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人皇的出现

一五、人皇的出现

董仲舒作《三代改制质文篇》,说:

三正以黑统初,正日月朔于营室,斗建寅。天统气始通化物,物见萌达。其色黑,故朝正服黑……

正白统者,历正日月朔于虚,斗建丑。天统气始蜕化物,物始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

正赤统者,历日月朔于牵牛,斗建子。天统气始施化物,物始动。其色赤,故朝正服赤……

他的朝代次序的学说,只是“黑、白、赤”三个统。此外,尚有“天统”二字,乃是指自然的统绪而言。故正黑统的得天统,正白统的得天统,正赤统的也是得天统。司马迁作《高祖本纪赞》云:

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谬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他说周的“文”敝了,应当用夏的“忠”去救它,然而秦人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失败了,只得让汉去“得天统”了。这“天统”即是董仲舒书里的“天统”,也即是后世所说的“正统”。

但到了西汉末年,新学说创造得太多了,尤其是刘歆,他是一个创造新学说的大宗师,所以在他的《三统历》里又另有一种三统说。《三统历》这书已亡,亏得《汉书·律历志》把它保存了许多。他说:

夏数得天,得四时之正也。三代各据一统,明三统常合而迭为首,登降三统之首,周还五行之道也。故三五相包而生。天统之正,始施于子半,日萌色赤。地统受之于丑初,日肇化而黄;至丑半,日牙化而白。人统受之于寅初,日孽成而黑;至寅半,日生成而青。天施复于子;地化自丑,毕于辰,人生自寅,成于申。故历数三统,天以甲子,地以甲辰,人以甲申。孟,仲,季迭用事为统首。三微之统既著,而五行自青始,其序亦如之。

他真会变花样!旧式的三统说,讲“黑统、白统、赤统”的,给他一改,变成了“天统、地统、人统”了!正如五德终始说,本来主“相胜说”的,给他一改,便变成了主“相生说”;而本来只有一度的终始的,给他一改,也就变成了三度的终始了!

他在这段文字里说,夏始自子为天统,殷始自丑为地统,周始自寅为人统。本来,古人说话,常把“天、地、人”合讲,例如《易·系辞传》说: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又如《孟子》说: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公孙丑》篇。

即此可见刘歆要立这个新说也未为不可,虽则夏为天统,殷为地统,周为人统,在古籍中得不到证据。不过他说夏始自子,周始自寅,不但和原始的三统说相冲突,而且也讲不过去。依董氏说:

黑统——建寅,平明朝正。夏、春秋。

白统——建丑,鸣晨朝正。殷。

赤统——建子,夜半朝正。周。

这个理由很简单,一年十二个月中的第一月,和一日十二个时中的第一时是应当一致的。黑统以寅正为正月,故即以寅时平明。为朝正。白统以丑月为正月,故即以丑时鸣晨。为朝正。赤统以子月为正月,故即以子时夜半。为朝正。现在刘歆却把他们的次序倒过来了,建寅的夏反要“始施于子半”,建子的周反要“受之于寅初”了!只有殷,因为它在中间,故无所变更。这是不是讲不通的?

这种不通,当时的人也未尝不觉得,故《春秋纬·感精符》云:

天统十一月建子,天始施之端也;谓之天统,周以为正。

地统十二月建丑,地助生之端也;谓之地统,商以为正。

人统十三月建寅,物生之端;谓之人统,夏以为正。《太平御览》卷二十六,又二十九引。

又《三正记》云:

十一月之时,阳气始养根株黄泉之下,万物皆赤;赤者盛阳之气也,故周为天正,色尚赤也。十二月之时,万物始芽而白,白者阴气,故殷为地正,色尚白也。十三月之时,万物始达孚甲而出,皆黑,人得加功,故夏为人正,色尚黑。《白虎通·三正》篇引。《三正记》一书不知作者,观其所说,必为东汉产物。

他们感到刘歆所说的不合,所以变换了。他们都使建子的为天统,建寅的为人统,《三正记》改为天正、人正。而改周为天统,夏为人统。《三正记》又云天正色尚赤,地正色尚白,人正色尚黑。如此,既和董仲舒的说法相合,又收容了刘歆新创的冠冕名词,真算得“后来居上”!

我们再看,刘歆是把“三统”和“五行”打通了讲的,其次序为:

图示

这分明是他用了“五行相生说”把“三统说”整理过的!亏他想得出,拿太阳的颜色来分配这三统。更亏他想得出,把太阳的颜色分成了五行的五色。可是,在子半会有赤色的太阳,到寅初反而变成了黑色,这将怎么讲?所以刘歆的讲三统,实在不是讲的三统,还是讲他的五行相生说;他只要把五行相生说散播到各方面去,使得它无施不宜而已。

不过经他这样一讲,以后讲三统说的虽于他的“夏数得天,始于子半”之说还不敢违背了旧说而从之,但终不敢不依他的“天统、地统、人统”之说了。“天皇、地皇、人皇”,就跟着这新三统说而起来!

纬书,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汉书·李寻传》中曾有这样一段话:

紫宫极枢,通位帝纪。太微四门,广开大道。五经六纬,尊术显士。翼、张舒布,烛临四海。少微处士,为比为辅。故次帝廷,女宫在后。圣人承天,贤贤易色,取法于此。天官上相、上将,皆颛面正朝;忧责甚重,要在得人。

从来注《汉书》的都以这“五经六纬”的纬即是纬书。孟康曰:“六纬,《五经》与《乐纬》也;”张晏曰:“六纬,《五经》及《孝经纬》也;“师古曰:“六纬者,《五经》之纬及《乐纬》也,孟说是也。”倘使果如所言,是李寻的时候汉成、哀间。已有纬书。但纬书中是很多讲灾异的,如果那时已有这类书,何以京房、翼奉、刘向、谷永、李寻这一班好谈灾异的人竟绝不一引?何以刘向、歆父子校录经传,总群书为《七略》,其中乃没有一部纬书?即此可知西汉是一个醖酿纬书的时代,而尚没有纬书存在。李寻所谓“五经六纬”乃是承上文“太微四门,广开大道”来的:向南北开的大道谓之“经”,向东西的则谓之“纬”。正如今天津、济南所辟马路,有“经路”和“纬路”。其云“尊术显士”,即《尧典》“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之义。盖他述天象,因论天廷的政事,因“女宫在后”而想到“贤贤易色”,因“上将、上相”而想到“要在得人”,因“太微四门”而想到“五经六纬”与“尊术显士”,语法正一律。所以我们不能从《李寻传》里推说那时已有纬书。

《后汉书》卷八十九《张衡传》,记其于顺帝时上书斥文件谶书之妄云:(https://www.daowen.com)

谶书始出,盖知之者寡。自汉取秦,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著,无谶一言。刘向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录。成、哀之后,乃始闻之。

说到成、哀之后,已当西汉之末了。自王莽以图谶得国,光武帝效法了他而致中兴,谶的势力乃大盛,继是而有《六纬》,与《六经》方驾。我们对于纬书,用了东汉思想史料的眼光去看它,可以说“虽不中,不远矣”。

《春秋纬》中有一部《命历序》,是很有系统的古史记载。它把开辟以来分为十纪:

自开辟至于获麟二百二十七万六千岁。分为十纪,每纪为二十六万七千年。凡世七万六百年。一曰九头纪;二曰五龙纪;三曰摄提纪;四曰合雒纪;五曰连通纪;六曰序命纪;七曰修飞纪;八曰因提纪;九曰禅通纪;十曰疏讫纪。司马贞补《三皇本纪》引。

这九头纪是三皇所占的一纪,所以这书中又说:

天地初立,有天皇氏十二头,淡泊无所施为而俗自化。木德王。岁起摄提。兄弟十二人,立各一万八千岁。

地皇十一头,火德王。姓十一人,兴于熊耳、龙门等山,亦各万八千岁。

人皇九头,乘云车,驾六羽,出谷口,兄弟九人,分长九州,各立城邑,凡一百五十世,合四万五千六百年。司马贞补《三皇本纪》引,谓为《河图》及《三五历》,非《命历序》文。但自来辑纬者均作《命历序》文。

又说:

天地开辟,万物浑浑,无知无识。阴阳所恣,天体始于北极之野,地形起于昆仑之虚,日月五纬俱起牵牛。四万五千年,日月五纬一轮转。天皇出焉,号曰防五,兄弟十三人继相治。乘风雨,夹日月以行。定天之象,法地之仪,作干支以定日月度,共治一万八千岁。天皇被迹在柱州昆仑山下。

次后,地皇出,黑色而碧,号曰文悦。兄弟十一人,兴于龙门熊耳山。共治一万九千岁。

次后,人皇出焉,驾六羽,乘云谷口。兄弟九人,相象以别,分治九州。人皇治中辅,号曰握元。共治四万一千六百岁。

九头纪时,有臣无官位尊卑之别。黄奭《逸书考》引清河郡本《命历序》。按“清河郡本”未识何书。

此外,再有关于人皇的话:

人皇出于提地之国,九男,九兄弟相似,别长九国,离艮地精女出,为之后。《太平御览》卷三九六、一三五引。

人皇驾六蜚鹿,政三百岁。《绎史》卷一注引。

以上几段话,虽各书同称引《命历序》,但人数、年代多不同,想来一种书里的文字不会如此冲突,不知以哪种所引为是;惜原书不可见,无法加以别择。其不出于或不注明出于。《命历序》的,有以下数段:

天皇、地皇、人皇,兄弟九人,分为九州长天下。《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春秋纬》。

天皇于是斟元陈枢,以立易威。《路史注》引《春秋纬·保乾图》。

天皇氏之先,与乾曜合德,君有五期,辅有三名。《路史注》引《易通卦验》。

天皇九冀,提名旋复。《路史注》引《河图括地象》。

天皇被迹在柱州昆仑山下。地皇兴于熊耳龙门山。人皇生于刑马山提地之国。《绎史》卷一注引《遁甲开山图》。

人皇氏九头,驾六羽,乘云车,出谷口,分九州。《绎史》卷一注引《尚书·璇玑铃》。

天地立,有天皇十三头,号曰天灵,治万八千岁。地皇十一头,治八千岁。人皇九头,兄弟各三百岁,依山川土地之势,裁度为九州,各居其一方,因是而区别。《绎史》卷一引项峻《始学篇》。

这些绝不是原始的神话,而是术数与理性综合编成的,显见得是很进步的一种东西了。

在以上许多材料中,可知人皇“九头”即九头纪,依《御览》引《春秋纬》,则天、地、人三皇兄弟九人,当合为九头纪。而九头纪是以九州之说为其背景的。但《命历序》云:“自开辟至获麟二百二十七万六千岁,分为十纪,每纪为二十六万七千年,按二数不合,必有一误。凡世七万六千年。”无论以人皇一代概九头纪,或以三皇全体概九头纪,又无论依哪家的年数推算,相差的年数总是多得很:下看五龙纪等,更不足了。

天皇以木德王,地皇以火德王,与相生的五德系统恰合。人皇以何德王,纬书虽没说,但依这次序应以土德王,所以他是生于提地之国,又分九州而以地精女为后了。这和刘歆的新三统说与五德说何等相合,显见得这三皇是从刘歆的学说里推演出来的。若说他们先刘歆的说法而存在,何以在他的《世经》里却说“炮牺继天而王,为百王先首”,而不说开辟之初已有这三皇呢?

三皇,无论是秦博士的天皇、地皇、泰皇,或是汉方士的天一、地一、泰一,总有“泰”而无“人”。不料到了纬书里,竟有“人”而无“泰”了。自此以后,人皇占据了泰皇的地位,泰皇就被淘汰了!因此,元胡一桂的《十七史纂古今通要》云:

太昊……炎帝……黄帝,……秦以前未尝列之于三皇也。

其三皇之号终不可泯,则仍以秦博士所谓天皇、地皇、人皇者当之,而不必附会其人。

清赵翼的《陔余丛考》卷十六。也说:

秦博士所议,但云天皇、地皇、人皇而已。

他们都把“泰皇”压根儿忘记了,就是引秦博士的话也改变为“人皇”了。一代硕学尚且如此,何况仅凭口耳传闻的普通人呢!于是人皇的宝座是坐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