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经》以前的古史系统

八、《世经》以前的古史系统

我们要明白《世经》的系统,必须先明白了《世经》以前的古史系统。《世经》以前的古史系统太多了,我们且从《驺衍传》叙起。《史记》记驺衍的学说,其一,是:

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

可见当驺衍之世,“学者所共术”的最古的帝王是黄帝,所以驺衍的推至“天地未生”的学说也只能从黄帝推起。其二,是:

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

《驺衍传》虽没有明言以“五德转移”的是哪几代,但《吕氏春秋》及《封禅书》已代它言明了,是黄帝、夏、商、周四代。

根据这两个学说,可以知道驺衍之世所共术及驺衍所自造的古史系统应如下式。

(驺衍所造) ‖(学者所共术)

天地未生→天地剖判→黄帝→夏→商→周

这实在是很简单的一个系统。但到了后来,就有“五帝”之说。记载这一说的有以下许多书:

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国语·鲁语》及《礼记·祭法》。

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帝颛顼令飞龙作效八风之音。……帝喾命咸黑作为声歌。……帝尧立,乃命质为乐。……帝舜乃令质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吕氏春秋·古乐篇》。

孔子曰:“黄帝,少典之子也,曰轩辕。……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曰高阳。……帝喾……玄嚣之孙,蟜极之子也,曰高辛。帝尧,……高辛之子也,曰放勋。……帝舜,……蟜牛之孙,瞽瞍之子也,曰重华。……”《大戴礼记·五帝德》,《史记·五帝本纪》略同。

少典产轩辕,是为黄帝。黄帝产玄嚣;玄嚣产娇极;蟜极产高辛,是为帝喾。帝喾产放勋,是为帝尧。黄帝产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顼。颛顼产穷蝉;穷蝉产敬康;敬康产句芒;句芒产蟜牛;蟜牛产瞽瞍;瞽瞍产重华,是为帝舜。……《大戴礼记·帝系》,《史记·五帝本纪》略同。

这种说话是怎样来的,是不是信实的记载,我们且不必管,因为里边的情形太复杂,非数言可了,当另作《五帝考》一文论之。但我们可以知道,在驺衍以后的古史系统已经放成

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商→周

了。我们如果依了《帝系篇》的记载画成一个“五帝世系表”,应如下式:

图示

《吕氏春秋》和《封禅书》中的齐人所以在五帝之说已起之后仍维持“黄帝、夏、商、周”四代的旧说者,或因五帝出于一族,时代亦极相近,所以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归并在黄帝的一代中也未可知。看《淮南子·齐俗训》列四代礼乐,不称黄帝而称虞,当以此故。

五帝之说,大约是战国后期起来的。在未有此新系统时,《孟子》书中但云:

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

等到有了这个新系统,《荀子》书中即谓:

诰誓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霸,

而“五帝—三王—五霸”遂成了一个很长的历史系统了。

到了战国之末,这个系统又伸展了。《吕氏春秋》公元前二三九年所作。云:

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性也;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情类》。

无讶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此神农、黄帝之所法。《必己》。

然而以理义斫削,神农、黄帝犹有可非,微独舜、汤。《离俗览》。

为天下及国,莫如以德,莫如行义……此神农、黄帝之政也。《上德》。

神农师悉诸;黄帝师大挠。……《尊师》。

于是黄帝之前又有神农了!又云:

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此三皇、五帝之德也。《贵公》。

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用众》。

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孝行览》。

于是五帝之前又有三皇了!三皇是哪三个人,神农既在黄帝之前,是否即为三皇之一,《吕氏春秋》都没有说。(https://www.daowen.com)

《吕氏春秋》作成了十八年,秦王政削平六国,令丞相御史议帝号。丞相王绾等议道: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已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

在这一说里,可见三皇是天皇、地皇、泰皇。和《吕氏春秋》合看,则秦时的古史系统,是:三王之前为五帝;五帝之前为三皇;而在三皇、五帝之间又有一个神农氏。

到了西汉初叶,这个古史系统又有些增益了。淮南王安立于文帝十六年,前一六四。死于武帝元狩元年前一二二。他的《淮南子》一书即是作于此四十二年中的。在这一书内说起的古史,我们也可寻出它的系统:

故不言之令,不视之见,此伏牺、神农之所以为师也。《主术训》。

昔者黄帝治天下……田者不侵畔,渔者不争隈……凤凰翔于庭,麒麟游于郊。……然犹未及虙戏氏之道也。《览冥训》。

至德之世,甘瞑于溷澖之域而徙倚于汗漫之宇。……及世之衰也,至伏牺氏……而知乃始昧昧晽晽……是故其德烦而不能一。乃至神农、黄帝,剖判大宗,窍领天地……是故治而不能和下。《俶真训》。

在这几段里,很明白地在神农、黄帝之前又捧出一位伏牺氏来了!

庄子虽是战国时人,但《庄子》这部书却极多汉人的著作,因为西汉初叶是道家全盛时代,这部书为那时的道家的著作所凑集,不啻一部《道家丛书》。所以《庄子》的古史系统和《淮南子》的古史系统极相像。只是又多出了一些: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牺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图示淳散朴……然后民始惑乱。《缮性》。

它固然把伏牺放在神农之上,但又把燧人放到伏牺之前了!

《管子》,也是一部杂乱的书籍。孟子对公孙丑说:“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因为管仲是齐国的中心人物,故为齐人的著作所凑附。西汉时,齐学极发达,我们无论在《儒林传》中看儒生,或在《封禅书》中看方士,齐人皆占大部分。所以《管子》这部书,我们可以用了“秦、汉间的《齐学丛书》”的眼光去看它。它里面有一篇《封禅》,说道:

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俈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史记·封禅书》文同。

这是在黄帝以前更加上炎帝,在神农氏以前更加上虑羲和无怀氏的。据它说,必须受命的人即受天命而为天子的。始得封禅,自上古到周上泰山去封禅的已有七十二家了。可惜管仲只记得十二家而忘记了六十家,否则古史系统要怎样地放长呢!

到这里止,黄帝以上已有炎帝、神农、虙羲、燧人、无怀氏五代。但司马迁作《史记》,对于这五代概不理会,仍依《五帝德》及《帝系》之说,从黄帝开头。炎帝和神农则以与黄帝有关,在黄帝的本纪中带说了几句: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

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

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擒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

在这几段话中,可以知道:(1)神农氏是黄帝以前的天子,但到黄帝时已很衰微,诸侯又横暴,于是黄帝兴勤王之师,使诸侯仍去服从神农氏。(2)炎帝大约是当时诸侯中的一个。还要想侵陵诸侯;黄帝和他打了三次仗,方把他打败。(3)蚩尤大约也是当时诸侯中的一个。又作乱,不用神农氏之命,黄帝又把他擒杀了。(4)黄帝有了这三次武功,于是诸侯归心,推他为天子以代神农氏。

这一个记载的来源也不必讲,因为这些事不出一源,讲起来复杂得很。但我们可以知道,在司马迁作史时,他确认神农氏与黄帝是相承接的两代,在神农的季世有侵陵诸侯的炎帝和蚩尤而为黄帝所平定的事。

至于伏羲这人,司马迁并非不知道,他曾在《自序》中说:“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不过他作《史记》时有意确守《五帝德》的系统,故不肯说到黄帝以前罢了。

伏羲既进了古史系统,于是《易·系辞传》中说: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战国策》也说:

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赵策二》。

于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的一个新系统又成立了。这一个系统靠了《系辞传》在经典中的地位,几有压倒《五帝德》的系统的趋势。

以上诸说,我们可以总列为“夏以前的帝王表”,比较一下:

图示

(注一)凡于名氏上加括弧的,表明此名氏为本书或本篇所有,但未以之列入古史系统。
(注二)《吕氏春秋·十二纪》及《淮南子》《时则训》、《天文训》,俱有另一种五帝系统,在此种五帝系统中是将炎帝正式列入的。但此系统决不能出现于秦及汉初,下有详辨,兹故缺之。
(注三)在此表外,尚有许多古史系统,如《韩非子》之有巢、燧人,《淮南子》之二皇等,以与本文无甚关系,故略去之;将来当另作文讨论。

我们看了这个表,可以知道,在许多古史系统中,只有黄帝、尧、舜是不缺席的。再有二人,就很难定。一派说这二人是颛顼、帝喾;别一派则说是伏羲、神农。说颛顼、帝喾的,以黄帝为五帝的首一帝,与驺衍时的史说合,可以称为“前期五帝说”。说伏羲、神农的,以伏羲为首一帝,黄帝居五帝之中,殆是秦以后的史说,可以称为“后期五帝说”。这两种学说各有其畛域,不容相混,《国语》、《五帝德》、《帝系》、《吕氏春秋》、《史记》为前期说;《淮南子》、《庄子》、《易传》、《战国策》为后期说,当司马迁作《史记》时,已当承受后期说了,只为他读书多,所以违俗而从了前期说。惟有贪多务博的《管子·封禅篇》,想多拉拢几位古帝王撑着“七十二代封禅”的场面,才把这两个系统并成了一个系统,连两系统所俱不收的无怀氏和炎帝也一起拉进了。

我们看了这个表,又可知道,炎帝这人确是常给人家称道的,但除了《封禅篇》以外却再没有把他放入古史系统的了。所以然之故,只因以前说作他的子孙的国家,如申、吕,如齐、许,都早亡了,没有人替他争地位了。而帝喾后之宋、周、晋、鲁、燕、吴,颛顼后之秦、赵、楚、越、田齐,在战国时,或保持其旧国,或正作新的发展,祖先的地位就靠了苗裔的势力而不坠,而扩大。黄帝是最早的帝王,兼为颛顼和帝喾的祖父,又为“百家言”的中心人物,其势力之大自不消说。尧、舜,靠了“天下之显学”儒、墨二家的鼓吹,使禅让的大典实现于燕国;舜又是田齐的祖先,齐人是最夸诞的,他们的势力也正不可一世。在这种环境之下,五帝的座位哪能不请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去坐,哪里再有空位给与炎帝。所以炎帝虽和黄帝同时出生,《国语·晋语》云:“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而竟致落伍了。到了秦、汉,许多小民族已团结为一大民族,颛顼、帝喾也失了人们的需要。那时道家极盛,他们笃信“世代愈古则人民愈康乐”的历史律,要找黄帝以上的帝王来压倒黄帝以下的帝王,恰好那时农家所鼓吹的古帝神农,音乐家所鼓吹的古帝伏羲,《楚辞·大招》云:“伏戏《驾辨》,楚《劳商》只。”《世本》云:“伏羲作琴,伏羲作瑟。”也正风靡一时,于是伏羲、神农便给道家取去,成了道家学说的工具了。他们使用这工具、在骂儒、墨的时候,便把伏羲、神农请出来,说伏羲、神农时是如何好,到黄帝、尧、舜时便如何如何的堕落。逢了讲至道至德的时候,又把伏羲、神农请出来,说在至道至德之世是何等好,到伏羲、神农之世就如何渐渐地浇漓起来了。因为有了他们的鼓吹,而伏羲、神农在黄帝前的系统遂得确立。又因为有了他们的鼓吹,而儒家也把这两位古帝请进了《易》的范围。可见“五帝”是只许容纳五个人的,挤进了伏羲、神农,只得挤出了颛顼、帝喾,因为他们的地位已经不重要了,有类于战国以后的炎帝了。

这是两个五帝系统的来源。因篇幅的限制,说得太简了,有许多问题简直没有讲清楚;俟将来作专篇论文时再细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