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的改制及三统说的发生

六、汉武帝的改制及三统说的发生

这种改德和改制的运动,在景帝时怎样,我们没有找到记载,不敢悬断。但文帝时既有贾谊、公孙臣、新垣平一班人的宣传,又有黄龙见及改元年的事实,儒者和方士们一定继续鼓吹着。虽没有给景帝提倡,又因新垣平的族诛而销声匿迹,但潜伏的势力总是不可侮的。

到武帝时,这潜伏的势力又飞跃了。恰好武帝是一位好大喜功之主,又凭借汉家全盛之业,所以他和秦始皇最相类:他们的黩武穷兵是一样的,封禅求仙是一样的,就是定德改制也是一样的。

《封禅书》中记他初即位时事,道: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事。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

可见在汉武帝的初年,改历服色之事,搢绅之属已伸长了脖子在望,以文学为公卿的人又已在讨论,在起草,武帝又正心向着他们;这件事运动了三十余年,成熟了,全国人一致有此要求了。

不幸,那时有道家与儒家之争,而窦太后是道家的护法者。她看见儒家占了上风,很不快乐。《史记·儒林列传》云:

孝文时颇征用儒者。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武帝。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

《封禅书》云:

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

于是这个快要实现的制度又打消了!综计这个改德和改制的运动,贾谊始倡之而厄于绛、灌,公孙臣继倡之而厄于张苍,新垣平继倡之而见杀于文帝,赵绾、王臧继倡之而见杀于窦太后,真可谓盘根错节,厄运太多了。

但是,到了这时,已有一班搢绅之属作后盾;所征的贤良文学之士虽不用,他们总是豫备继承着赵绾、王臧的事业而努力的。武帝建元六年前一三五。五月,窦太后崩。元光元年前一三四。冬十一月,那时建亥,故冬十一月即元光元年二月,离六年五月〔即八月〕窦太后崩仅六个月耳。武帝就令郡国举孝廉了,夏五月就诏试贤良了,董仲舒、公孙弘一班人就起来了,给窦太后摧残的儒术又像春草一般地怒茁了。

不过我们在那时的记载上,并不曾找到公布改德的事实。这或因记载脱漏,或因改制之事需要长期的豫备,均未可知。

元封元年,前一一〇。有“报德星”的一件事。《汉书·郊祀志》云:

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按:汉代以五星分配五行,《淮南子·天文训》及《郊祀志》王莽请祀六宗奏书中均有记载,其方式如下:

图示

这五种星,两书所载全同。“镇”与“填”虽异字,但此二字在汉代是通用的。例如《汉书·地理志》:“天水郡,莽曰填戎”,而《原陟传》及《后汉书》《隗嚣》、《马援传》则均作“镇戎”。又如《西域传》乌孙条云“冯夫人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鄯善条则云“于是汉遣司马……以填抚之”。颜师古注云“填音竹刃反”,是“填”亦音“镇”。填星出而谓“天报德星”,是汉已自承为土德可知。秦为水德,改名河为“德水”,汉为土德,因称填星为“德星”,这是很相类的事。此事,《史记·封禅书》亦有之,但“填星”二字,除《索隐》本及北宋本外均误作“旗星”,见张文虎《校刊〈史记〉札记》。填星既为土星,土色黄,故这星的颜色是黄的,《史记·天官书》云:

填星,其色黄,九芒。

自天报德星之后,元封二年祠泰一,其赞飨之辞即为:

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享!《郊祀志》。

这可见那时对于此事的重视了。

既有了这件事,再回上去看,则汉武帝所得的土德的祯祥已在十年前具备。元鼎四年:前一一三。

迎鼎至中山,曣㬈,有黄云盖焉。

又元鼎五年:前一一二

郊见泰一,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均《郊祀志》。

这也是黄,那也是黄,可见汉为土德早为那时一般人所承认,天报德星只是一种形式的证明罢了。

改制中最困难的是历法。到太初元年,前一〇四。历法方面的研究已得到一个结果,所以就正式宣布改制。《汉书·武帝纪》云:

太初元年……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

又《史记·封禅书》云: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元年。

又《历书》云: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闳运算转历,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乃改元,更官号,封泰山。因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广延宣问以理星度,未能詹也。盖闻昔者黄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验,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然盖尚矣;书缺乐弛,肤甚闵焉。朕唯未能循明也。绩日分,率应水德之胜。今日顺夏至,黄钟为宫,林钟为徵,太蔟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自是以后,气复正,羽声复清,名复正变,以至子日当冬至,则阴阳离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为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又《汉书·律历志》云:

……于是乃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历未定,广延宣问以考星度,未能雠也。盖闻古者黄帝合而不死,名察发敛,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然则上矣:书缺乐弛,朕甚难之。依违以惟,未能修明。其以七年元封七年。为元年!”遂诏卿公孙卿、遂壶遂、迁司马迁与侍郎尊大,典星射姓等议造汉历。乃定东西,立晷仪,下漏刻,以追二十八宿,相距于四方,举终以定朔晦分至,躔离弦望。乃以前历上元泰初四千六百一十七岁,至于元封七年,复得阏逢摄提格之岁,中冬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月在建星,太岁在子,已得太初,本星度新正。姓等奏不能为算,愿募治历者更造密度,各自增减,以造《汉太初历》。乃选治历邓平及长乐司马可、酒泉候宜君、侍郎尊及与民间治历者凡二十余人;方士唐都、巴郡落下闳与焉,都分天部,而闳运算转历。其法以律起历,曰:律容一龠,积八十一寸,则一日之分也。与长相终,律长九寸,百七十一分而终复;三复而得甲子。夫律,阴阳九六,爻象所从出也。故黄钟纪元气之谓律。律,法也,莫不取法焉。与邓平所治同。于是皆观新星度日月行,更以算推如闳、平法。法一月之日,二十九日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先藉半日,名曰“阳历”。不藉,名曰“阴历”。所谓阳历者,先朔月生;阴历者,朔而后月乃生。平曰:“阳历朔皆先旦月生,以朝诸侯王群臣便。”乃诏迁用邓平所造八十一分律历,罢废尤疏远者十七家。复使校律历昏明宦者淳于陵渠复覆《太初历》,晦朔弦望皆最密,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陵渠奏状,遂用邓平历,以平为太史丞。

用了以上的记载,把秦始皇与汉武帝的改制作一比较表,如下:

图示

在这个表里,服色度数与贾谊们说的一模一样,确是土德的制度。只有正朔,是分明不依照五德说改的。在汉前之秦既建亥,如以“戌、亥、子、丑、寅”为次而逆数之,因为周建子,秦建亥,亦以逆数。则汉应建戌;如以“亥、子、丑、寅、卯”为次而循环之,则汉应建卯。为什么他们不顺了五德之数,建戌或建卯,反而建了离亥两辰的寅呢?

说到这里,我们应当考一考三统说。

三统说是什么?在我们看得见的材料中,最早的是董仲舒的《三代改制质文篇》所举的:(https://www.daowen.com)

《春秋》曰:“王正月。”……何以谓之“王正月”?曰: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人,通以己受之于天也。王者受命而王,制此月以应变,故作科以奉天地,故谓之“王正月”也。

王者改制作科奈何?曰:当十二色,历各法而当作“其”。正色,逆数三而复,绌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顺数五而相复。礼乐各以其法象其宜,顺数五而相复。咸作国号,迁宫邑,易官名,制礼,作乐。

故汤受命而王,应天变夏作殷号,时正白统,亲夏,故虞,绌唐谓之帝尧,以神农为赤帝,作官邑于下洛之阳,名相官曰尹,作《濩》乐,制质礼以奉天。

文王受命而王,应天变殷作周号,时正赤统,亲殷,故夏,绌虞谓之帝舜,以轩辕为黄帝,推神农以为九皇,作宫邑于丰,名相官曰宰,作《武》乐,制文礼以奉天。……

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尚黑,绌夏,亲周,故宋,乐宜亲《招》、《武》,故以虞录亲,乐制疑当作“制爵”。宜商,合伯子男为一等。

这段话的内容很复杂,拟另作《三统说下的政治及其历史》一文论之。现在且简单地一讲。

创三统说的,他把朝代的递嬗归之于三个统的循环。这三个统的名字是黑统、白统、赤统。得到哪一个统而为天子的,那时的礼乐制度就照着哪一个统的定制去办理。他把本代和前二代列为“三王”,即本届的三统。三王之前的五代列为“五帝”,五帝之前的一代列为“九皇”,一共是九代。

所以三王、五帝、九皇,都不是固定的名称而是推移的名称,好像亲属之有高祖、曾祖和曾孙、玄孙一样。除此之外,又有所谓“四法”。四法之名是夏、商、质、文,夏、商不是代名,乃是两种法制的类名。也是循环的。因为三统以三数循环,四法以四数循环,故必历了十二代始得一次大循环。例如第一代为黑统法文,第二代为白统法商,……到了第十三代仍为黑统法文。

我们在明了五德终始说之后再来看这种学说,不消说得,这是从五德说蜕化出来的。五德说终而复始,它也终而复始,此其一。五德说以颜色分,它也以颜色分,此其二。五德说以五德作礼乐制度的标准,它也以三统、四法作礼乐制度的标准,此其三。不过五德说但以五数循环,而它则以三与四为小循环,十二为大循环。可见它起得较后,故能把简单的五德说改头换面,变成了复杂的三统说。

现在我们顺了代次,把五德说与三统说作一比较表,如下:

图示

在这个表里,两说相同之点显现得最清楚的是商、周及周后一代,颜色完全一样。商在五德说中尚白,在三统说中亦为白统。周在五德说中尚赤,在三统说中亦为赤统。周后一代在五德说中尚黑,在三统说中亦为黑统。所以我很疑心三统说是割取了五德说的五分之三而造成的。董仲舒在此文中所以只敢从“汤受命而王”说起者,正因这三代所尚之色和五德说一致,凡五德说所摆布下的符应和制度,大可取作三统说之用而不见其矛盾。若一说到夏,则一边青,一边黑,就要惹人疑惑了。例如《礼记·礼器》中说的:

或素或青,夏造殷因。

我们就可知道这是五德说下的产物,和三统说是牴牾的。

董仲舒是《春秋》家,《春秋》家说孔子作《春秋》是制一代之法的,孔子之被称为“素王”即因于此。孔子既受命而王,所以他要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但不幸他有其德而无其位,终究是一个素王,空王。因此,他只能在《春秋》一经里把他手定的制度垂诸空文。董仲舒在这篇中说,孔子作《春秋》托王于鲁;因为春秋与虞在四法里都是“法商”,故《春秋》便“以虞录亲,乐制宜商”了。

在这篇文字中,讲改制的方式极详;今以文繁,只摘其与周后一代相关的两种钞出来,其一是黑统,其二是法商。

三正以黑统初。正日月朔于营室;斗建寅。天统气始通化物,物见萌达。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舆质黑,马黑,大节绶帻尚黑,旗黑,大宝玉黑,郊牲黑。牺牲角卵。冠于阼;昏礼迎于庭;丧礼殡于东阶之上。祭牲黑牡;荐尚肝。乐器黑质。……亲赤统,故日分平明,平明朝正。以上是黑统的制度。

主天法商而王。其道佚阳,亲亲而多仁朴。故立嗣予子;笃母弟;妾以子贵。昏冠之礼字子以父;别眇夫妇对坐而食;丧礼别葬;祭礼先臊;夫妻昭穆别位。制爵三等;禄士二品。制郊宫明堂员;其屋高严侈员;惟祭器员。玉厚九分;白藻五丝。衣制大上,首服严员。鸾舆尊盖法天列象;垂四鸾。乐制鼓;用锡儛,儛溢员。先毛血而后用声。正刑多隐;亲戚多讳。封禅于尚位。以上是法商制度。

读此,可知这也是把一代的正朔,服色,礼乐,爵禄,宫室,器物,刑法……一一制定了的。可惜《邹子终始》不曾传下来,可惜史书上记的秦始皇、汉武帝的改制太简单,我们不能把五德说下的制度和这三统说下的制度作一详细的比较。我们只能说,从这一篇三统说的制度里可以推知五德说下的制度亦当为很琐细的,不会像史书里所说的汉武帝改制,数用五,只改了官名的印章为五字。

他们说,孔子是定了一代的制度而没有实行的。实行的是谁呢?当然是汉。所以汉人有“孔子为汉制法”的话。所以说春秋继周实即是说汉继周。换句话说,就是把秦踢出了三统之外,不算它是一代。再换句话说,就是周为赤统,汉继周后应为黑统,应当照着上边开的一个黑统的单子去做。

这不是我有意文致,乃是有实据可查的。《史记·高祖本纪》末,司马迁的《赞》里说:

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谬乎!故汉兴,承敝易变,得天统矣。

这是说,政术是循环的,三代是一次的终始,故夏为忠,殷为敬,周为文;周之后又应当是忠了。秦既承周,乃不知救文敝,反酷刑法,这是它的谬误,这是它所以不在三统中占得一统的缘故。到汉兴,承敝易变,以忠救文,于是就得到了自然的统天统。了。这是很清楚的三统说,他也把秦踢出了三统之外,司马迁的《春秋》学是“闻诸董生”《太史公自序》。的,所以我们可以推知董仲舒是主张汉为黑统的。

他们建立这三统说只是一种玩意儿吗?不是,那时的社会正有此需要。什么需要?就是“行夏之时”。在一部《左传》中,告诉我们那时有两种历法,一是周历,一是晋历:周历是建子的,晋历是建寅的。因为晋国即夏虚,故他们的历法也称为“夏时”。这是一个大问题,当在三统说的专篇论文中说明之。现在我们所要提出来的,即是在三统说中,黑统建寅,夏与汉在代次上既俱为黑统,故俱应建寅。夏之为寅正,古书中已证明了。汉应为寅正,在三统说中也确定了,正可照此改造历法了。三统说的中心主张,不过如此。

三统说何以有“汉应为寅正”的中心主张呢?这只要看《汉书·律历志》便知。《志》中说:

三代既没,五伯之末,史官丧纪,畴人子弟分散,或在夷狄,故其所记有《黄帝》、《颛顼》、《夏》、《殷》、《周》及《鲁》历。战国扰攘,秦兼天下,未皇暇也;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德:乃以十月为正,色上黑。汉兴,方纲纪大基,庶事草创,袭秦正朔。以北平侯张苍言,用《颛顼历》。比于六历,疏阔中最为微近。然正朔服色未睹其真。而朔晦月见,弦望满亏多非是。

读了这一段,可以知道汉初是历法最混乱的时候,那时有六种历法,但都是疏阔得很。《颛顼历》在六种历法中比较最精密,但汉朝听了张苍的话用了它,弄得月尽月初见了月亮;到了月望,反而亏了;上下弦时却又满了。有了朔晦弦望之名,没有朔晦弦望之实,这在民生日用之间有怎样的不便。加以十月为正,先冬后春,于四时之序又不相应。故这时的改历运动是全体人民的要求。他们的设想,以用寅正为最善。但汉代是“必则古昔,称先王”的时代,一切的行事必须在经典中找出证据,于是有孔子“行夏之时”之言;《论语》。有孔子传《夏小正》之说;《史记·夏本纪》。有孔子到杞国访得《夏时》之事;《礼记·礼运》。有孔子应天作新王,作《春秋》以正黑统之书:《春秋繁露》。把这个要求完全推到孔子身上,说汉的该用寅正是孔子主张的。这也是很复杂的一个传说,待在专文中详细讨论。

可是,改历并不像改服色的容易,必须有经久的豫备。汉武帝初年虽已有改制之志,而终于迟至三十年之后者,未始不是为了求得精密的历法之难。《律历志》云:

至武帝元封七年,汉兴百二岁矣。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是时御史大夫兒宽明经术,上乃诏宽曰:“与博士共议,今宜何以为正朔?服色何上?”宽与博士赐等议,皆曰:“帝王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明受命于天也。创业变改,制不相复。推传序文,则今夏时也。……臣愚以为三统之制,后圣复前圣者,二代在前也。今二代之统绝而不序矣,唯陛下发圣德,宣考天地四时之极则,顺阴阳以定大明之制,为万世则!”

在这一段话里,很明白地说,推三统之制,固然现在该用夏时,但以前的历法已不可知了,不能遵行古制而必须另外创造新制了。创造了新制,便可“为万世则”了。这就是说,现在定的历法如果精密,将来即使换朝代也不必改了。所以,这新的历法,是由唐都分天部,落下闳运算转历来的。汉行夏时而于前代无所遵循,汉定历法而后世可以相承不变,这不是把三统说打破了吗?所以,三统说只是汉用寅正的敲门砖,孔子行夏时等等又只是三统说的护身符,实际上乃与汉家历法没有关系,因为那时所要求的乃是一个精密的历法,什么“夏时”,什么“黑统”,都不过替它戴上的帽子而已。

汉在五德说上是应当尚黄的,在三统说上是应当建寅的,所以汉武帝的改制就“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对于这两方面都顾到了。

说到这里,该得发问:汉为黑统,黑统是“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舆质黑,马黑,大节绶帻尚黑,大宝玉黑,郊牲黑”的,现在服色尚黄,不是冲突了吗?为什么这两种冲突的学说会得同时应用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最直捷的答语,是汉人的行事本来很滑稽,不能叫他们跟了我们的理性走。宛转一点,也可说是三统说的详密的组织仅见于董仲舒书,这或是他的一家之言,未得当时多数人的承认;而三统说的中心问题即在历法,历法既改,其余便不关重要;况五德说的势力亦正不小,三统说自不能把它全部吞并过来。最重要的一个理由,或在当时改制的几个中心人物,他们对于这两种学说都有相当的信仰。《汉书·郊祀志》赞云:

汉兴之初,庶事草创,唯一叔孙生略定朝廷之仪。若乃正朔、服色、郊望之事,数世犹未章焉。至于孝文,始以夏郊。而张仓据水德,公孙臣、贾谊更以为土德,卒不能明。孝武之世,文章为盛。太初改制,而兒宽、司马迁等犹从臣谊之言,服色数度遂顺黄德。彼以五德之传从所不胜,秦在水德,故谓汉据土而克之。

太初改制是兒宽、司马迁主持的。兒宽有书九篇,列于《七略》“儒家”,见《汉书·艺文志》。可惜现在看不到。司马迁则传下一部大著作,《史记》,其中用三统说的,如上举的《高祖本纪赞》;用五德说的,如《五帝本纪》:

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其反对汉用水德的,如《张丞相列传赞》:

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

可见他是赞成贾谊、公孙臣的主张的,他是以五胜定五德的终始的。他对于三统说和五德说都有信仰。推之兒宽,当亦如此。有了他们主张汉为黑统兼土德,于是汉的受命之符遂真成为黑统兼土德了。

我们在这一章里,可以知道:三统说和五德说各有其正朔和服色,他们除了颜色的偶然相合如殷为白统兼金德,周为赤统兼火德。之外是不相容的。汉武帝时,三统说主张汉应为黑统,五德说主张汉应为土德,他们都接受了。接受的方法,是取了三统说中的正朔而去其服色,取了五德说中的服色而去其正朔。这两种不相容的学说终于相容了,太初改制就这样地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