驺衍的略史及其时代
驺衍的事实,除了《史记》之外竟很不易找到,《史记》记他的事又十分错乱。《孟子荀卿列传》道:
驺衍,后孟子。……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髠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髠”。
《史记集解》引刘向《别录》云:
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尽言天事,故曰“谈天”。
又《魏世家》云:
惠王数被于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驺衍、淳于髠、孟轲皆至梁。
又《燕召公世家》云:
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诚得贤士以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驺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燕策一》语略同。
又《平原君虞卿列传》云: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驺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史记集解》于此条下引刘向《别录》云:
齐使驺衍过赵,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毋子之属,论白马非马之辩,以问驺子。驺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正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杼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设辞以相悖,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坐皆称善。
是驺衍曾与梁惠王、燕昭王、赵平原君发生过宾主的关系。适之先生驳之云:
这几句话很不可靠。平原君死于西历前二五一年,梁惠王死于前三一九年,此据《纪年》;若据《史记》,则在前三三五年。梁惠王死时,平原君还没有生呢。《平原君传》说驺衍过赵,在信陵君破秦存赵之后,前二五七年。那时梁惠王已死六十二年了,若依《史记》则那时惠王已死了七十八年。燕昭王已死二十二年了。《史记集解》引刘向《别录》也有驺衍过赵见平原君及公孙龙一段,那一段似乎不是假造的。依此看来,驺衍大概与公孙龙同时。《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页三五六。
读了这一段话,可知驺衍与燕昭王尚可并世,而与梁惠王则必不能相及。所以致误之故,我以为也和《荀子》书中致误的原因一样:驺衍和孟轲两个人,因籍贯的相近和学说的一部分相同,给人弄糊涂了。驺衍的五行说可以算做孟轲的,孟轲见梁惠王的故事也就算做驺衍的了。
燕昭王立于公元前三一一年,信陵君破秦存赵在前二五七年,两事相距五十四年,似乎驺衍在社会上活动的时间不会这样长久。我们姑且假定他游燕的时候不是在昭王初立时吧。如此,他的著书立说的时代当在公元前三世纪的前半世纪。
在这半世纪中,战国的时势有没有重要的变动?有的,是帝制运动。战国时的国君,老想升级。晋之三家,齐之田氏,本来是世卿,到公元前四〇三—三八六年,先后列为诸侯了。秦、宋本来是诸侯,齐、韩、魏、赵是刚由世卿升作诸侯的,因为他们的国势驾于一般诸侯之上,到公元前三三四—三一八年,先后称王了。在这些国家之中,有的国势日益发展,又驾于诸王之上了,又想升级了。人世上的位号,到了王已经登峰造极。现在再想升级,有什么更高的位号呢?有的,是上帝的帝。于是这特别强盛的国便要自称为帝以压抑诸王而有以下的事情发生:
(一)秦昭王十九年前二八八。十月,秦昭王自为西帝,而使魏冉至齐,致东帝于齐湣王。不久,苏代自燕入齐,劝湣王除帝号,使天下爱齐而憎秦。湣王从之,复为王。十二月,秦亦复为王。见《战国策·齐策四》及《史记·秦本纪》、《田敬仲完世家》、《六国表》。
(二)燕昭王二十六年,前二八六。齐湣王灭宋。苏代遗燕昭王书,劝昭王说秦,以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以令诸侯: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昭王善其书,召苏代,与谋伐齐。二十八年,前二八四。竟破齐,湣王出走。《燕策一》及《六国表》。
(三)赵孝成王九年,前二五七。秦围赵邯郸。魏王使辛垣衍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视〕湣王已益弱,方今惟秦雄天下。此必非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鲁仲连适游赵,劝止之。会魏公子无忌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见《赵策三》及《史记·鲁仲连列传》。(https://www.daowen.com)
这三件事相距不过三十一年,都在秦昭王的世里。当昭王初年,齐国甚强,故昭王自欲为帝,犹必以东帝送给齐湣王。除齐之外,燕、赵亦均不弱,故苏代劝燕伐齐,即以北帝歆动燕王,而欲他以中帝送给赵,以西帝送给秦。到昭王晚年,秦为惟一的强国了,故昭王伐赵,求为帝;而魏王亦劝赵尊秦为帝。在那时,不必把帝分成东西中北了,寰宇之中只能有一个帝了。
在西元前三世纪的前半世纪中,帝制运动是一件最大的事,因为帝制定了,就立刻开展一个新局面了。我很疑心五帝之说,《帝典》之文,都是在这个时代中应时而生的;此事说来话长,暂且按下。
驺衍的时代,正是帝制运动的时代。驺衍的居地,正是东帝齐。和拟议中的北帝燕。的国家。驺衍的思想,则是讲仁义礼乐的鲁文化和夸诞不经的齐文化的混合物。有了这三种环境,于是五德终始说就产生了!五德终始说没有别的作用,只在说明如何才可有真命天子出来,真命天子的根据是些什么。至驺衍创立此种学说的用意,或在警诫当时国君,以为如果没有真命天子的根据时切不可存着干求天位的非分妄想,也未可知。
五德终始说是一种命定论,自是儒家承受传统思想,重视天命的结果。说“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说“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汤誓》。说“我生不有命在天”,《西伯戡黎》。说“有命自天,命此文王”,《大明》。究竟两方面的话还是抽象的。惟有五德终始说,却是一种极具体的天命的律法。要是这一说在墨子的世里已存在,那么,《非命篇》中一定大驳而特驳了。现在没有,足见这是驺衍凭空想出来的。
他的学说,除了这最有名的五德终始说外,还有“大九州说”也曾发生过大影响。《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云:
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谓一州。如是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也。
这是他大胆的对于世界的想像,他这想像比了我们现在实在知道的世界还要大。大概他生在齐国,那时海上交通必已发达,他听到一点海外状况,就“举一反三”,画出这样一幅伟大的地图来。《尔雅·释地》及《列子·汤问》都称中国为“齐州”,恐因那时海上交通的中心在齐,故海外民族就以齐州称全中国。这大九州的名号,《史记》只记了一个神州,但《淮南·地形训》全记下了:
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济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
《后汉书·张衡列传》中载其所作《思玄赋》,中有句云“越卬州而愉敖”,章怀注引《河图》云:
东南神州,曰晨土。正南卬州,曰深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开土。正中冀州,曰白土。西北柱州,曰肥土。北方玄州,曰成土。东北咸州,曰隐土。正东扬州,曰信土。
这两个名单虽文字间有出入,大体还是相同,“神州”都是其中的一州,可信为驺衍的遗说。所不可解者,正中的冀州,正东的扬州,都是《禹贡》中的小州,为什么也厕在这大九州里呢?古籍无存,只得存疑。自从他有了这种学说,使得中国人的胸襟为之扩大了许多,可以说是他的好影响。
他这个人,真是有绝大能力的。谈天、说地,已使人舌挢而不能下了。然而他还有许多特殊的本领。据书上的材料看来,似乎他对于医药和音乐都有成就。《汉书·刘向传》云:
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
这《重道延命方》如果不是一部假托的书,那么,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个兼长方技的人。《列子·汤问篇》说:
郑师文弃家从师襄游。……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总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
师襄的话当然不真,因为他是孔子同时人,无论如何不能下见驺衍。但《列子》的作者或者有所依据。张湛注云:
北方有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暖之而禾黍滋也。
这是同样地不知其出处的。如果真有这回事,他在音乐上又有奇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