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坟》与《古三坟书》

二八、《三坟》与《古三坟书》

《左氏·昭十二年传》记楚灵王狩于州来,派荡侯们围了徐来恐吓吴国,自己停在乾谿作后援。灵王靠着自己的武力,骄傲得很,瞎吹了一阵;右尹子革只管将顺他。那时有人私下责问子革:“你为什么不加匡正呢?”他答道:“你等着吧!”一忽儿,王出来,恰巧左史倚相趋过,王指了他向子革说:

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子革道:“他不算什么!我曾问他《祈招》之诗,他答不出呢!”《祈招》一诗是祭公谋父为了周穆王欲肆其心,要使天下都有自己的车辙马迹而作的。灵王问他:“你背得出吗?”子革就背了出来,其中语句暗暗讥诮着这位有野心的灵王,害得他听了良心发现,好几天没有吃饭睡觉

在这一段故事里,出来了“三坟”之名,与《五典》等并列。杜预注谓“皆古书名”,说得很浮泛,究竟是些什么古书呢?在他以前的贾逵,曾注谓:

《三坟》,三王之书;《五典》,五帝之典。《左传疏》引。

许是三王的时代太落后了,所以他的说法没有得到后人的信任《文选·闲居赋》注引贾说作“三皇”,未知与《疏》引孰是。书业案:宋本《注疏》“王”亦作“皇”,见《校勘记》。

马融注谓:

三坟,三气,阴阳始生天地人之气也。五典,五行也。《左传疏》引。

马说最不通,“三气”、“五行”,无论怎么好的史,将怎样去读它?什么事全是后来者居上,可巧《周礼·春官》中有云:

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

郑玄注便谓这是“楚灵王所谓《三坟》、《五典》”。这样的注解最是完满的了,拿《三坟》、《五典》来印合“三皇、五帝之书”,岂不是“天衣无缝”?

出在魏、晋之间的伪孔安国《尚书序》根据郑注,确定地说:

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

孔颖达为它作了一大篇解释,已见第十六章所引。《三坟》为三皇的书,这个问题就这样地解决了。有了这一《经》一《传》的互相印证,这项事情似乎再没有什么疑问。但我们要知道《左传》和《周礼》是一鼻孔出气的。康有为先生的《新学伪经考》曾说:

……《莽传》所谓“发得《周礼》以明因监”,故与莽所更法立制略同,盖刘歆所伪撰也。歆欲附成莽业而为此书。其伪群经,乃以证《周官》者。《〈汉书·艺文志〉辨伪》。

钱玄同先生说康氏的话是“一语破的之论”《重印〈新学伪经考〉序》。《周礼》既是刘歆伪造,他更于它经设证,于是“掌三皇、五帝之书”一句的证据就偷偷地埋伏在《左传》里。《左传》楚灵王次于乾谿以及向子革夸口的一段话,《史记·楚世家》里全有,不过《史记》里误子革为析父。单单灵王夸奖倚相及子革微词托讽的话则一字没提。在《周本纪》里也没有祭公谋父谏劝穆王的《祈招》之诗。说是司马迁的删削罢,在子革是“曲终奏雅”,为什么偏偏把雅的删掉?而且“《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既是古书,是何等重要的古史材料,他又如何忍心删削?这无疑地是刘歆重编《左传》时插下的埋伏,而老实的郑玄竟落入了他的圈套。

以前我国的读书人有一个通病,他们总以为古时是黄金时代,每天梦想过“羲皇之世”,一天到晚只想替古人锦上添花。三皇是古时的圣王,他们的书叫做《三坟》,既有此名岂可以任它有名而无实,于是《古三坟书》就出现了。

《古三坟书》分为《山坟》、《气坟》、《形坟》三部分。《山坟》是天皇伏羲氏的《连山易》;《气坟》是人皇神农氏的《归藏易》;《形坟》是地皇轩辕氏的《乾坤易》,按:依据郑樵《通志》应作《坤乾》。我们在前边第十六章。知道《尚书大传》曾把燧人拍合天皇,伏羲拍合人皇,神农拍合地皇,现在在这部书里是根本换过了。我们又知道,同上。伪孔安国《尚书序》、皇甫谧《帝王世纪》、孙氏注《世本》,是定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的,如今《古三坟书》书也完全相同。是伪孔们的冥合于邃古呢?还是因为伪孔的书太通行了,逼得《三坟》也不能不照样办呢?这个问题似乎已无待讨论。

《连山》、《归藏》之名是有来历的。《周礼·春官》:

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

《周易》的“周”字,虽有人说是“《易》道周普,无所不备”,郑玄《易赞》,《〈周易正义〉序》引。但不及说为“代名也”陆德明《经典释文》、朱熹《易本义》等。的普遍。孔颖达《〈周易正义〉序》更郑重地说:

《周易》称周,取岐阳地名,《毛诗》云“周原膴膴”是也。文王作《易》之时,正在羑里,周德未兴,犹是殷世也,故题周别于殷。以此文王所演,故谓之《周易》,其犹《周书》、《周礼》题周以别余代。故《易纬》云“因代以题周”是也。第三《论三代易名》。

《周易》既一定是周的东西,不能再送给任何人了,所以轩辕氏的《易》只得改称为《乾坤》。《周易》中的二卦。倘使依据郑樵的本子,“乾坤”是“坤乾”之误,那也是有证据的。这证据出在《礼记·礼运》上:

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

可见《夏时》是夏的遗书而《坤乾》是殷的遗书。郑玄注:“得殷阴阳之书也,其书存者有《归藏》。”照他所说,《坤乾》即是《归藏》,这大约因郑玄先读了《周礼》,记得这个名词,所以要化异为同。《周易》上既明著了周字;而《坤乾》上却无殷字,比较不受朝代的拘束,所以《古三坟书》中便取来作为黄帝的《易》名了。

再说到《连山》、《归藏》,问题又来了。郑玄注《周礼》“三易”,引杜子春说云:“《连山》,虑犠;《归藏》,黄帝。”在这部《三坟》中,《连山》虽仍属伏牺,但《归藏》却不是黄帝而是神农的,对不对呢?又,孔颖达《〈周易正义〉序》云:

案《世谱》等群书,神农一曰连山氏,亦曰列山氏。黄帝一曰归藏氏。

照此说来,《连山》又不属伏牺而是神农的了。这话也不是没有证据。《左·昭二十九年传》和《国语·鲁语》上都提起“烈山氏”,又说他有子曰柱,为稷神;《礼记·祭法》之文和《鲁语》大体相同,但此名作“厉山氏”。郑玄注《祭法》云:“厉山氏,炎帝也,起于厉山。”韦昭注《鲁语》云:“烈山氏,炎帝之号也,起于烈山。”“烈”和“厉”是一声之转,自然是一人。现在《世谱》等书又说神农一曰连山氏,亦曰列山氏,“连”、“列”也即“烈、厉”的声转。因为炎帝号连山氏,而《连山》是《易》的一种,所以皇甫谧《帝王世纪》就说:

庖羲氏作八卦,神农重之为六十四卦,黄帝、尧、舜引而伸之,分为二《易》。至夏人因炎帝曰《连山》,殷人因黄帝曰《归藏》;文王广六十四卦,著九六之爻,谓之《周易》。《太平御览》卷六〇九引。

他已直捷把《连山易》派在炎帝名下了。现在这部《三坟》里仍将《连山》归给伏羲,又对不对呢?至于郑玄《易赞》所谓“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易正义〉序》引。这是学者们一致的信仰。既经是炎、黄,又说是夏、殷,未免有冲突之嫌,所以皇甫谧有“夏人因炎帝曰《连山》,殷人因黄帝曰《归藏》”的一说,见得炎、黄创其端而夏、殷承其绪,本来是一件东西。

《古三坟书》说伏牺《易》为《连山》,神农《易》为《归藏》,黄帝《易》为《乾坤》(或《坤乾》),从上面的话看来,简直是没有一个没有问题。这种官司是打不清的,姑且不管它罢!我们且看一看《三坟》中的《易》是什么样子。

我们知道,《周易》中有八个卦,重叠起来就化为六十四。为了简便易记,更替每卦定一个象,作为表征。例如《乾》的象为天,《坎》的象为水,那《坎》下《乾》上的《讼卦》,《象传》便说它“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倒过来呢,《乾》下《坎》上是《需卦》,《象传》说“云也是水。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如今这三皇之《易》也是这般:

《山坟》《连山》。八卦:——《君》、《臣》、《民》、《物》、《阴》、《阳》、《兵》、《象》。

《气坟》《归藏》。八卦:——《归》、《藏》、《生》、《动》、《长》、《育》、《止》、《杀》。

《形坟》《乾坤》或《坤乾》。八卦:——《天》、《地》、《日》、《月》、《山》、《川》、《云》、《气》。

把这些卦重叠起来,每坟也都有六十四卦。例如《臣》下《君》上就是《相卦》;《君》下《臣》上就是《侯卦》。又如《归》下《藏》上是《交卦》;《藏》下《归》上是《定位卦》。这部书里也有《传》,不知道是哪一位圣贤做的。例如“《君》、《臣》,——《相》”,《传》曰:“相位至贵,君之臣也。”又如“《君》、《民》——《官》”,《传》曰:“君临百官,以为民也。”又如“《地》、《天》——《降气》”,《传》曰:“圣人以推中气正岁年。”这些句法真觉得与《周易》同声相应。可惜它的时代太早了,那时还不曾给文王演为三百八十四爻,所以书里虽已立了“爻卦大象”的题目,却只有卦而没有爻。

《古三坟书》是《易经》和《书经》的混合物。这三种《坟》是《易》体,还有四篇文字是《书》体。

《山坟》中杂有一篇《河图代姓纪》,记载开辟以来的事情,它的光怪陆离的地方不亚于纬书和《道藏》,如云:

有巢氏生太古之先,觉识于天地虫鱼鸟兽,俾人居巢穴,积鸟兽之肉,聚草木之实;天下九头,咸归有巢,始君也。……燧人氏,有巢子也,生而神灵,教人炮食,钻木取火,天下生灵尊事之,始有日中之市,交易其物,有传教之台,有结绳之政。……伏羲氏,燧人子也,因风而生,故姓风。

有巢氏、燧人氏虽不在三皇之内,然而竟是天皇伏羲氏的祖和父。这种关系,应感谢它记了下来,在别处我们是绝未见过的。

《天皇伏羲氏策辞》也是《山坟》中的一篇,是策命他的臣下的言语,在起首他说当他的父亲燧皇时代,天还没有降下《河图》,生民结绳而无不信。自从他即位以来,人类生聚也多了,而“群群虫聚,欲想吞害”,偏幸老天特别的亲善起来,河龙马负《图》而出,于是他画了《八卦》,以后自上而下,才得安居。他的官吏有共工、皇桓、朱襄氏、昊英氏、栗陆氏、赫胥氏等;当他分配职务时,他这样地说,他的臣子就这样地答:

皇曰:“咨予上相共工:我惟老极无为;子惟扶我正道,咨告于民,俾知甲历岁时自兹始,无或不记,子勿怠!”共工曰:“工居君臣之位,无有劳,君其念哉!”

皇曰:“下相皇桓;我惟老极无为;子惟扶我正道,抚爱下民,同力咨告于民,俾知甲历日月岁时自兹始,无或不记,子其勿怠!”桓曰:“居君臣之位,无有劳,君其念哉!”(https://www.daowen.com)

原来昊英氏始进甲历,在这以前,人们只知道草木的一生一杀,所以多少年就叫多少易草木。虽然有了甲历记岁,而人民是顽固的,不爱接受,于是上下两个宰相的职责就是推行这个新定的历法。其他有栗陆主养草木,开导泉源,大庭主室屋,昆连主刀斧等等。

《气坟》中有《人皇神农氏政典》,《形坟》中有《地皇轩辕氏政典》,是他们的政治原理,今引数段,以见大凡:

《政典》曰:“惟天生民,惟君奉天,惟食丧祭衣服教化一归于正。”

《政典》曰:“君正一道,二三凶;臣正一德,有常吉。时正惟四,乱时不植。气正惟和,气乱作疠。官正惟百,民正惟四,色正惟五,惟质惟良。病正四百四,药正三百六十五,过数乃乱,而昏而毒。道正常,过政反僻。刑正平,过政反侈。礼正度,过政反僭。乐正和,过政反流。治正简,过政反乱。丧正哀,过政反游。干戈正乱,过正反危。市肆正货,过政反邪。讥禁正非,过政失用。”以上《人皇神农氏政典》。

《政典》曰:“国无邪教,市无淫货,地无荒土,邑无游民,山不童,泽不涸:其正道至矣。正道至,则官有常职,民有常业,父子不背恩,夫妇不背情,兄弟不去义,禽兽不失长,草木不失生。”

《政典》曰:“方圆角直曲斜凹凸必有形,远近高下长短疾缓必有制,寒暑燥湿风雨逆顺必有时,金木水火土石羽毛必有济,布帛桑麻筋角齿革必有用,百工器制必有制。……”以上《地皇轩辕氏政典》。

许多人说这些策辞太浅陋了。但如有人要替它辩护,也何尝不可说三皇在草昧之世,思想朴质,人事简单,文化甚低,还不得不浅陋呢!

这书的末尾有一篇《后序》,没有记下作者的姓名。文云:

传曰:《河图》隐于周初,《三坟》亡于幽、厉,《洛书》火于亡秦,治世之道不可复见。余自天复中隐于青城之西,因风雨石裂,中有石匣,得古文三篇,皮断简脱,皆篆字,乃上古三皇之书也。

从这篇短文里,可知《三坟》是和《河图》、《洛书》有同等地位的,而不幸这三部书在八百年中竟同遭了沦亡的厄运。如今《河图》、《洛书》由宋人找出来了,《三坟》又早在唐昭宗天复中(九〇一—九〇三)给狂风猛雨在四川的青城山石缝里打出来了。在周、秦是“天丧斯文”,而在唐、宋是“天开文运”,相形之下,谁敢道今不如古!按青城是仙经中的“第五洞天”,见《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一蜀州。历代方士如张道陵、范长生、孙思邈、杜光庭都栖隐其间,那么初发现这文字的《三坟》的人也许是个道士吧!

把这部书表章于世的,是宋代的毛渐。他在序文里详述他的发现的经过及其对于这书的见解:

《春秋左氏传》云:“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汉书·艺文志》录古书为详,而《三坟》之书已不载,岂此书当汉而亡欤?

元丰七年一〇八四。予奉使京西,巡按属邑,历唐州之泌阳,道无邮亭,因寓食于民舍。有题于户,“《三坟书》某人借去”。亟呼主人而问之,曰:“古之《三坟》也,某家实有此书。”因命取而阅之:《三坟》各有《传》,《坟》乃古文而《传》乃隶书。观其言简而理畅,疑非后世之所能为也。就借而归录;间出以示好事,往往指为伪书。

然考《坟》之所以有三,盖以“山、气、形”为别。……与先儒之说“《三坟》”特异。皆以义类相从,曲尽天地之理。复有《姓纪》、《皇策》、《政典》之篇,文辞质略,信乎上古之遗书也。《胤征》引“《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孔氏以谓政之典籍:类与《书》合。岂后人之能伪耶!世人徒以此书汉时已亡,非后世之宜有。且《尚书》当汉初重购而莫得,武帝时方出于屋壁间,讵可遂为伪哉!……

毛渐既是一位大官,他对于此书又这样地笃信,经不起他的鼓吹,这部上古遗书就风行于世了。

又过了五十余年,郑樵作《史记》后的第二部通史——《通志》,开始把《三坟》中的材料收入历史。他在《三皇纪》的序文中说:

三皇者,天皇、地皇、人皇是也,其说不一,无所取证;当取伏羲为天皇,神农为人皇,黄帝为地皇之说为正。自注“其说出《三皇太古书》”,按即《三坟》。伏羲作《连山》;神农作《归藏》;黄帝作《坤乾》。《易》之始自伏羲;《三易》之本自三皇。夏人因《连山》而作《连山》;商人因《归藏》而作《归藏》;周人因《坤乾》而作《周易》。

经他这样一说,《古三坟书》就真成了《易》的基础了。伏羲为天皇,神农为人皇,黄帝为地皇,也居然成了历史的事实了。下面伏羲的纪文:

命子襄为飞龙氏,造六书。……命子英为潜龙氏,造甲历。……乃升传教之台而以甲历示民。命栗陆为水龙氏,“繁滋草木,疏导泉源,毋怠于时!”命混沌为降龙氏,“驱除民害,民安则安,民危则危,毋怠于民命!”命大庭氏主屋庐,为民居处。命阴康氏主水土,为民田里。于是共工为上相,柏皇为下相,朱襄、昊英常居左右……栗陆居北,赫胥居南,昆连居西,葛天居东,阴康居下,分九州之牧而天下化。

这便是把《山坟》中的《代姓纪》和《皇策辞》合起来写的。原文一部分见下引胡应麟文内。后人作史,如其根据了《通志》这段文字,即无异采用了《三坟》之文了。

毛渐表章《三坟》,受到许多人的指摘。郑樵也是如此。所以他在《通志·艺文略》中替它辨护道:

《三皇太古书》亦谓之《三坟》……其书汉、魏不传,至元丰中始出于唐州比阳之民家;世疑伪书。然其文古,其辞质而野,其错综有经纬,恐非后人之能为也。如纬书犹见取于前世,况此乎!且《归藏》至晋始出,《连山》至唐始出,然而《三坟》始出于近代亦不为异事也。经类,《古易》。

他们真有勇气来维持这一部书。尤其奇怪的,是颇有批评精神的郑樵,他在别的地方最敢疑古惑经,而这一部新鲜的古书居然能吸住了他的信仰。

然而《古三坟书》究竟出世得太迟了,它不但不能像《周礼》和《古文尚书》这样取得经典的地位,而且也不能像《逸周书》和《穆天子传》一样取得史籍的地位。自宋至今,信它的人远比不屑挂齿的人为少。至于辨驳它的,据我们所见,有以下几家:

叶梦得是南、北宋之间的人,行辈稍后于毛渐。他说:

《古三坟书》为古文,奇险不可识,了不可知其为何语,其妄可知也。《文献通考》卷一七七引。

可见这书一出世,就给人不留余地的否认了,稍后于叶氏的有晁公武,他在《郡斋读书志》中说:

《三坟书》七卷:颉刚案:云七卷者,盖以《山》、《气》、《形》三坟为三卷,《代姓纪》为一卷,伏牺《皇策》为一卷,神农、轩辕两《政典》为二卷。右皇朝张商英天觉得之于比阳民家。……按《七略》不载《三坟》,《隋·志》亦无之。世皆以为天觉伪撰,盖以比李筌《阴符经》云。卷四,经解类。

南宋后期的陈振孙,他在《直斋书录解题》中说:

《古三坟书》一卷:元丰中毛渐正仲奉使京西,得之唐州民舍。其辞诡诞不经,盖伪书也。……盖自孔子定《书》,断自唐、虞以下;前乎唐、虞,无征不信,不复采取,于时固以影响不存去之。二千年而其书忽出,何可信也!况皇谓之《坟》,帝谓之《典》,皆古史也,不当如毛所录;其伪明甚。人之好奇,有如此其僻者!卷二,《书》类。

到元,马端临又发表他的反对的议论在《文献通考》里:

按夫子所定之《书》,其亡于秦火而汉世所不复见者,盖杳不知其为何语矣。况《三坟》已见削于夫子而谓其书忽出于元丰间,其为谬妄可知。夹漈好奇而尊信之,过矣!又况详孔安国《书序》所言,则《坟》、《典》,《书》也,盖百篇之类也;《八索》,《易》也,盖《彖》、《象》、《文言》之类也。今所谓《三坟》者,曰《山坟》、《气坟》、《形坟》,而以为《连山》、《归藏》、《坤乾》之所由作,而又各有所谓大象六十四卦,则亦是《易》书,而与百篇之义不类矣,岂得与《五典》并称乎!

这四家的批评,叶梦得只是一种直觉,并未说出它伪的理由;晁公武把《汉书》、《隋·志》不载为抗议,也未能使对方屈伏,因为佚书的复现本是可能的事,不过这书佚失的时期特别长久则颇为可疑而已。陈、马两家说《三坟》为孔子所删,不应尚存于世,这理由也不硬,不见《逸周书》的流传吗?但他们还举出一个理由,说《三坟》既为三皇的书,就该与记载五帝的《五典》一样,应当全是记事的体裁,而不应夹入《易》类之文,这是站得住的驳诘。试看《周礼》,《三易》是太卜掌的,三皇、五帝之书是外史掌的,既确认三皇之书是《三坟》,那么《三坟》即非《三易》。这一点实为作者的疏忽,也许他只读了《周易》、《尚书》而不曾读过《周礼》。至于晁氏说是张商英所得,陈氏说是毛渐所得,这个歧异也是一个枝节的问题。大概在这书的初刻本上曾有张氏的序文,因此致误吧!

对于这书作最厉害的攻击的,要推明的胡应麟。他在《四部正讹》《少室山房笔丛》的一种。中有极畅尽透彻的议论:

《三坟》之伪,前人辨之审矣。郑渔仲以为“三皇太古书”而尊信为实然,甚矣郑之疏略也!余读之,盖诸赝书中至浅陋者。世以隋购《三坟》,刘炫伪造《连山》等百余篇上之,即此书。颉刚案:此说见明王世贞《四部稿》。然炫在隋号大儒,其学博,其业精,其造《连山》虽伪妄,必有过人者。今《三坟》之首,所称“太始、太极、太易、太初、太素”皆剿合《乾坤凿度》之文而稍增饰之,而《乾坤凿度》则又全录《冲虚·天瑞》之语者也。至其所列《连山》、《归藏》、《乾坤》等象,布置错综,仅同儿戏。其引物连类,取义称名,合于羲、农之世者十无三四。亡论六代以前,即真出于炫,岂浅陋至是极哉!且伏羲为“天皇”,似矣;神农而曰“人皇”,轩辕而曰“地皇”,是故为异说而罔顾其理之弗根也。“先时者杀,不及时者杀”,夏后所引是矣,而以出轩辕,是妄意其时而弗知其命之弗顺也。又其所言“三十二易草木”等语,皆庸人孺子所缩朒而不肯言者。是书盖即序者毛渐所为。余故剧论为光伯刘炫氏。解纷。若三皇之说,世自渔仲外无信者;叶梦得、马端临已极讥郑之好怪,吾何暇为辩哉!

《天皇氏策辞》云:“……皇曰:‘子居我水龙之位,主养草木,开道泉源,无或失时;子其弗怠!’陆曰:‘竭力于民,君其念哉!’皇曰:‘大庭:主我屋室,视民之未居者喻之;借力同构其居,无或寒冻!’庭曰:‘顺君之辞!’皇曰:‘阴康:子居水上,俾氏居处,无或漂流;勤于道,达于下!’康曰:‘顺君之辞!’皇曰:‘浑沌:子居我降龙之位,惟主于民!’皇曰:‘昆连:子主我刀斧,无俾野兽牺虎之类伤残生民,无俾同类大力之徒驱逐微弱;子其伏之!’连曰:‘专主兵事,君无念哉!’皇曰:‘四方之君;咸顺我辞,则世无害;惟爱于民,则位不危!’皇曰:‘子无怀安,惟安于民:民安子安,民危子危;子其念哉!’”案《三坟》此章全剽《舜典》;而辞意浅陋,殆类村学究语。讵曰庖牺之代预规虞世之文哉!

王长公《读三坟书》云:“伏羲画《连山》而有‘《民》、《兵》,——《器》’,‘《阴》、《兵》,——《妖》’,‘《阳》、《兵》,——《谴》’,‘《兵》、《阳》,——《阵》’,至《策辞》而曰‘主我屋室’,‘主我刀斧’,神农《归藏》而曰‘《杀》、《藏》,——《墓》’:此皆不知其时而妄为说者也。”余执此更推之,《连山》犹或可解,至《归藏》、《乾坤》强半笑资。因备录后,后之论《三坟》者观此足矣。

《归藏》卦爻曰“《归》、《动》,——《乘舟》”,神农之世未有舟楫也。曰“《动》、《归》,——《乘轩》”,神农之世未有轩盖也。曰“《藏》、《止》——《重门》”,神农之世未有屋室也。曰“《杀》、《动》——《干戈》”,神农之世未有戈矛也。曰“《杀》、《长》,——《战》”,曰“《杀》、《止》,——《乱》”,而不知征伐兵争实肇于黄帝。曰“《生》、《动》,——《勋阳》”,《传》云“圣人以行庆锡”,曰“《止》、《杀》,——《宽宥》”,而不知赏庆赦宥实始于唐、虞。他若所谓“《归》、《杀》,——《降》”,“《生》、《藏》,——《害》”,皆刺谬之妄谈;所谓“《长》、《归》——《从师》,《长》、《藏》,——《从夫》”,皆经典之剩语。曰“地气”,曰“水气”,曰“火气”,曰“风气”,则释门之四大;而曰“《杀》、《生》,——《无忍》”,曰“《动》、《止》,——《戒》”,又释子委谈也。曰“金气”,曰“木气”,曰“水气”,曰“火气”,则术士之五行;而曰“《生》、《杀》,——《相克》”,曰“金气杀”,又术家浅数也。凡《归藏》中爻象类若此。至《乾坤》“《天》、《地》——《圆丘》”等象,尤为捧腹资。郑渔仲以该洽自信,胡漫然弗考哉!

《乾坤》卦象曰“《云》、《天》,——《成阴》”,曰“《云》、《地》,——《高林》”,曰“《山》、《地》,——《险径》”,曰“《气》、《地》,——《下湿》”,曰“《山》、《日》,——《沈西》”,曰“《天》、《日》,——《昭明》”,曰“《川》、《日》,——《流光》”,曰“《日》、《月》,——《代明》”,曰“《川》、《月》,——《东浮》”,曰“《日》、《山》,——《危峰》”,曰“《月》、《山》,——《曲池》”,曰“《山》、《云》,——《叠峰》”,曰“《山》、《气》,——《笼烟》”,曰“《川》、《气》,——《浮光》”,曰“《云》、《气》,——《流霞》”,曰“《月》、《天》,——《夜明》”,曰“《川》、《山》,——《岛》”,曰“《云》、《山》,——《岫》”,曰“《气》、《山》,——《喦》”,曰“《云》、《川》,——《溪》”,曰“《气》、《川》,——《泉》”,曰“《山》、《涧》,——《川》”,曰“《日》、《川》,——《湖》”。上所云地皇氏卦象,大类今世村学塾师教小儿《蒙求》、《总龟》,又似初习声偶者《诗学大成》中字面。夫“高林”、“险径”、“危峰”、“曲池”、“岛”、“岫”、“烟”、“霞”、“川”、“喦”、“溪”、“涧”,皆汉、唐、六代词人语;亡论三皇,即《六籍》、《四诗》固不尽见。而“昭明”、“代明”、“流光”、“成阴”、“下湿”、“沈西”、“东浮”诸语,或剿诸经典,或取诸闾阎,盖亡一字类三代以上者。故余尝谓伪书之陋无陋于《三坟》也!

“皇曰:‘岐伯天师:……先时者杀,不及时者杀’”,此二语与《胤征》合。夫《胤征》誓师出众,言固应尔,岐伯燮理阴阳而首戒以杀,何也?盖伪者以黄帝首伐蚩尤,故剽《胤征》二语以实之,又于序中特援为证,而不知适以愈彰其伪。“心劳日拙”,诚然哉!卷上。

看了他这许多话,我们不必对于这部书再作批评了。我们可以知道,《古三坟书》的作者对于三皇的知识和想象是怎样的空洞浅薄。语云“画鬼魅易,画犬马难”,因为犬马个个人看得见,有一点不像就给人指出来了;而鬼魅是无凭的,可以随你的意兴画去,可以不受种种形象的拘束。但我们读了这部《古三坟书》,才知道鬼魅也不是容易画的,如果你没有罗两峰的才情,且不要大胆发表你的《鬼趣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