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大帝与太微五帝

一七、天皇大帝与太微五帝

当王莽时,上帝是皇天上帝太一,五帝是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因此,《周官》中记祭祀,有“上帝”及“五帝”之别。

在另一方面,研究天文的人也在星座里规定了“天皇大帝”及“五帝”的星辰。甘公《星经》云:

天皇大帝一星,在钩陈口中。又有五帝内座五星,在华盖下。

到纬书兴起之后,一方面接受王莽时的历史,一方面接受天文家的学说,创出了许多新奇可喜的天帝人帝说。例如:

天皇大帝,北辰星也,含元秉阳,舒精吐光,居紫宫中,制御四方,冠有五彩。《春秋合诚图》,《初学记·服食部》引。

紫官,天皇耀魄宝之所理也。《春秋佐助期》,《〈史记·封禅书〉索隐》引。

东方青帝灵威仰,木帝也。南方赤帝赤熛怒,火帝也。中央黄帝含枢纽,土帝也。西方白帝白招拒,金帝也。北方黑帝汁光纪,水帝也。《河图》,《五行大义》引。

帝者承天立五府,以尊天重象也。苍曰灵府,赤曰文祖,黄曰神汁,白曰显矩,黑曰玄纪。《尚书帝命验》,《隋书·宇文恺传》引。

帝者谛也,象上可承五精之神。五精之神实在太微。《孝经援神契》,《〈礼记·玉藻〉正义》引。

天子皆五帝之精宝,各有题叙,以次运相据起;必有神灵符记,使开阶立隧。《春秋演孔图》,《初学记》卷九引。

本来,五帝只有一个判别颜色的名号,到王莽时而把太皞、颛顼等并了上去,又把句芒、玄冥等做了他们的辅佐,五帝的名称始繁。到这时,帝既有灵威仰、赤熛怒等怪名字,庙又有灵府、文祖诸号,其称谓愈纷杂了。这种名字,也有有根据的。例如文祖,即由《尧典》“舜格于文祖”来。因为文祖是尧的祖庙,而尧在西汉之末作了汉帝的祖先,与汉同居于火德,故即以他的祖庙算做赤帝之庙。至于五帝之上的这位上帝,也给以天皇耀魄宝一个名号了。那时的信仰是天人合一的,看人间的五帝即是天上的五帝,所以王莽以土德王,就自居于黄帝。在纬书中,更充满了这种气味,如:

太微宫有五帝座星。苍帝春起受制,其名灵威仰。赤帝夏起受制,其名赤熛怒。白帝秋起受制,其名白招拒。黑帝冬起受制,其名汁光纪。黄帝季夏六月起受制,其名含枢纽。《春秋纬·文耀钩》,《〈周礼·春官·大宗伯〉疏》引。

东宫苍帝,其精为青龙。南宫赤帝,其精为朱鸟。西宫白帝,其精为白虎。北方黑帝,其精为玄武。中宫大帝,其尊北极星,含元出气,流精生一。《春秋纬·文耀钩》,《〈史记·天官书〉索隐》引。

天有五帝,五星为之使。《春秋纬·元命苞》,《开元占经》引。

岁星帅五精聚于东方七宿,苍帝以仁良温让起。荧惑帅五精聚于南方七宿,赤帝以宽明多智起。填星帅五精聚于中央,黄帝以重厚圣贤起。太白帅五精聚于西地七宿,白帝以勇武诚信起。五星从辰星聚于北方,黑帝起,以宿占国。《春秋纬·运斗枢》,《开元占经》引。

赤熛怒之神为荧惑,位南方,礼失则罚出。镇,黄帝含枢纽之精,其体璇玑中宿之分也。《春秋纬·文耀钩》,《〈史记·天官书〉索隐》引。

苍帝之为人,望之广,视之专,长九尺一寸。赤帝之为人,视之丰,长八尺七寸。《春秋纬·合诚图》,《古微书》引。

赤帝锐头。黑帝大头。《乐纬·叶图征》,《太平御览》卷三六三引。

苍帝起,苍云扶日。赤帝起,赤云扶日。黄帝起,黄云扶日。白帝起,白云扶日。黑帝起。黑云扶日。《洛书灵准听》,《初学记》卷一等引。

苍帝将亡则麒麟见泄。黄帝将亡则黄龙坠。玄帝将亡则灵龟执。白帝将亡则蛇有足,状如人。《春秋合诚图》,《开元占经》引。

赤帝亡,五郡陷。黑帝亡也狼胡张。黄帝亡也黄星坠。白帝亡也五残出。苍帝亡也大礼彗星出。《尚书纬·运期授》,《开元占经》引。

赤帝之灭日消小。《春秋纬·元命苞》,《开元占经》引。

黑帝亡,二日并照。《尚书纬·考灵曜》,《太平御览》卷三引。

黑帝治八百岁,运极而授木。苍帝七百二十岁而授火。《春秋纬·保乾图》,《〈文选·汉高功臣颂〉注》引。

苍帝之始二十八世,灭苍者翼也;灭翼者斗,灭斗者虚;灭虚者房:五星之精。《春秋纬·感精符》,《春秋公羊传》宣元年《疏》引。

苍帝之治八百二十岁,立戊年蔀。……白帝之治六十四世,其亡也枉矢射参。《尚书纬·运期授》,《〈诗·文王序〉正义》引。

照前边说的看来,五帝是天上太微宫中的五座星,不是人王。但是也各有其世数、岁数以及五德之运、灭亡之征,似乎又是人王。所以然者何?这些纬书的作者是把天神和人王的界限打通了的。他们觉得人间的五帝和天上的五帝太微宫五星。是一非二:降则在地,神即人也;陟则在天,人即神也。所以他们说的“苍帝”,是岁星、天皇、太皞、帝喾、周王的一个集合的名词;他们说的“赤帝”,也是荧惑、地皇、炎帝、帝尧、汉皇的一个集合的名词……而不是某一人的专名。

因为他们有了这种天人合一的信仰,所以就有许多的感生之说出现。但感生之说是发生得很早的,《商颂》的《玄鸟》,《大雅》的《生民》,把商、周两民族都算做上帝降生的了。就是秦,也有“玄鸟陨卵”的故事,见于《史记·秦本纪》。纬书中的记载,固然不能说是西汉后发生的思想,而其用了五行相生的系统来支配感生说,则确是西汉末年的学说所造成的事实。刘歆们的《世经》见《汉书·律历志》。中所列的五德系统表是这样的:

(木) 1太皞伏羲氏 6帝喾高辛氏 11周

(火) 2炎帝神农氏 7帝尧陶唐氏 12汉

(土) 3黄帝轩辕氏 8帝舜有虞氏 纬书起时,新已灭亡,没有替王

莽作宣传的话,故不书“13新”

(金) 4少皞金天氏 9伯禹夏后氏

(水) 5颛顼高阳氏 10商

于是纬书中的感生说,可以照了这个次序排列起来了:1.太皞伏羲氏(木)

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生宓牺。《诗纬·含神雾》,《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按:《说卦传》曰“帝出乎《震》”,震为雷,故其地为雷泽。

华胥履迹,怪生皇牺。《孝经纬·钩命决》,《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

2.炎帝神农氏(火)

少典妃安登游于华阳,有神龙首感之于常羊,生神农;人面,龙颜,好耕,是谓神农,始为天子。《春秋纬·元命苞》,《路史·后纪》三注引。

附赤龙感女娲。《诗纬·含神雾》,《北堂书钞》卷二十三引。按此条未明言感而生者为谁,惟《春秋纬》既以女娲次伏羲之后,则亦谓女娲为赤帝,感而生者或即女娲。如其非也,则作者之意当为赤龙感女娲而生神农也。

3.黄帝轩辕氏(土)

大电绕北斗枢,照郊野,感附宝而生黄帝。《诗纬·含神雾》,《初学记》卷九引。

附宝出,降大灵,生帝轩。《孝经纬·钩命决》,《太平御览》卷七十九引。

4.少皞金天氏(金)

黄帝时大星如虹,下流华渚,女节梦接,意感而生白帝朱宣。《春秋纬·元命苞》,《〈文选·王命论〉注》引。按:此虽未明言少皞,但黄帝时生的白帝,舍少皞外更无他人;故贾逵云“《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

5.颛顼高阳氏(水)

摇光如蜺,贯月正白,感女枢,生颛顼。《诗纬·含神雾》,《初学记》卷九引。按:水色黑,此云正白,似不合;然汤亦水德,乃云“扶都见白气贯月,感黑帝生汤”,此正与之同。他们所以如此,当自有一种解释,但我们不知之耳。

6.帝喾高辛氏(木)

未见。按:各帝皆有感生之说,而此独缺,盖偶未被引,遂致失传。7.帝尧陶唐氏(火)

庆都与赤龙合昏,生赤帝伊祁,尧也。《诗纬·含神雾》,《初学记》卷九引。

尧母庆都,有名于世,盖火帝之女,生于斗维之野,常在三河之东南。天大雷电,有血流润大石之中,生庆都。长大,形像火帝,常有黄云覆盖之。梦食,不饥。及年二十,寄迹伊长孺家;无夫。出观三河之首,常若有神随之者。有赤龙负图出,庆都读之,云“赤受天运”。下有图,人衣赤光,面八彩,须发长七尺二寸,兑上丰下,署曰“赤帝起诚天下宝”。奄然阴风四合,赤龙与庆都合婚,有娠;龙消不见。既乳尧,貌如图表。及尧有知,庆都以图予尧。《春秋纬·合诚图》,《太平御览》卷八十引。

8.帝舜有虞氏(土)

姚氏纵华感枢。《尚书纬·帝命验》,《初学记》卷九引。按:此句之义为姚氏感枢星而生重华。

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于姚墟。《诗纬·含神雾》,《太平御览》卷八十一引。

9.伯禹夏后氏(金)

禹,白帝精,以星感。修纪山行,见流星,意感栗然,生姒戎文禹。《尚书纬·帝命验》,《太平御览》卷八十二引。

夏,白帝之子。《春秋纬·元命苞》,《〈礼记·大传〉正义》引。

命星贯昴,修纪梦接生禹。《孝经纬·钩命决》,《太平御览》卷八十二引。

10.商(水)

契母有娀浴于玄丘之水,睇玄鸟衔卵过而坠之。契母得而吞之,遂生契。《诗纬·推度灾》,《古微书》引。

玄鸟翔水,遗卵于流。娀简狄吞之,生契封商。《尚书中候》,《太平御览》卷八十三引。

扶都见白气贯月,感黑帝生汤。《诗纬·含神雾》,《太平御览》卷八十三引。

殷,黑帝之子。《春秋纬·元命苞》,《〈礼记·大传〉正义》引。

11.周(木)

苍耀稷生感迹昌。《尚书中候》,《〈诗·大雅·生民〉正义》引。

周本后稷,姜原游閟宫,其地扶桑,履大人迹而生后稷。《春秋纬·元命苞》,《太平御览》卷一百三十五引。

周,苍帝之子。《春秋纬·元命苞》,《〈礼记·大传〉正义》引。

姬昌,苍帝之精,位在房心。《春秋纬·元命苞》,《初学记》卷九引。

孔子案录书,含观五帝英人,知姬昌为苍帝精。《春秋纬·感精符》,《太平御览》卷八十四引。

孔子曰:“扶桑者,日所出,房所立,其耀盛,苍神用事。”《春秋纬·元命苞》,《太平御览》卷八十四引。

12.汉(火)

含始吞赤珠,刻曰“玉英生汉皇”。后赤龙感女媪,刘季兴。《诗纬·含神雾》,《太平御览》卷八十七引。(https://www.daowen.com)

庶人争权,赤帝之精。《春秋纬·文耀钩》,《太平御览》卷八十七引。宋均注:“庶人,项羽、刘季也。”

刘媪梦赤鸟如龙,戏己;生执嘉。执嘉妻含始游雒池,赤珠上刻曰:“玉英,吞此者为王客。”以其年生刘季,为汉皇。《春秋纬·握诚图》,《〈史记·高祖纪〉正义》及《大平御览》卷一百三十六引。

附 孔子:

孔子母徵在游于大泽之陂,梦黑帝使请己。己往,梦交;语曰:“女乳必于空桑之中。”觉则若感,生丘于空桑之中,故曰玄圣。《春秋纬·演孔图》,《太平御览》卷三百六十一引。

丘,水精,治法为赤制功。《春秋纬·演孔图》,《公羊隐元年传》引。

黑龙生为赤,必告示象使知命。同上。

叔梁纥与徵在祷尼丘山,感黑龙之精以生仲尼。《论语撰考谶》,《〈礼·檀弓上〉疏》引。

孔子所以会成黑帝之子,并不是把他算做“介于木(周)火(汉)之间”的闰统,乃是从三统说的黑统来的。当汉武帝时,一班儒者为“夏时”作鼓吹,说夏是黑统,商是白统,周是赤统,三统循环,周后应复为黑统;而孔子作《春秋》以当新王,用夏时,即他自居于黑统的表征。“玄圣”之号,大约即于是时发生。他既为黑统,又号玄圣,约定俗成,匪伊朝夕,故虽在五行相生的感生说中亦只得成为黑帝之子了。何况在这个新五德说中,殷是黑帝之子,而孔子乃是殷王的后裔呢!

天皇大帝耀魄宝,一方面是北辰星,一方面也就是西汉时“天神贵者太一”的变相,他的辅佐五帝,既然都有了新奇可喜的名字,他当然也得照样地来一个。但因他和五帝合起来成为“六天”,五行说中安排不下他;所以感生说无论宣传得多么起劲,永没有高攀到他的头上。

郑玄是东汉末年的一位经学大师。他是混合今古文的“通学者”;他承受以前的一切,不像古文学家的菲薄纬书了。所以,他注《礼记》云:

(《月令》“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

皇天,北辰耀魄宝,冬至所祭于圜丘也。上帝,太微五帝。

(又“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

上帝,大微之帝也。

(又“天子乃荐鞠衣于先帝”)

先帝,太皡之属。

(又“其帝太皡,其神勾芒”)

此苍精之君,木官之臣,自古以来,著德立功者也。下炎帝等略同,不再举。

(《明堂位》“鲁君孟春……祀帝于郊”)

帝,谓苍帝灵威仰也。昊天上帝,鲁不祭。

(《礼器》“鲁人将有事于上帝”)

上帝,周所郊祀之帝,谓苍帝灵威仰也。鲁以周公之故得郊祀上帝,与周同。

(《丧服小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

禘,大祭也。始祖感天神灵而生,祭天则以祖配之。

(《大传》“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

凡大祭曰禘。自,由也。大祭其先祖所由生,谓郊祀天也。王者之先祖皆感太微五帝之精以生,苍则灵威仰,赤则赤熛怒,黄则含枢纽,白则白招拒,黑则汁光纪,皆用正岁之正月郊祭之,盖特尊焉。《孝经》曰“郊祀后稷以配天”,配灵威仰也;“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汎配五帝也。

又注《周官》云:

(《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

兆,为坛之营域。五帝:苍曰灵威仰,太昊食焉;赤曰赤熛怒,炎帝食焉,黄曰含枢纽,黄帝食焉;白曰白招拒,少昊食焉;黑曰汁光纪,颛顼食焉。黄帝亦于南郊。

(《大宗伯》“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

此礼天以冬至,谓天皇大帝在北极者也。礼地以夏至,谓神在混沦者也。礼东方以立春,谓苍精之帝,而太昊、句芒食焉。礼南方以立夏,谓赤精之帝,而炎帝、祝融食焉。礼西方以立秋,谓白精之帝,而少昊、蓐收食焉。礼北方以立冬,谓黑精之帝,而颛顼、玄冥食焉。

(《春官·典瑞》“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

祀天,郊天也。上帝,五帝。所郊亦犹五帝;殊言天者,尊异之也。

在这些注里,充满了纬书中的太微五帝说和五精感生说。这从现在看来固然不值一笑,但我们在读了纬书之后再去读它,则这类思想正是东汉时代的流行病,他可以不负搅乱经典的责任。

不过,这些注文又微微把《月令》及纬书里的原来样子改变了。《月令》中的帝本来只是太皞们,他因有纬书的成见在胸,所以把“上帝”释为“太微之帝”,而把“先帝”释作“太皞之属”。本来合一的人帝和天帝,他则分开了。又“皇天上帝”本来是一个整的名词,是一个五帝之上的上帝,看王莽所说的“皇天上帝泰一”可知。但他把“皇天”释作北辰耀魄宝,把“上帝”释作太微五帝,把这个名词腰斩了。所以然之故,只因他的心目中有以下的一个图,作他的注解的骨干,所以他到处把材料这样地配合起来:

天皇大帝  太微五精之帝五精之君 五官之臣

亦称天、皇天、  亦称帝、天、五帝、 亦称帝、先帝。

昊天上帝。   上帝。

图示

在这个图里,共有四个阶级,《月令》中的五帝、五神的地位跌到第三和第四级里去了。《月令》本没有说五帝之上更有五天帝。纬书虽为五天帝各立新名,但也没有说《月令》的五帝是配食于他们的。现在郑玄既舍不得纬书,也舍不得《月令》,把两个近于重复的系统变成了一个上下相承的系统,遂使正统的五帝仅豫于五帝的配食之列,他不能不负这创立新说的责任。

还有,他把“天”及“皇天”释作天皇大帝固是可以,但他不应把《孝经》的“郊祀后稷以配天”的“天”另释作灵威仰。我们也知道他的意思,周是木德,感苍帝之精所生,所应郊祀的上帝应是苍帝,所以后稷所配食的应为灵威仰,——他还没有资格配食耀魄宝呢!但同样的名词可作异样的解释吗?而且,灵威仰既给后稷配去了,《孝经》所云“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但释为“沉配五帝”,是文王所配的上帝,将为赤熛怒、白招拒们而不是他的本德的苍帝了!这是讲得过去的吗?所以他的学说虽有渊源,而仍不免随情抑扬之弊。

时代稍后于郑玄的王肃,他虽也是一个“通学者”,但他的思想比较接近于古文学家。他反对谶纬;他只要抱着几部经记。对于上面的问题,他有两个主张:第一是没有所谓五精感生说,第二是不承认五帝之外再有五天帝。这都是和郑玄立于反对的地位的。

他的一家之言的《圣证论》用孔子的话来证明自己的学说,故曰“圣证”已失传了。幸而《礼记·祭法》篇的《正义》里杂引了他的许多话,我们还能窥见他的学说的一斑:

(《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

按:《圣证论》以此“禘黄帝”是宗庙五年祭之名,故《小记》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谓虞氏之祖出自黄帝,以祖颛顼配黄帝而祭,故云“以其祖配之”。依《五帝本纪》,黄帝为虞氏九世祖;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虞氏七世祖。以颛顼配黄帝而祭,是“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也。

郑玄酷信纬书之说,以为王者之先祖皆感太微五帝之精以生,而禘则为祭此太微五帝的礼。王肃反之,以王者之先祖为人类所生,禘则为祭此先祖以前之祖的礼,虽是很讲不通,祖之所自出如是人类,则仍应称祖,如虞氏七世祖颛顼与九世祖黄帝只差两世,在“祖”的称谓上不该有分别。为什么要称颛顼为祖,而称黄帝为“祖之所自出”呢?但在他的理性上不容有灵威仰等荒谬的名词存在,所以想出另一种解释来把郑玄的学说扫除,这一点苦心是我们应当原谅的。再看下去:

故肃难郑云:“案《易》‘帝出乎《震》’。《震》,东方,生万物之初,故王者制之,初以木德王天下;非谓木精之所生。五帝皆黄帝之子孙,各改号代变而以五行为次焉;何太微之精所生乎!又郊祭,郑玄云‘祭感生之帝’,唯祭一帝耳,《郊特牲》何得云‘郊之祭,大报天而主日’!又天,唯一而已,何得有六!又《家语》云:“季康子问五帝,孔子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及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是五帝,上天之佐也。犹三公辅王,三公可得称王辅,不得称天王。五帝可得称天佐,不得称上天。而郑云以五帝为灵威仰之属,非也。……”

这一段话很显明地排斥郑玄的感生之说和六天五天帝加一天皇大帝。之说,很显明地抬出《孔子家语》做自己的“圣证”。他主张,人间的五帝都是黄帝的子孙,不是太微五帝之精所生,及其死而为天上的五帝,则是天的辅佐而不即是天。

《孔子家语》这部书,名义上是孔子的弟子所记,甚至可说为《论语》之所由出。然而王肃的《孔子家语解自序》上很露出伪作的马脚。他说:

郑氏学行五十载矣。自肃成童始志于学而学郑氏学矣。然寻文责实,考其上下,义理不安,违错者多,是以夺而易之。然世未明其款情,而谓其苟驳前师以自见异于人。乃喟然而叹曰:“岂好难哉,予不得已也!……”孔子二十二世孙有孔猛者,家有其先人之书,昔相从学,顷还家方取以来,与予所论有若重规叠矩。……恐其将绝,故特为解以贻好事之君子。

他因郑玄之学义理不安,所以自己起来夺而易之;恰好他的弟子孔猛从家里带了一部《家语》来,翻开一看,和自己为了夺易郑玄之学而新倡的学说完全一样:这是何等奇巧的事,他的心如何与圣人之心相印合呵!

可是这样奇巧的事是不容易给人相信的。所以这书一出来,郑玄的弟子马昭就说:

《家语》王肃增加,非郑玄所见,肃私定以难郑玄。《玉海》卷四十一引。

其后颜师古注《汉书》,于《艺文志》“《孔子家语》”条也注道:

非今所有《家语》。

这个问题,直到清代中叶而完全解决,孙志祖作《〈家语〉疏证》,范家相作《〈家语〉证伪》,就内容研究,寻出每篇、每章的根据及其割裂改窜的痕迹,于是这一宗造伪书的案子就判定了。所以,我们对于《孔子家语》,只须当作王肃的学说看便得。

我们既经明白了这宗公案,再来看《家语》中的《五帝》篇,就可以明白王肃所以造出这篇的宗旨。本篇云:

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

注正文是王肃作,注亦王肃作。云:

一岁三百六十日,五行各主七十二日也。化生长育,一岁之功,万物莫敢不成。五帝,五行之帝,代天生物者。后世谶纬皆为之名字,亦为妖怪妄言。

这是他打破“六天”之说的。他以为天有五行,自然地运行,自然地化育万物。五帝只是五行之神,帮助天生长万物的,并非各占一天。至谶纬书上的灵威仰诸名,自是妖怪妄言,学者所不当信。又云:

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

五行佐成上帝而称五帝;大皞之属配焉,亦云帝,从其号。

注云:

法五行更王,终始相生,始以木德王天下。其次以生之行转相承。而诸说乃谓五精之帝下生王者,其为蔽惑无可言者也。

天至尊,物不可以同其号;亦兼称“上帝”。上得包下,五行佐成天事,谓之“五帝”。以地有五行而其精神在上,故亦为“上帝”。黄帝之属故亦称“帝”,盖从天五帝之号。故王者虽号称“帝”而不得称“天帝”。

这是他打破感生之说的。他以为佐成上帝化育之功的是五行;法五行的是明王;明王死了之后配五行;五行以佐成天事称五帝;明王从其号,故亦称五帝。至于纷纷之说,谓五精之帝下生王者,乃是蔽惑的话,也是不当信的。又云:

康子曰:“陶唐、有虞、夏后、殷、周独不得配五帝者,意者德不及上古耶?将有限乎?”孔子曰:“古之平治水土及播殖百谷者众矣;唯勾龙曾食于社,而弃为稷神,易代奉之,无敢益者,明不可与等。故自太皞以降,逮于颛顼,其应五行而王,数非徒五而配五帝,是以其德不可以多也。”

这一段是说明颛顼之后所以没有王者再配五帝的缘故,因为五帝的数目已经满了,不可增了。依照纬书所说,凡是王者都为太微五帝所生,都有称为某帝的资格。在那时的空气之下,所以有王莽自称为黄帝,公孙述自称为白帝,光武帝自称为赤帝,华孟自称为黑帝见《后汉书·质帝纪》。的事实。但到了王肃,他把《月令》的五帝系统守得谨严了,颛顼之后就不许再有新的五帝出现了。

用了王肃的意见,我们也可以画出一个图来,表明他的思想的骨干,并看它与郑玄的观念有怎样的不同:

上帝  五行 五帝  五正

图示

这是对于谶纬的大反动!这是“留术数而去鬼神”的大手笔!郑玄所谓“六天”,所谓“德合北辰者称皇,德合五帝座星者称帝”,他都用了自撰的孔子语言,摧陷而廓清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