同时,我们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人皇假定泰皇是人皇。最贵。古籍中说人贵的很不少:《孝经·圣治》章:“天地之性人为贵。”《书》伪《泰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列子·杨朱篇》:“人肖天地之䫉,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也。”又《天瑞篇》:“荣启期曰:‘天生万物,惟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人既然是最灵最贵的,那么“人”所理想化的人皇自然也是最贵的了。但是《史记》上明明写的是“泰”字,何以说就是“人”字呢?这又得有一个解释:古时“泰”、“太”、“大”三字是通用的,而“大”字古文像人形,并且有作人字用的。南唐徐锴《说文系传》大部:“天大、地大,人亦大焉,象人形,古文人也。凡大之属皆从大。臣锴案:《老子》:‘天大、地大、王亦大也。’古文亦以此为人字也。特奈反。”清钱坫《说文解字斠诠》大部:“《系传》作古文人也,盖《古文尚书》亦以大为人字。”假使这一说果然靠得住,泰皇的泰很可能是由“大”古文人。转“太”,由“太”再转“泰”而成的。秦三皇当初是天皇、地皇、人皇,不是天皇、地皇、泰皇。这自然只是一个可能的假设而已。

那么汉武帝时的“天神贵者太一”和天一、地一、太一所合成的三一是从哪里来的?太一这个名称早就有了:道家把它用作道的名号;《楚辞》中发现它是东皇太一;到了汉武帝时便有人称它为“天神贵者”。顾师以为它之所以为“天神贵者”是因为它是最贵的泰皇的化身。但是太一名号的出现在秦三皇名号出现之前,秦三皇中最贵的又是人皇,假定上面的假定是对的。不是泰皇,太一之所以成为“天神贵者”原因当别有所在。太一本来是道家的最高最理想的道的名号,方士们受了道家的影响,把太一神化了,尊为天神。在玄学中太一是最高的道,做了天神,自然也得为“贵者”了。说不定这便是太一之所以为“天神贵者”的原因。至于三一,素来人都认它做天一、地一、太一三者所合成的一个名称。天一、太一在三一名称出现的时候,别地方也见过;地一除了当时一提外,一直至宋代十神太一出来的时候才再见。三一后来也少见;在道经中有“三一”这个名词,但所谓三一是玄一、真一、太一,《道藏·洞真部·本文类·太上升玄三一融神变化妙经》。已经成为很玄妙的东西,已经不是天一、地一、太一了。我以为汉武帝时的所谓三一的发生和太一这个名称有极密切的关系。那时候太一的势力非常膨胀,地位显然是确定了;有一部分人眼看这种情势,同时又不能忘情于天地,由是便想把太一与天地拉在一起。太一的下一字是“一”字,那么在“天”“地”之下也各配一个“一”字,岂不是就有了关系?这样便成功了很整齐的天一、地一、太一。太一的“一”有它的特别的历史背景,但“天”“地”之下的“一”将作何解释?这显然是一个盲目的模仿。三一的产生便是这种盲目模仿的结果。我本来还有一种假设,我以为《史记·封禅书》中关于三一的几句应当念作:“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按:《封禅书》于此段稍后有“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天地与太一连称,不作天一地一,或可为旁证。《汉书·郊祀志》把“神”字省了,或脱了,于是不能不于“三一”下断句,这样便铸成了三一和地一等名称。但《封禅书》中别的地方也有三一这个名称单独出现,我的假设自然推翻了。按:《汉书·郊祀志》大部分是根据《史记·封禅书》写成的;但今本《封禅书》,据《史记探源》又是录自《郊祀志》,此中纠葛,实在无从弄清。(https://www.daowen.com)

谬忌说:“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战国时候的人常说三皇、五帝。这中间有没有关系?太一佐的五帝是否即三皇、五帝的五帝?我以为这中间最少没有直接关系。三皇、五帝的五帝是古史中的五帝,尽管他们的人物没有确定,而在当时一般人的观念中,他们是有“礼义法度”和“地方千里”的人间帝王。他们是三皇以后的帝王,不是三皇的佐。太一佐的五帝是西汉初年所奉祀的五帝,是秦地原有白、青、黄、赤四帝再加上汉高祖所补的黑帝而成的。太一未贵以前,五帝很有地位。五帝之所以降作太一之佐,和当时宗教情形有关系。当时各地方、各派别的宗教竞争很厉害。五帝的势力大半在西方,太一的势力大半在东方。东方方士们要替他们的神太一争地位,便说太一是天神最贵的,五帝不过是太一的佐而已。方士们胜利了,太一果然升为最贵的天神,五帝只好屈为其佐了。这一次的调动和西汉一代的国家宗教都有大关系。

以上是我们对于秦三皇和西汉太一、三一的来源和它们发生经过的假设;至于后来它们各自演变的过程,和在这过程中它们所发生的关系,《三皇考》中有很精细的叙述,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在它们演变的过程中有一件特别值得注意的事,那就是它们和道教的发生关系。三皇在道教中,除了花样更新奇、地位更神秘以外,所关系还比较的小;惟有太一在道教中所占的地位实在太复杂了。它一方面在道教教理中居最高的地位;一方面在道教神的系统中,处处见得到它的名号。道教里面最主要的成分是道家以及阴阳五行的思想理论和中国自古以来的鬼神术数;而在这两方面,太一简直有负起贯通责任的能力。了解太一在道教中的地位,它与各方面的关系,是了解道教的门径之一。了解道教,它的吸收能力和溶化方式,又是了解中国文化的门径之一。《三皇考》引起了这个问题,也许是《三皇考》自身贡献以外的一个收获。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于燕大蔚秀园,翁独健。

原载一九三六,一,《燕京学报专号》之八,收入《古史辨》第七册时稍有校订,此后作者在自藏本上又略有校订,均据以改正。

[1]六角括号内为原编校者所增补之内容,现基本予以保留。下同。——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