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太一的死亡
《周礼》中的昊天上帝,甘公《星经》中的天皇大帝和汉代所祀的太一,其发生的时代和背景虽有不同,而其地位则相等,在后人看起来是没有多少分别的,因之而有“三位一体”的说法发生。郑玄注《周礼·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云:
昊天上帝,冬至圜丘所祀天皇大帝。
他又注《尔雅·释天》“北极谓之北辰”云:
天皇,北辰耀魄宝,又云昊天上帝,又名大一常居。以其尊大,故有数名。《〈周礼·大宗伯〉正义》引。
他说“又名大一常居”,是他不明了这句话的意义。在《史记·天官书》里的“太一常居”,不过是说某一个星是太一所常住的地方而已;昊天上帝又如何成了他的常居?所以他这个“太一常居”,实在就是武帝及其以后所祀的太一。
因为这位天神本没有一定的名称,所以以后祭祀他的时候也就随意命名,例如三国魏叫做“皇皇帝天”,西晋叫做“昊天上帝”,梁叫做“天皇大帝”。不想到了唐代,他却由一而化为两了。《唐书·礼乐志一》云:
设昊天上帝神座于坛上……曜魄宝于北陛之西。
这分明不承认郑玄的“天皇北辰曜魄宝,又云昊天上帝”之说。所以《礼乐志三》又云:
至高宗时,礼官以谓大史圆丘祭昊天上帝在坛上,而曜魄宝在坛第一等,则昊天上帝非曜魄宝可知。……由是尽黜玄说。
自从唐代立了这种制度,宋代就跟着办,他们的最高之神仍是昊天上帝而别祀天皇大帝。真宗景德三年一〇〇六。卤簿使王钦若言:
汉以五帝为天神之佐,今在第一龛,天皇大帝在第二龛,与六甲、岳、渎之类接席。……卑主尊臣,甚未便也。……《宋史》卷九九《礼志二》。
这可见那时对于天皇大帝太不尊重,且把五帝直看作上帝。到徽宗政和三年一一一三。议礼局上《五礼新仪》:
皇帝祀昊天上帝,太史设神位版。昊天上帝位于坛上,东方南向,席以蒲越。天皇大帝、五帝、大明、夜明、北极九位于第一龛。同上。
天皇大帝虽升到第一龛,究竟比昊天上帝低了一等,“三位一体”的说法是不能维持了。本来是一个神而硬被人们分开,把那一半降了一级,这样的运命也够不济了吧?岂意还有不济的命运在后头。《元史·祭祀志一》云:
唐、宋以来,坛上既设昊天上帝第一等,复有天皇大帝,其五天帝与太一、天一等皆不经见。本朝大德九年一三〇五。中书圆议,止依《周礼》祀昊天上帝。
这根本就不理天皇大帝了,岂不是那一半的运命越发不济了吗?而此时的太一却也同其运命,只有十神太一中最贵的五福太一得到祭祀。在宋代的煊赫,不想竟成为临死时的回光反照了。《元史·祭祀志》又云:
五福太一有坛畤,以道流主之。(https://www.daowen.com)
这是把原有的国家重要祀典随便交给道士们了。此外,我们所见元代有关太一之事,共如下列:
至元十八年一二八一。十一月乙亥,“召法师刘道真问祀太一法”。《元史·世祖纪》。
大德元年一二九七。正月辛卯,“建五福太一神坛”。《成宗纪》。
至治三年一三二三。十一月癸丑,“祭遁甲五福神”。《泰定帝纪》。
泰定二年一三二五。二月戊申,“命道士祭五福太一神。”同上。
至顺元年一三三〇。九月乙未,“以立冬祀五福十神太一真君”。《文宗纪》。
至顺二年一三三一。正月甲辰,“敕每岁四祭五福太一星”。同上。
祀仪如何,我们不得详知,但绝不会是隆重的大典。把它和汉代、宋代相较,他真有没落之感了!
明太祖统一后,命李善长、宋濂、刘基等议礼,结果:
厘正祀典,凡天皇、太一、六天、五帝之类,皆为革除。而诸神封号悉从本称,一洗矫诬陋习。《明史·礼志》。
五帝是郑玄所说的“太微五帝”,六天是五帝加上天皇大帝耀魄宝,他们全认为不经而革除了。他们的天神仍是昊天上帝,自以为制度严正,可以超越汉、唐。自从太一归道教私有之后,明代的道教并不甚兴盛,世宗虽因喜欢长生术和道士们往还,太一的声威终没有建立起来。
到了清代,郊祀的制度共分三等,哪一等里也没有天皇大帝和太一。今录《清史稿·礼志》文,如下:
清初定制,凡祭三等。圜丘、方泽、祈谷、太庙、社稷为大祀。……大祀十有三:正月上辛祈谷,孟夏常雩,冬至圜丘,皆祭昊天上帝;夏至方泽祭皇地祇;四孟享太庙;岁暮袷祭;春秋二仲,上戊祭社稷,上丁祭先师。
中祀十有二:春分朝日;秋分夕月;孟春岁除前一日祭太岁、月将;春仲祭先农,季祭先蚕;春秋仲月祭历代帝王、关圣、文昌。
群祀五十有三:季夏祭火神;秋仲祭都城隍,季祭炮神;春冬仲月祭先医;春秋仲月祭黑龙、白龙二潭暨各龙神,玉泉山、昆明湖、河神庙、惠济祠暨贤良、昭忠、双忠、奖忠、褒忠、显忠、表忠、旌勇、睿忠亲王、定南武壮王、二恪僖、宏毅、文襄、勤襄诸公等祠。其北极佑圣真君、东岳都城隍,万寿节祭之。亦有因时特举者,视学释奠先师,献功释莫太学,御经筵祗告传心殿。其岳镇、海渎、帝王陵庙、先师阙里、元圣周公庙巡幸所莅,或亲祭或否;遇大庆典,遣官致祭而已。卷一。
天皇大帝既没有,太一二字也绝未提到,轰轰烈烈的太一于是乎“寿终正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