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的符应及始皇的改制

四、秦的符应及始皇的改制

秦始皇二十六年,前二二一。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道: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

于是定帝号为皇帝,天子自称曰联,命为制,令为诏,除谥法。

秦始皇初做皇帝,高兴得很,一切制度都要改变,以建立开国的盛大规模。驺衍的为真命天子作鼓吹的学说创造了六十余年,到这时逢着应用的机会了。所以《史记·封禅书》说:

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

又说: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

把这两段文字合看,可见所谓“或曰”即是“齐人”的说话。他的话与《吕氏春秋》所记载的符应大略相同,试作一比较表如下:

图示

在这个表里,四代的符应有半数相同。差异得最显著的,是商的符应,一方面说刃自水生,一方面说银自山溢。但这没有什么大关系。有关系的,乃是黄帝多了一个黄龙,夏多了一个青龙,颇有以龙为君象,以君之德为龙之色的样子。说起了这事,使我们回忆到《易·文言传》上的话: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

它也以龙为君象,和这符应自然有些关系。又《始皇本纪》云:

三十六年,……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我遗滴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

这个豫言是以“祖龙”暗射“始皇”的,祖等于始,龙等于皇,其以龙为君象的意义也很显明。至于五色之龙,《墨子·贵义篇》上也有:

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以壬癸杀黑龙于北方。

可见《封禅书》中齐人所言之符瑞虽和《吕氏春秋》不同,但在五行的方式上原是应当如此,也没有什么奇怪。

可恨我们的头脑太会怀疑了!我们记得,《周语一》云:

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聆隧。

祝融与回禄都是火神,而终始为夏的国运的征兆,那么,禹为什么不以火德王呢?我们又记得,“汤有七年之旱”,这是古书里最多提起的。《大雅·云汉》云:“旱既太甚,……赫赫炎炎”,又云“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旱和火太有关系了,为什么汤不为火德呢?还有,周的赤乌固然是火德的符瑞,但《墨子·非攻下篇》不曾说吗:

反商之周,天赐武王黄鸟之旗。《北堂书钞》引《随巢子》文同。

何以武王不居了土德呢?这样说来,这些帝王的符瑞不免出于作者的“单相思”了!(https://www.daowen.com)

最可注意的,乃是说秦的水德之瑞由于秦文公获黑龙。《吕氏春秋》里仅说将来的天子应为水德,在他出世的时候,天必先见水德之瑞。到秦始皇即天子位时,说者根据了这一义而推秦为水德,又根据了“水色黑”及“龙为君象”而说其所获水德之瑞为黑龙,这都在意想之内。所不可解者,这个水德之瑞乃不为秦始皇所得而为秦文公所得。《吕氏春秋》所记的得着符瑞的人是黄帝、禹、汤、文王,足见五德之瑞即应于受命之王的本身。《封禅书》这段话除了黄帝之外,说夏,说殷,说周,不实指其人,已属模棱;而于秦乃实指了秦文公,既不举初封的秦仲,又不举成大功的始皇,只归之于一个普通的先公,这件事颇值得研究。

按《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秦文公立于周平王六年,前七六五。卒于桓王四年,前七一六。凡享国五十载。《年表》中文公事实,仅有十年作鄜畤,十九年作陈宝祠两事。《秦本纪》中,除了这两件事之外,又有“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的话,亦含有神话意味。《封禅书》中则对于鄜畤、陈宝两事有较详的叙述:

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卜居之而吉。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鄜畤,用三牲。……

作鄜畤后九年,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云,野鸡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陈宝。

读此,可见秦文公是很崇信神道的人。他梦见了一条黄蛇就造鄜畤,拾到了一块石头就造陈宝祠,足见他所信仰的宗教还是拜物教。

秦文公造了两个大庙,又初置史官以纪事,《秦本纪》。是秦的文化的创造者,故常为后人所记念。这个为驺衍之学的齐人,迎合秦人心理,假借了“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的一件旧故事,杜造了“出猎获黑龙”的一件新故事,以见秦的王业之成早有豫兆于周室东迁之际。但这又何以解释《吕氏春秋》的“天且先见水气胜”的“且”字呢?

再有一个理由也是可能的。秦始皇应为水德,其符瑞应为黑龙,这在五德终始说上是确定了的。但那时实无黑龙出现,实无“天且先见水气胜”的符瑞为始皇所得。为要证明五德终始说的真实,使秦始皇听了相信,只得把这个符瑞移到前代去了。

这位齐人既把这些有凭有据的符瑞告给始皇,始皇果然很相信,于是就根据了水德的条例,做出一番似“因”而实“创”的事业来。《秦始皇本纪》说: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于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封禅书》也说:

于是秦更名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用了五德终始说而制定的制度。

看了上一段记载,可知在五德的法典里,注意的是以下几件事;其受水德支配的是这样:

图示

从上面一个表里,使我们推知五德法典的大概当如下表:

图示

有了这一个方式,每逢新朝起来时就可照此安排了。又《前汉书·礼乐志》云:

《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曰“五行”也。

《后汉书·明帝纪》永平三年“蒸祭光武庙,初奏《文始》、《五行》、《武德》之舞”,章怀注云:

《五行舞》者,……其舞人冠冕衣服法五行色。

他们的话如果可信,又是秦始皇用了五行说定制度的一个实例。

《中庸》篇末道:

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驺衍创了五德终始说,把三代的制度用了五德之运来说明,这是“考诸三王而不缪”的。这个学说永远可以循环应用,乃是“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的。这个学说给“功过五帝,德侔三皇”的秦始皇帝当着“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时候用来“议礼、制度、考文”,自然万民就尊而信之,信而从之了。所以《中庸》这一段话,可以抵得一篇《秦始皇帝改制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