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说明的五个问题

(十一)需要说明的五个问题

这篇文章写的已不少,可是还有些材料没经收进;为免读者误会起见,特在这里说明一下:

其一是三苗。《后汉书·西羌传》说:“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似乎说到羌人必当从三苗开头。一部《尚书》才二十八篇,而称说“三苗”或“苗民”的已有《尧典》、《皋陶谟》、《禹贡》、《吕刑》四篇,又似乎这是古代史上的一件大事,不容不讲。我所以竟没有讲,为的是我们所见到的三苗故事只有神话的价值而没有历史的证明。记三苗的神话的有《吕刑》和《山海经》,我已写在本篇论《山海经》的文章里了。至于《尧典》、《皋陶谟》、《禹贡》三篇,乃是战国、秦、汉间人把神话加以历史化的作品,我们不该再信。范晔的话,也只承着这几篇而来,并无确当的根据。如果古代真有三苗,那么他们和羌人有何关系,和现代的苗民又有何关系,也不是现存的书本材料所能解决,所以我们仍以存疑态度对付了它。

其二是鬼方。甲骨文中,西方诸国有羌方、鬼方、土方、图示方:羌方在西,鬼、图示在西北;土在正北。鬼方又见于《诗》、《易》及金文,殷高宗伐之三年乃克,无疑是一个大国。近百年来,东西洋历史学者研究中国民族史,每分配边疆各族到几个大族里去,这当然是该做的工作;可是为了材料的稀少,许多问题没法论定。例如匈奴,有人放在突厥族,有人放在蒙古族,而以突厥为多,可是没有人放在西藏族的。荤粥、獯鬻和玁狁的字音和匈奴极相像,当然跟匈奴可以归在一类。鬼方和混夷亦复如是。“鬼”之为“混”,音韵上是阴阳对转。“混”与“荤”、“獯”非独同部,亦是同母,所以王国维《鬼方昆夷玁狁考》说这些名词都是一语之变,亦即一族之称。照这样说,鬼方该是突厥族。可是吕思勉的《中国民族史》以为鬼方的区域即是羌、戎的区域。鬼方的“鬼”即是《左传》里“九州之戎”的“九”;九州之戎即“陆浑戎”,陆浑戎“允”姓,这允字即从“玁狁”来。《山海经》说“氐羌,乞姓”,“乞”即“允”字之讹。照这样说,鬼方又该是西藏族。王说固有据,吕说亦殊不弱,在这问题还没有讨论出结果时,我就怯于下笔了。现在王说尚未被推翻,我写这一章时虽没有提到鬼方,但《西羌传》所举的“太原戎”、“犬戎”、“九州戎”等,凡王氏以为即是鬼方的,我都收了进去,这是无可奈何中的一个办法。

其三是东部的戎。《诗》、《书》里有“徐戎”,《春秋》里有“山戎”、“北戎”、“茅戎”,这些戎也许是西边移过来的。但因没有得到证据,而且在本篇的讨论范围中也只限于西部,所以就不提及了。(https://www.daowen.com)

其四是巴、蜀、庸诸国。庸和蜀是《尚书·牧誓》中和羌并称的,巴和蜀的地方又邻接着氐羌之地,也许溯到源头应该同归一系,所以梁启超作《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就把他们放在氐羌组里。可是在未得到确定证据的时候,我们还是慢一步集纳的好,所以也暂时搁起。

其五是大月氏、小月氏。月氏本居敦煌、祁连间,自为匈奴所破,西迁到大夏。其一部分留在张掖、酒泉地方的,进入南山地区后,依了羌人共为婚姻。霍去病破匈奴,取河西地,他们来降,和汉人杂居,号为“义从胡”。月氏原住的地方极近羌人。后来小月氏更与羌人无别,自可列在羌、戎里。可是这里既称他们为“义从胡”,分明在汉人的眼光里,他们近于胡而不近于羌,近年外国学者的研究,或以大月氏为突厥族,或以为蒙古族,或以为西藏族,或以为伊兰族,或以为日尔曼族的格特人(Geth),或哥特人(Goth),尚没有到决定的阶段。为了减少些错误,所以在这篇文章里也就不放进去了。

本章原载《社会科学战线》一九八〇年第一期,题《从古籍中探索我国的西部民族——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