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的受禅及其改制

二四、王莽的受禅及其改制

古帝王的系统定了,《世经》公布了,于是王莽就动手收拾汉家的天下了,《汉书·王莽传》说: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为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

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嬗。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旛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那时汉与新的禅让,并非孺子婴传授与王莽,乃是汉高祖传授与王莽,也即是赤帝传授与黄帝。故哀章所作之铜匮,题为“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莽受嬗后所下旨,亦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又云“予复亲受金策于汉高皇帝之灵”。这或者因禅让之事须由汉高祖承天命为之,方见郑重,或因孺子婴太幼,不足行禅让之事,或因哀章的铜匮上这样署了便这样干,皆未可知。我们在这条上,可以知道当时人的信仰,凡以火德王的都可称为赤帝,以土德王的都可称为黄帝;而五德相生,帝王的嬗让是以“图书”为其信物的。这与“河图洛书”很有关系,详下《谶纬书中的受命》章。

王莽得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制。他的改制的方式,和汉武帝一样:是把三统说与五德说混合用的。他在三统说中自居于白统,在五德说中自居于土德。他为要自居于土德,费了很大的气力,把古史系统完全改变,已见上文。至于白统,则是承接汉的黑统而来,他完全收受传统的见解,丝毫不曾费力。我们可以列出一个表来,显明他的改制的意义:

图示

这可谓最守法度的改制,也是在历史上最有根据的改制了。

他的第二件事,是封国和命官。《王莽传》云:

始建国元年正月朔……顺符命去汉号焉。……莽乃策命孺子曰:“咨尔婴!昔皇天右乃太祖,历世十二,享国二百一十载,历数在于予躬。《诗》不云乎:‘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封尔为定安公,永为新室宾。往践乃位,毋废予命!”又曰:“其以平原、安德、漯阴、鬲、重丘凡户万,地方百里,为定安公国,立汉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后并,行其正朔服色,世世以事其祖宗。……”读策毕,莽亲执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摄政,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

(中叙封四辅、三公、四将事,文多不录。在这十一人中,刘歆的官爵是国师、嘉新公;哀章是国将,美新公。)

策曰:“……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惟黄帝、帝少昊、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帝夏禹、皋陶、伊尹,咸有圣德假于皇天,功烈巍巍,光施于远。予甚嘉之,营求其后,将祚厥祀。惟王氏,虞帝之后也,出自帝喾;刘氏,尧之后也,出自颛顼。”于是封姚恂为初睦侯,奉黄帝后。梁护为修远伯,奉少昊后。皇孙功隆公千,奉帝喾后。刘歆为祁烈伯,奉颛顼后。国师刘歆子叠为伊休侯,奉尧后。妫昌为始睦侯,奉虞帝后。山遵为褒谋子,奉皋陶后。伊玄为褒衡子,奉伊尹后。汉后定安公刘婴位为宾。周后卫公姬党更封为章平公,亦为宾。殷后宋公孔弘,运转次移,更封为章昭侯,位为恪。夏后辽西姒丰,封为章功侯,亦为恪。四代古宗,宗祀于明堂,以配皇始祖考虞帝。周公后褒鲁子姬就,宣尼公后褒成子孔钧,己前定焉。

这个封爵系统即是《世经》的历史系统,少昊一代在诏书里公布了,而且他也有了后代了。他所谓汉“享国二百一十载”,即是谷永说的“涉三七之节纪”。他所谓“予独迫皇天威命”,即是眭弘(?)说的“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也即是《自本》中的晋史说的“土火相乘”。汉命不得不终,新又不得不兴,这是五德三统的运行中所必有的事实,他哪里是篡位呢!

不过,在这一篇诏书里,又有奇突的问题发生了。从《帝系》看,从《史记》看,尧为帝喾之子,舜为颛顼六世孙,甚明白。就是《世经》,它虽把年代伸长了许多,但对于《帝系》之说还没有打破。为什么王莽的诏书里却说“惟王氏,虞帝之后也,出自帝喾;刘氏,尧之后也,出自颛顼”,而以皇孙功隆公千奉帝喾后,刘歆为祁烈伯。这当是另一个刘歆,那个刘歆已封为嘉新公了,下面封刘叠为伊休侯,别之曰“国师刘歆子”,即因此。奉颛顼后,竟把他们祖孙父子的关系倒了转来呢?这或者因汉在新前,汉祖尧在新祖舜前,故尧的上代亦应在舜的上代之前,或者要在尧、舜禅让之外更使颛顼、帝喾禅让一次,以见汉、新两代的祖先无不在禅让的型式之中,遂有此改定,皆未可知。这是专属世系而不属五德的一个改变。

他的封国是依照三统说的。《繁露》云:“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称客而朝”,故他封汉后刘婴为定安公,周后姬党为章平公,位为宾。《繁露》云:“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当新朝时,三王是“新、汉、周”,周的前一代应为五帝,其裔孙应封小国了,故他说“殷后宋公孔弘,运转次移,更封为章昭侯。”我们现在可把他所封的古帝王之后列为一表,总看一下:

(1)黄帝—姚恂—侯

(2)少昊—梁护—伯

(3)颛顼—刘歆—伯

(4)帝喾—王千—公

(5)帝尧—刘叠—侯

(6)虞帝—妫昌—侯

图示

在此表内,以近古数代列为宾恪,配事虞帝,是应用《春秋》家的“亲、故”之义的。其以二王后(周、汉)封公,二王以前封侯,最前数代封伯,则是应用《春秋》家的“亲、疏”之义的。至于黄帝之后不封伯而封侯,帝喾之后不封侯而封公,各升一级者,当以黄帝与帝喾俱为王莽所自认的直系的祖先之故。如果不升级,则同时应封伯者三,应封侯者五,应封公者二,其中或暗寓了“三皇、五帝、三王”的意义也未可知。因为照《繁露》的说法,汉应以颛顼为五帝的首一帝;现在运转次移,帝喾当然升补颛顼的地位。帝喾既为五帝之首,则其前之黄帝、少昊、颛顼自应列为三皇了。《周礼》及《王莽传》中俱有“三皇、五帝”之文,但均未列举其人。这或者因与旧证太不合,未宣布,或宣布之后旋失传了,均未可知。

他即位后的第三件事情,是定宗系。《王莽传》云:

莽又曰:“予前在摄时,建郊宫,定祧庙,立社稷。神祇报况,或光自上复于下,流为乌;或黄气熏烝,昭耀章明,以著黄、虞之烈焉。自黄帝至于济南伯王颜师古注:“莽之高祖名遂,字伯纪,故谓之伯王。”而祖世氏姓有五矣。黄帝二十五子,分赐厥姓,十有二氏,虞帝之先,受姓曰姚;其在陶唐曰妫,在周曰陈,在齐曰田,在济南曰王。予伏念皇初祖考黄帝,皇始祖考虞帝,以宗祀于明堂,宜序于祖宗之庙。其立祖庙五,亲庙四;后夫人皆配食。郊祀黄帝以配天,黄后颜《注》引孟康曰:“黄帝之后也。”以配地。……姚、妫、陈、田、王氏,凡五姓者,皆黄、虞苗裔,予之同族也。……其令天下上此五姓名籍于秩宗,皆以为宗室……其元城王氏,勿令相嫁娶,颜《注》:“元城王氏不得与四姓昏娶,以其同祖也。”以别族理亲焉。”封陈崇为统睦侯,奉胡王颜《注》引孟康曰:“追王陈胡公。”后;田丰为世睦侯,奉敬王孟康曰:“追王陈敬仲。”后。……遣骑都尉嚣等分治黄帝园位于上都桥畤,虞帝于零陵九疑,胡王于淮阳,陈敬王于齐临淄,愍王《通鉴》卷三十七云:“莽以济北王安为济北愍王。”则此愍王为田安,非齐湣王。《王莽传》于刘快败死事下,引莽语,称齐湣王为“济南愍王”,则莽亦书湣为愍。颜《注》于本条下引服虔曰“齐愍王”,殊嫌混淆。于城阳宫,伯王于济南东平陵,孺王颜《注》;“莽之曾祖名贺,字翁孺,故谓之孺王。”于魏郡元城。

又地皇元年:

望气为数者多言有土功象。……莽乃博征天下工匠……坏彻城西苑中建章、承光……凡十余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庙。……一曰黄帝太初祖庙,二曰帝虞始祖昭庙,三曰陈胡王统祖穆庙,四曰齐敬王世祖昭庙,五曰济北愍王王祖穆庙,凡五庙不堕云。六曰济南伯王尊祢昭庙,七曰元城孺王尊祢穆庙,八曰阳平顷王戚祢昭庙,九曰新都显王戚祢穆庙。殿皆重屋。太初祖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余庙半之。

这两段文字大可补缀前引《自本》的不足。他把“姚、妫、陈、田、王”五个氏姓的人合为一家了,宗庙和园陵都经过了一番系统的整理了。我们现在可以集合以上的种种材料,为他列出一个比较详尽的世系图来:

图示

这种开国排场,比了汉高祖时绚烂了多少,阔绰了多少?他何等地具有做皇帝的资格呵!

他的第四件事情,是为汉立宗庙。《王莽传》云:

以汉高祖为文祖庙。莽曰:“予之皇始祖考虞帝受嬗于唐。汉氏初祖唐帝,世有传国之象。予复亲受金策于汉高皇帝之灵,惟思褒厚前代,何有忘时。汉氏祖宗有七,以礼立庙于定安国。其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

他对待汉室这样优厚,既可以消弭刘氏的反抗,又可显出自己以正得国。《舜典》中说:

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厎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

这文祖大约是尧的祖庙,《史记·五帝本纪》云:“文祖者,尧太祖也。”这是一个较早的解释。禅舜的典礼在此举行,舜正式即位的典礼亦在此举行。王莽既承祖德,以舜自比,所以就称汉高祖为文祖,表示其色色符合唐、虞。我们现在相信,历史是不能复演的,但在汉代,尤其在五德终始说之下,若是不能复演便不成其为历史了!

他的第五件事情,是禁止刚卯及金刀。《王莽传》中记他的诏书云:

予前在大麓,至于摄假,深惟汉氏三七之阸,赤德气尽,思索广求,所以辅刘延期之术靡所不用。故作金刀之利,几以济之。……赤世计尽,终不可强济。皇天明威,黄德当兴,隆显大命,属予以天下。今百姓咸言皇天革汉而立新,废刘而兴王。夫“劉”之为字,“卯金刀”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颜《注》引服虔曰:“刚卯,以正月卯日作,佩之,长三寸,广一寸,或用玉,或用金,或用桃,著革带佩之。金刀,莽所铸之钱也。”博谋卿士,佥曰:“天人同应,昭然著明。”其去刚卯,莫以为佩。除刀钱,勿以为利。承顺天心,快百姓意。

他在摄政之时,为要延长汉的寿命,所以作了金刀钱以厌胜之。不料赤德终尽,黄德终兴,无可挽回。现在既已即位,自应承顺天心,把汉家制度一切换过。刚卯的“卯”,金刀的“金刀”,就是汉帝的姓,劉。自然应在除去之列了。

王莽拘牵禁忌,这类的事当然还有。《元后传》末记着两事,即与此为同性质的。其一曰:“莽更汉家黑貂,著黄貂。”又其一曰:“改汉正朔伏腊日。”

他的第六件事情,是宣传他的符命于天下。《王莽传》云:

秋,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应十二,凡四十二篇。其德祥言文、宣之世,黄龙见于成纪新都,高祖考王伯墓门梓柱生枝叶之属。符命言井石、金匮之属。福应言雌鸡化为雄之属。其文尔雅,依托皆为作说,大归言莽当代汉有天下云。

总而说之曰:“帝王受命,必有德祥之符瑞,协成五命,颜《注》:“五命,谓五行之次相承以受命也。”申以福应,然后能立巍巍之功,传于子孙,永享无穷之祚。故新室之兴也,德祥发于汉三七九世之后,颜《注》引苏林曰:“二百一十岁,九天子也。”肇命于新都,受瑞于黄支……申福于十二应。天所以保祐新室者,深矣,固矣!

“武功丹石,出于汉氏平帝末年。火德销尽,土德当代;皇天眷然,去汉与新,以丹石始命于皇帝。皇帝谦让,以摄居之,未当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文马。皇帝既谦让未即位,故三以铁契,四以石龟,五以虞符,六以文圭,七以玄印,八以茂陵石书,九以玄龙石,十以神井,十一以大神石,十二以铜符帛图,申命之瑞寖以显著,至于十二,以昭告新皇帝。

“皇帝深惟上天之威不可不畏,故去摄号,扰尚称假,改元初始,欲以承塞天命,克厌上帝之心。然非皇天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故是日天复决其以勉书。颜《注》引孟康曰:“哀章所作策书也。”然按下文有“至丙寅暮,汉氏高庙有金匮图策”之语,则勉书与哀章所作策书自是二事;《王莽传》中不载勉书事,可见这件故事已失传了。又侍郎王盱见人衣白布单衣,赤缋方领,冠小冠,立于王路殿前,谓盱曰:‘今日天同色,以天下人民属皇帝。’颜《注》曰:“同色者,言五方天神共齐其谋,同其颜色也。”盱怪之。行十余步,人忽不见。至丙寅暮,汉氏高庙有金匮图策:高帝承天命,以国传新皇帝。明旦,宗伯忠孝侯刘宏以闻。乃召公卿议,未决,而大神石人谈曰:‘趣新皇帝至高庙受命,毋留!’于是新皇帝立登车,之汉氏高庙受命。受命之日,丁卯也。丁、火,汉氏之德也。卯,劉姓所以为字也。明汉劉火德尽而传于新室也。

“皇帝谦谦,既备固让,十二符应迫著,命不可辞,惧然祗畏,苇然闵汉氏之终不可济,亹亹在左右之不得从意,为之三夜不御寝,三日不御食。延问公、侯、卿、大夫,佥曰:‘宜奉如上天威命。’于是乃改元定号,海内更始。

“新室既定,神祇欢喜,申以福应,吉瑞累仍。《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此之谓也。”

五威将奉符命,赍印绶……乘乾文车,驾坤六马,背负鷩鸟之毛,服饰甚伟。每一将,各置左、右、前、后、中帅,凡五帅。衣冠、车服、驾马,各如其方面色数。将持节,称太一之使。帅持幢,称五帝之使。莽策命曰:“普天之下,迄于四表,靡所不至!”其东出者至玄菟、乐浪、高句骊、夫馀;南出者隃徼外,历益州……西出者至西域……北出者至匈奴庭。

这样大规模的宣传,使得新式的五德终始说散播全国,成为共同的信仰。《世经》的系统所以能成为后世的正则的历史,和这一次的宣传当有甚深的关系。而王莽受皇天的种种压迫以及他得到许多实物的符瑞,也给与后世以甚大的影响。

又有一个笑柄,我们不要忘记。“黄龙见于成纪”,本是汉代定为土德的符瑞。但到这时,汉既改为火德了,土德给王莽据了,这个符瑞也就被他抢过去了。

此外关于五德说的,再有几件零碎的事。

其一,始建国二年,一〇。他更号平帝后他的女儿。为“黄皇室主”。颜师古《注》云:“莽自谓土德,故云黄皇。室主,若汉之称公主。”如此,则王莽不但自称为黄帝,亦且自称为黄皇。(https://www.daowen.com)

其二,始建国五年,一三。他要东巡狩,下书曰:“岁在寿星,填在明堂,仓龙癸酉,德在中宫。观晋掌岁,龟策告从。其以此年二月建寅之节东巡狩,具礼仪调度。”颜《注》引晋灼曰:“莽自谓土也,土行主填星。癸德在中宫,宫又土也。《国语》,晋文公以卯出酉入过五鹿得土,岁在寿星。……莽欲法之以为吉祥。”因为他是土德之帝,故出行时当以土德的星象为其标准。

其三,天凤元年,一四。太傅平晏从吏过例掖门,仆射苛问不逊,戊曹士收系仆射。颜《注》引应劭曰:“莽自以土行,故使太傅置戊曹士;士,掾也。”按十日中,戊己属土。这与《左传》中所记的炎帝、共工们纪官的方法很相类,我们可以说“王莽氏以土纪,故为土师而土名”了。

其四,就是这一年,他令天下小学,戊子代甲子为六旬首,冠以戊子为元日,昏以戊寅之旬为忌日。颜《注》云:“元,善也。”这因戊为土德之日,土德既王,“戊”自当取“甲”的地位而代之,而冠婚之礼自亦当视戊日为定了。

其五,天凤三年,一六。长平馆西岸崩,邕泾水不流,毁而北行。……群臣上寿,以为《河图》所谓“以土填水”,匈奴灭亡之祥也。这因王莽自居土德,匈奴在北方,北为水属,故岸崩壅水不流,即是王莽克匈奴的象征。

其六,天凤六年,一九。他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明年,改元曰地皇,从三万六千岁历号也。这“地皇”的年号与“黄皇”的名号是一律的,都是表示其为土德之王。

其七,地皇元年,二〇。杜陵汉宣帝陵。便殿废藏的乘舆虎文衣出自树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王莽知道了,心厌这事,下书曰:“宝黄厮赤,其令郎从官皆衣绛。”颜《注》引服虔曰:“以黄为宝,自用其行气也。厮赤,厮役贱者皆衣赤,贱汉行也。”他要贵的人穿黄而贱的人穿赤,以表示其贵新而贱汉的意思,这是“易服色”的一个变例。

其八,地皇三年,二二霸桥灾。莽恶之,下书曰:

夫三皇象春,五帝象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伯者继空续乏以成历数,故其道驳。……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烧霸桥,从东方西行;至甲午夕,桥尽,火灭。……其明旦即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圣祖黄虞遗统受命,至于地皇四年为十五年,正以三年终冬。绝灭霸驳之桥,欲以兴成新室,统壹长存之道也。……其更名……霸桥为长存桥。

从霸桥火灾上,他会发出这样一大篇议论。今分析之,有下列二义:(1)他以霸桥之“霸”释作五伯之“伯”,而谓伯者继空续乏以成历数,本应在绝灭之列。这与《世经》所云“共工氏伯而不王”诸语可相印证。(2)他以皇、帝、王、霸分配春、夏、秋、冬,霸桥灾之翌日正为立春,而地皇三年正是冬之终,故从此以后,霸道可绝而皇道可兴。这些话的意义,与黄皇、地皇之号是一致的,可以证明他不安于“王”,且不甘于“帝”,直要作“皇”咧!

其九,就是这一年,他为关东岁荒民饥,开山泽之防,下书云:“诸能采取山泽之物而顺《月令》者,其恣听之,勿令出税,至地皇三十年如故,是王光上戊之六年也。”颜《注》引孟康曰:“戊,土也,莽所作历名。”按:王莽前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地皇是这个历纪中的第一个年号,王光上戊是这个历纪中的第六个年号,故王光上戊之六年当地皇之三十年。这些豫拟的年号,我们虽只看见两个,而这两个都是充满着土德的气息的,其他也可以推知了。

这些故事,都是我们在《王莽传》里寻出来的。其它为本传所失载而有关于五德终始说的当必不少,将来自有陆续发见的希望。现在先把王莽所作的《嘉量》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器。铭辞钞出,做一个例:

黄帝初祖,德币于虞。虞帝始祖,德币于新。岁在大梁,龙集戊辰,戊辰直定,天命有民。据土德受,正号即真。改正建丑,长寿隆崇。同律、度、量、衡,稽当前人。龙在己巳,岁次实沈,初班天下,万国永遵。子子孙孙,享传亿年。

这是始建国元年西元九。班行天下的器。在那时,他很快乐地说:初祖黄帝的德循环而至于虞,始祖虞帝的德循环而至于新,他遂以戊辰直定之日据土德受天命而有民了。他既取得这种种做皇帝的资格,所以就正号即真,又改正建丑,又同律、度、量、衡,以“稽当前人”了。前人,指虞帝。这一篇堂皇冠冕的文章,可以看作王莽的《自赞》。在这篇《自赞》里,已包括了本篇第七章至第二十四章的一切。他们的惨淡经营和我们的逐渐推翻,都不知费去了若干心血,却只为这寥寥八十一字,真可为一叹也!

总合以上的记载,可知王莽之所以做得成皇帝及其做了皇帝之后的改制,他共有三种方法:

第一,援引古帝王为祖先,以见其有作帝王的身分。在这一个方法之下,造成了他的《自本》及其所建立的九庙。

第二,援引唐、虞的禅让为汉、新的禅让,使得因历史的复演而成其帝业。在这一个方法之下,造成了他为虞后及其受禅的事实。

第三,援引五行相生说,自居于土德,以承火德之运。在这一个方法之下,造成了种种的符瑞及沙麓崩等的故事。这三个方法反映到汉室,也出了许多新事物:

第一,王氏既有很长的世系,汉氏亦当有很长的世系以相配。于是汉的一个长系统的历史记载《左传》中的三段记载,及汉出于颛顼之说,尧子监明封于刘之说,高祖之祖为丰公、父为执嘉之说……。就于此时出现了。

第二,王氏为虞后,汉氏自当为尧后。“汉氏初祖唐帝,世有传国之象”这类话也就出现了。我对于眭弘的话,终究疑它经过后来的润饰,因为这句话出在昭帝之世无甚意义;出于王莽时则与“王为虞后”之说天然合拍。《汉书》是东汉时作的,说不定这件材料已给新室增改过了。

第三,王氏既为土德,汉氏自必改为火德以合于相生的次序。“汉高祖皇帝伐秦继周”,不言继秦。以及“赤帝子断蛇著符”诸说就出现了,“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的金策书也由天上送下来了。汉为火德,在王莽前已有此倾向,例如甘忠可所倡之汉再受命说是托于“赤精子谶”的。但若没有王莽的一番彻底的改造,则必不能成为确定的事实。

我们根据以上之说,可以画出一个简单的“汉、新对当图”,以申明这二代的世系,世系的代次,及其五德历数的由来,作本章的结束:

图示

这篇文字,开头写时并不希望写得很多,因为在我的意想中以为这个题目下的事情是可以一说就明白的。哪知写下去时,愈写愈觉得里边的情形复杂;一件材料,如不作多方面的说明,即不能得到真实的了解,而要作多方面的说明时,便不得不费了很大的气力用很多的文字去写。要不是杨振声先生屡次催我,并派人来钞,逼得我不能不写,在短时间之内我是写不成的了。我非常感激杨先生的好意,使得我能把这个问题彻底研究一下。

但是,写到这一章,在全文中只占得一半,而在我的时间方面,在《清华学报》的出版方面,都不能允许我再写下去了。我只得暂止于此。剩下的一半,当慢慢地做去。

现在先把悬拟的目录发表如下:

二五 汉再受命说的复活

二六 光武帝的受命及其改制

二七 公孙述的受命

二八 谶纬的发生时代

二九 谶纬中的五帝说

三〇 谶纬中的感生说

三一 谶纬中的受命说

三二 谶纬中的符瑞说

三三 袁术的受命

三四 魏、蜀、吴三国的受命与改制

三五 东汉一代的三皇五帝说

三六 少昊插入五帝系统的大成功

三七 明堂制度的演变

三八 《左传》中的社稷五祀

三九 《月令》中的五帝五神

四〇 《淮南子》中的五帝五神

四一 《海外经》中的四神

四二 《洪范·五行传》中的五帝五神

四三 王莽在长安所立的神祠

四四 光武帝在洛阳所立的神祠

四五 五德终始说的余波

四六 五德终始说的年表

四七 历来批评五德终始说者的见解

四八 自序

本期中发表的文字及这个目录,都请读者们严格地批评。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很大的问题,必不是我一个人用了几个月的力量所能研究完成的。

又,这期发表的文字不能称为上篇,因为自第七章《〈世经〉的出现》起,必须到三十六章《少昊插入五帝系统的大成功》止,始可告一段落。将来全文告成,当为重定次第,以原始的五德说为上篇;如三统说亦加入,则以五德说为上篇之上,三统说为上篇之下。刘歆改定的五德说为中篇之上,五帝五神为中篇之下;年表等为下篇。

又本篇初着手时原拟写得简单些,故对于“五行说的来源”一个大问题未作详细的探讨,近来日本学者关于此问题研究甚详,亦未采录。将来得暇,当改作。

十九年五月十日,颉刚记。

原载一九三〇,六,《清华学报》第六卷第一期;收入《古史辨》第五册时重加修改,其后作者又在自藏本上作了校订,均据以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