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q和“民”

七、“九皇”q和“民”

较淮南王时代稍后的有董仲舒。他是广川今河北省深县、冀县一带。人,离燕、齐甚近,容易受到燕、齐方士的影响。他是《春秋》学家,《春秋》本来是非常平实的一部书,但他竟会在里边找出不平实的“三统说”来。所谓三统者,他说天地间有黑统、白统、赤统三个统循环当王,每一个新朝代起来,必是占有这里边的一统,且合于这循环的次序的。他说,殷是白统,周是赤统,孔子作《春秋》以王鲁是黑统。他在《三代改制质文》篇中说:

王者改制作科奈何?曰当十二色,历各法而而,当作其。正色,逆数三而复。绌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顺数五而相复。礼乐各以其法象其宜,顺数四而相复。咸作国号,迁宫邑,易官名,制礼,作乐。

故汤受命而王,应天变夏作殷号,时正白统,亲夏,故虞,绌唐谓之帝尧,以神农为赤帝,作宫邑于下洛之阳,名相官曰尹,作《濩》乐,制质礼以奉天。

文王受命而王,应天变殷作周号,时正赤统,亲殷,故夏,绌虞谓之帝舜,以轩辕为皇帝(即黄帝),推神农以为九皇,作宫邑于丰,命相官曰宰,作《武》乐,制文礼以奉天。……

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尚黑,绌夏,亲周,故宋,乐宜亲《招武》,故以虞录亲,乐制当作制爵。宜商,合伯、子、男为一等。

他的意思,以为一个新朝起来一定要改制度。改制度的事情有三个格式。第一个格式是“三统”,首建寅,次建丑,又次建子,下一代又是建寅。因为是把“子、丑、寅”倒转来数的,故云“逆数三而复”。第二个格式是“五帝”和“九皇”。以前说五帝、三皇,都有固定的人,例如黄帝一定是五帝中的人物,泰皇一定是三皇中的人物。他说:这样不对,帝和皇是应该跟着时代变的;一个新王起来,应把自己的一代,和前一代,亲的。更前的一代,故的。算做“三王”,三王的前五代算做“五帝”,五帝的前一代算做“九皇”。例如文王受命,夏、殷、周是三代;舜,本来不称帝的,这时因为他到三代之前去了,所以称他为帝舜;从此排上去,尧、喾、颛顼、轩辕都是周的五帝,而轩辕居五帝之首,应当请他标上一种颜色,故称他为黄帝;轩辕的前一代是神农,倒数上去已经是第九代了,故推他为九皇。每一个朝代,都有三个王,五个帝,一个皇。这皇、帝、王的名号,全不是固定的,是跟着朝代递嬗的。所以周在两代之后,文王就要改称帝了;到八代之后,文王就要改称皇了。试列一表如下:

图示

(注)凡加括弧者为董书中所未明言,今为补之。

第三个格式是“四法”。他说,制度有“商、夏、质、文”四类,也是循环的。因为《春秋》的新王和舜是同样的“法商”而王,所以要“以虞录亲”立嗣予子,笃母弟,妾以子贵……“制爵宜商”了。

他的玩意儿多得很,不是本篇所能说明。现在只讨论他的第二个格式。他说:

故圣王生则称“天子”,崩迁则存为“三王”,绌灭则为“五帝”;下至附庸,绌为“九皇”;下极其为“民”。

以前总说皇、帝、王、霸的异号由于道德或势力的不同,他则说是代次的不同,任你是谁,只要做到“王”,那“帝”和“皇”是逃不了的,只是时间有久暂而已;可是升到了“皇”之后,到了顶了,再换朝代时就要跌作“民”了!再说新王的封国,在三王内的封以大国,五帝的后裔则封以小国,九皇的后裔更小一点封以附庸;再换朝代时,九皇的子孙就要无立锥之地了!为什么要这样呢?他说:

远者号尊而地小,近者号卑而地大,亲疏之义也。

原来这种制度的基础建筑于儒家的“亲亲之杀”上。朝代愈古则先王的名号愈尊,而他的子孙的势力反愈缩小,这原是合于“新鬼大而故鬼小”的原理的呢。

照他的说法,伏羲应是殷的九皇,神农乃是周的九皇,轩辕则是春秋的九皇。依照汉人的见解,孔子作《春秋》乃是为汉制法,故轩辕也即是汉的九皇。神农的所以被唤作赤帝,只因他是殷的五帝的首一帝;轩辕的所以被唤作黄帝,也因他是周的五帝的首一帝:赤帝与黄帝是不能同时存在的。若照孔子的制度说来,则神农已落于九皇之外,轩辕已居于九皇的地位而不能复称为黄帝,颛顼却有被唤作白帝的资格了。赤帝后为黄帝,是依五行相生说火生土的次序;土生金,故颛顼应为白帝。

这种学说,后世固然忘了,但在当时确曾发生了不小的影响。《史记·封禅书》云:

天子汉武帝。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欲放黄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https://www.daowen.com)

既云“欲放黄帝”,又云“比德于九皇”,可知黄帝即是九皇;董仲舒的学说已流行于社会了。

《汉旧仪》云:

圣王……又祭三皇、五帝、九皇、六十四民,皆古帝王,凡八十一姓。《太平御览》卷五二六《礼仪部》五引。孙星衍辑本《汉旧仪补遗》卷下云“案:民当作氏”。

《周礼·春官·小宗伯》,郑玄注云:

郑司农云:“……三皇、五帝、九皇、六十四氏,咸祀之。”

这些话有错误,“三皇”应作“三王”,“氏”当作“民”,这是我们读了董仲舒书之后可以知道的。至于姓也没有八十一个,因为三王、五帝、九皇,包括九代,只有九个姓,加上六十四民,只有七十三姓。六十四民的数目怎样来的呢?只因封禅说中有下列一段话:

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管子·封禅》;《史记·封禅书》。

依照董仲舒的学说,到了汉代,轩辕已经“绌为九皇”,神农更“下极其为民”了。这七十二家是周代的数目,到汉为七十三家。七十三家中,除去三王三家,五帝五家,九皇一家,即为六十四家。这六十四家都是绌灭为民的,故云“六十四民”。这很分明地是从董仲舒的学说下计算出来的。这一种理想的制度,东汉人已不能尽知,故多误说。

九皇,他书中提起的甚少。依我们所见,只有下列数则:

泰一者,执大同之制,调泰鸿之气,正神明之位者也。故九皇受傅,以索其然之所生。……九皇殊制而政莫不效焉,故曰泰一。《鹖冠子·泰鸿》。

泰一之道,九皇之傅,请成于泰始之末。《鹖冠子·泰录》。

九皇之制,主不虚王,臣不虚贵,阶级尊卑,名号自居。吏民于次者无国历宠历录副,其所付授,与天人参,相结连钩考之,具不备也。《路史前纪》卷二引《文子》、《鹖冠子》。

巍然如九皇,德泽四海沾。王安石《望九华山》诗,《临川全集》卷十二。

这几段文字,都看不明白它的真义。但有一点足以指出的,他们看“九皇”并不像董氏所说,是一个递嬗的阶位,乃是一个或数个固定的人物。又《鹖冠子》说到九皇时必连说太一,且云“九皇殊制而政莫不效焉,故曰泰一”,似乎是九个皇同得泰一之道以治其国,因其道同,故名之曰泰一,则泰一即是九皇。《鹖冠子》和《文子》本来是很有问题的书,这些话说不定是出得很后的,所以对于董仲舒创立此名的原义已经弄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