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行说的起源
五行,是中国人的思想律,是中国人对于宇宙系统的信仰;二千余年来,它有极强固的势力。它在经典上的根据,为《尚书》的《甘誓》和《洪范》。这两篇中,都有“五行”字样,而《洪范》讲“水、火、木、金、土”的性质尤为显明。《甘誓》说是夏书,《洪范》说是商书;自有《书序》之后成为周书。夏、商之书既称引它,那么,它的起源当在夏、商之前了。所以《史记·历书》中就说:
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
自有此记载,而五行遂确定为黄帝所建立。大家对于这一说,毫不发生问题。直至七年前,梁任公先生作《阴阳五行说之来历》,《东方杂志》二十卷十号。始对于这个向来信守的五行起源说有所怀疑;但他仍以为这一个名词是本来有的,不过到了战国时被人加上新的解释而已。所以这文的结论,是:
春秋、战国以前,所谓阴阳,所谓五行,其语甚希见,其义极平淡。且此二事从未尝并为一谈。诸经及孔、老、墨、孟、荀、韩诸大哲皆未尝齿及。
此论既出,驳者甚多。四年之后,他的弟子刘节先生又作《洪范疏证》,《东方杂志》二十五卷二号。证明《洪范》一篇出于战国之末,其中所载的五行之说即是战国时驺衍一辈人的学说,比了任公先生承认《洪范》是箕子的话但无神秘色彩的更进一步。此说出后,不闻驳论。是不是我国的学术界已经把这个结论默认了呢?
我个人对于这个问题的见解,是十分赞成刘先生的。我以为五行之说如果真是黄帝传到夏、商,夏、商传到秦、汉,则五行思想早已有了强固的基础,孔、孟、老、庄们著书立说,纵然不积极提倡,也必于无意中流露出一些以五行为信条的时代色彩。即使他们不但不愿提倡,而且有意打破这个社会信条,则更当提出了这个问题而加以攻击。我们看,汉儒生在以阴阳五行为信条的社会里,便没有不受阴阳五行说的浸润的,阴阳五行即是他们的思想的规律。到了魏、晋,玄学起来了,王弼们就对于这些术数公然攻击了,把术数的大本营的《周易》也讲成非术数了。可见在一种时代意识之下,无论什么人对于它都脱离不了关系:普通人无思无虑,只有全盘承受;聪明的人或把它说得更精密些,或用了自己的见解改变它的面目,或则不满意它而起作反抗的运动。假使五行之说早从黄帝时传下来,则到商、周时已有久远的历史,早该起了巨大的影响,为什么我们在商代的甲骨文字里找不到它的痕迹呢?为什么我们在东、西周的文籍《尚书》、《周易》、《诗经》等。里,除了《甘誓》和《洪范》之外,也找不到它的痕迹呢?为什么我们在诸子书如《论语》、《孟子》、《老子》、《庄子》等。里也找不到它的痕迹呢?黄帝传了下来,经历夏、商、周不曾发生影响,而一到秦、汉便在社会上大活动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如果有人驳我,说:《尚书》中《甘誓》和《洪范》既说到五行,是五行之说在夏、商的文籍里已有征了。《墨子》书中有“五行无常胜”及“帝以壬癸杀黑龙于北方”的话,是五行之说在诸子书中又有征了。为什么你说从黄帝至商、周不发生影响呢?我说,《洪范》为伪书,刘先生文中已讲明了。《甘誓》这一篇,记与有扈战于甘的事,但这一件事,《墨子》以为禹,《书序》以为启,《吕氏春秋·先己篇》又以为是夏后相,可见这事在秦、汉间还是一种没有凝固的传说。至文中所云“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五行与三正对举,简直是汉人的易服色,改正朔的论调。试问夏为寅正,商才改用丑正,周才改用子正,无论伐有扈的是谁,总是夏王,那时尚没有商、周二正,他的誓师文中怎么已说了“三正”呢?就算照了董仲舒们的曲解,说建寅、建丑、建子三种历法是夏以前本来有的,夏、商、周三代不过顺了三统的次序循环沿用,但是夏王用的只是寅正,有扈氏如有不奉正朔之罪也只能讨伐他的怠弃寅正,怎能说“怠弃三正”而强迫他连过去及未来的丑正、子正也一齐奉守了呢?所以这种不合理的话实在使人看了好笑,前代的经师无论怎么样替它圆谎总是圆不拢的。
《甘誓》始引于《墨子》,我们只能把它与《墨子》看成同时代的东西。《墨子》这部书是什么时候著作的呢?我以为不是在战国末,便是在西汉初。第一,它里边称“子墨子曰”,足见是墨子后学者所作而非墨子自作。第二,自《尚贤》、《尚同》至《非乐》、《非命》,皆为上中下三篇,字句小异而大旨无殊,俞樾以为是相里、相夫、邓陵三家相传之本,后人合以成书,见《墨子间诂序》。这个假设很可信,故《墨子》一书自当在“墨分为三”之后。第三,书有篇题是很后的事,自《诗经》以至《论语》、《孟子》,皆摘篇首数字为题,直至《荀子》始立了题目做文章;《墨子》亦然,足见此书不能出于《荀子》以前。第四,墨家的衰息由于汉景、武时的诛杀游侠,今所传的《墨子》书是从《七略》著录的本子传下来的,是墨家绝了之后的一个本子;章学诚《言公篇》说古人书无私著,为某家之学者往往附衍其说于某家的书的后面,这是一个很精确的观察;今所传的《墨子》书出于汉代,其中有些汉代人所附衍的东西也无足怪。有此四个理由,故吾以为墨子中有几处说到“五行”,并不是在墨子生时已有此说,乃是因为《墨子》的书没有凝固,而战国之末五行说很风行,至汉更盛,那时的墨学者便把这时代思潮糁入《墨子》中去了。
综上所说,《甘誓》、《洪范》、《墨子》们在传说中的著作时代与实际的著作时代俱不相应。它们虽都说到五行,但都不足为五行说起源甚早之证。
此外,在《国语》和《左传》中,也屡见“五行”字样。如:
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国语·鲁语》上,记臧文仲语。
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左传·昭二十五年》,记子太叔语。
天有三辰,地有五行。昭三十二年,记史墨语。(https://www.daowen.com)
似乎是春秋时人也常用这一个名词。但《国语》和《左传》实出于战国时人的撰述,又加以汉人的窜乱,性质复杂,有待于我们的分析者正多,决不能径看作春秋时代的史料。我们只该存疑。然则,五行说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呢?最可依据的材料还得算《荀子》的《非十二子篇》。其文云: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这段话的是非先不必讲,至少它已告给我们几件事情:(一)在荀子时已有五行之说了;(二)从荀子眼光看来,这五行说是案了往旧之文或传闻。杜造出来的,其说甚僻违,甚幽隐,甚闭约;(三)这班人造了五行说之后,骗人道,这是真正的孔子和子游的话;一般的俗儒就受而传之了。
所可怪的,他说五行说是子思所倡,孟轲所和。子思书虽不传,不知其果倡是说与否,但孟子的书具在,哪有一丝一毫的五行气息?荀子这样说,不是错怪了他吗?这个疑案,我以为可用《史记》的《孟子荀卿列传》中所记驺衍的事实来解决:
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这一段文字也告诉我们几件事情:(一)驺衍因为一班王公大人淫侈而不尚德,以致不能施及黎庶,故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不经之说,使得他们听了惧而修德;(二)他的历史学说有两种:其一,从黄帝推上去,推到天地未生;其二,从天地剖判以来到当世,用了五德转移之说,说明各代的符应及其为治之宜。这两种学说,如果我们代他定个名目:前者应名为“宝塔式的历史观”,后者应名为“螺旋式的历史观”。他的书有十余万言之多,实为战国时一大著作。
在这一段里,“阴阳消息”的字样出现了,“五德转移”的字样也出现了。驺衍是荀子以前人,他的学说在当时是很流行的,他的学说是以阴阳五行作基础的,他的学说是“滥”,是“怪迂”,是“闳大不经”,有类于“僻违”、“幽隐”、“闭约”的,为什么《非十二子》篇里不一提他的名字呢?
我很疑驺衍亦儒家。他的学说归本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此其一。《〈史记·平原君传〉集解》引刘向《别录》,有驺衍论“辩”一节,适之先生以为完全是儒家的口吻,与荀子论辩的话相同,《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页三六〇。此其二。《史记》以他与孟子、荀卿合传,此其三。西汉儒者如董仲舒、刘向等的学说与他极相像,此其四。
如果这个推论不错,我敢作一假设:《非十二子》中所骂的子思、孟轲即是驺衍的传误,五行说当即驺衍所造。战国时,邹与鲁接壤,邹与鲁又并包于齐。邹、鲁之间为儒学中心,故《庄子·天下篇》有“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的话。鲁学风被于齐,齐遂成为儒学大支,故西汉立学,《诗》有《鲁诗》,又有《齐诗》,《论语》有《鲁论语》,又有《齐论语》。我们研究战国文化,当把鲁、邹、齐三国看作一个集团。孟子是驺邹。人。驺衍以驺为氏,当也是驺人。《史记》上写他为齐人,或他由驺迁齐,或他以驺人久居于齐,故有此说,均未可知。《史记》言“驺衍后孟子”,或驺衍闻孟子之风而悦之,刺取其说以立自己的主张,观其言仁义、言六亲可知。不过那时的齐国人说话是很浪漫的,《孟子》上有“齐东野语”,《庄子》上有“齐谐”,《史记》上有“燕、齐海上之方士”。驺衍是齐彩色的儒家,他把儒家的仁义加上齐国的怪诞,遂成了这一个新学派。给人传讹,即以驺衍之说为孟子之说,因以驺衍的五行说为孟子的五行说。又因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史记》说。遂又以孟子的五行说为子思的五行说。于是荀子遂有“子思倡之,孟轲和之”的话。此等事情,在现在看来固然荀子太糊涂,或者可说荀子必不至这样糊涂;但在当时,则口说之力甚强而笔札之用颇弱,孟子与驺衍因地方的接近和思想的一部分类同,因而在传说中误合为一人,也是很可能的。
以上的话是本篇的引论,只希望把“五行说起于战国的后期”,“驺衍是始创五行说的人”这两个意思略略说明。但驺衍的书既无传,五行说的材料又太少,我不敢确实断说五行说必是战国后期起的。我以为零碎的五行思想是久已有的,但或少于五数,如秦国有白、青、黄、赤四帝之祠。或多于五数,如《左传·文七年》,却缺引《夏书》,释之曰:“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并不曾有严整的五行系统。《非十二子》中既说“案往旧造说”,则一方面是“按旧”,一方面是“造说”可知。驺衍凭借了往旧的五行思想,即古代人把宇宙事物分类的思想。自己造出整整齐齐的一大套五行说,用之于历史上,说明历代的符应及其为治之宜,这是很可能的事。所以五行思想的起源,我们虽不能知道,而五行学说的起源则我们不妨作此假设。
以下的文字,专讨论驺衍的五德转移说及其在政治上和历史上所发生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