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东汉的疑古

一二、东汉的疑古

在这漫天的乌烟瘴气之中,我们的学术史是不是已堕入了黑暗时代?那也不尽然。“跛者不忘履,瞽者不忘视”,这辨伪的一线曙光总是存在的。现在随便举几个例。

《泰誓》,战国时本来有的,所以诸子书中屡屡引到。不幸伏生的《尚书》没有这一篇,直到武帝之世方说在河内发现。当时的儒生把伏生的二十八篇上配二十八宿,把《泰誓》一篇当作北斗,《论衡·正说》。可见此篇地位之高。但最善附会的马融忽然理性发现,批评道:

《泰誓》后得,案其文似若浅露。又云“八百诸侯不召自来,不期同时,不谋同辞”,及“火复于上,至于王屋,流为雕;五至,以穀俱来,举火”,神怪,得无在子所不语中乎?又《春秋》引《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国语》引《泰誓》曰:“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孟子》引《泰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孙卿引《泰誓》曰:“独夫受”。《礼记》引《泰誓》曰:“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今文《泰誓》皆无此语。吾见书传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弗复悉记。略举五事以明之,亦可知矣。《尚书正义·泰誓》篇首引马融《书序》。

这一段文字有见解,有证据,宛然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的缩影,几乎使我不信为汉人文字。他的话说得这样有力,所以后来伪造《古文尚书》的人重作《泰誓》时就把他所反对的神怪之语一齐删削,又把他所提出的古书中所引的《泰誓》一齐收入了。

《月令》,为天子居明堂的大政,由战国至西汉酝酿了数百年而撰成的大文字,我不信为《吕氏春秋》所原有,理由太长,俟别论。在东汉时占有极大的势力。因此,这篇东西既录入《逸周书》,又录入《小戴记》。事情真奇怪,那位最长于拉扯牵合的郑玄偏会提出异议。他道:

《月令》本《吕氏春秋》十二《月纪》之首章也,以礼家好事钞合之,后人因题之名曰《礼记》,言周公所作。其中官名时事多不合周法。《礼记正义·月令》篇首引郑玄《三礼目录》。

他又道:

凡此车马衣服……非周制也。《周礼》,朝、祀、戎、猎,车服各以其事,不以四时为异。又《玉藻》曰:“天子龙衮以祭,玄端而朝日,皮弁以日视朝”,与此皆殊。《孟春》“衣青衣,服仓玉”下注。

三王之官,有司马,无太尉。秦官则有太尉。今俗人皆云周公作《月令》,未通于古。《孟夏》“命太尉”下注。

话说得这样决绝,也迥异于他的“思整不齐”的常态。推原其故,就为他熟读了《周礼》,拿所谓周公作的《周礼》和又一所谓周公作的《月令》相较,就呈露了很多的牴牾;他既决认《周礼》为周公作,只得反对《月令》为周公作了。可见一个学者只要肯把多种材料作比较的研究而不想穿凿附会,他自然会得走上了辨伪的一条路。

其他,如卢植的疑《王制》,临硕的疑《周礼》,何休的疑《左氏》和《穀梁》,都是东汉时的佼佼者。至于王充《论衡》,对于古籍和传说无所不疑,为中国思想史上的一部伟大著作,那更不用我介绍了。

我现在想特别介绍的是两部书,一是许慎的《五经异义》,一是王肃的《孔子家语》。读者要疑我举得太不伦不类了吗?请听我讲下去。《后汉书·许慎传》云:

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

可见他著书的着眼点在于比较同异。本来《白虎通德论》也是由比较同异来的,东汉章帝建初四年,诏诸儒于白虎观考论《五经》同异,作《白虎通德论》,见《后汉书·杨终传》及《班固传》。但那书在比较之后作主观的取舍,乃是求取信仰的正鹄;而这书将各家同异之点一一胪陈,目的乃在显示他们的真相。固然在显示了真相之后也要加以别择,但这就是批评的态度而不是信仰的态度了。可惜这书已亡,虽经清代学者细心搜集,总不能完全。不然,我们研究汉代学术史时不知便利了多少呢。

这里不便详引,摘写数条以见其方法:

《今尚书》欧阳说:春曰“昊天”,夏曰“苍天”,秋曰“旻天”,冬曰“上天”:总为“皇天”。《尔雅》亦然。《古尚书》说云:天有五号,各用所宜称之:尊而君之则曰“皇天”,元气广大则称“昊天”,仁履憋下则称“旻天”,自上监下则称“上天”,据远视之苍苍然则称“苍天”。谨按:《尚书》,尧命羲、和“钦若昊天”,总敕四时,知“昊天”不独春。《春秋左氏》曰“夏四月己丑,孔子卒”,称“旻天不吊”,时非秋天。《周礼·大宗伯疏》等引。

《公羊》说“讥二名”,谓二字作名若魏曼多也。《左氏》说:二名者,楚公子弃疾弑其君,即位之后改为熊居,是为二名。许慎谨案:文、武贤臣有散宜生、苏忿生,则《公羊》之说非也。《礼记·曲礼上》《正义》引。

《诗》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左氏》说:圣人皆有父。谨按:《尧典》“以亲九族”,即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尧安得九族而亲之?《礼谶》云,“唐五庙”,知不感天而生。《〈毛诗·生民〉正义》引。(https://www.daowen.com)

这样的先叙今文学说,次述古文学说,再提出证据,加以批评,实在是一种有组织的辨伪著作,以前所没有见过的。固然,他也许挟了家派的成见,站在古文学的立场上来驳今文,也许他的证据很薄弱,批评很陈腐,但无论如何,这种方式和态度确是值得称赞的。尤其在东汉的乌烟瘴气的时代,他能有这种分析的头脑,我们不该不尊敬。

《孔子家语》,不但是一部伪书,而且是一部杂凑书,我现在把它列在辨伪类里,似乎是笑话。但读者须知,这是王肃的造伪以辨伪的手段。在王肃的时代,郑玄的学说正极昌盛,王肃眼见他的说话有许多错误,然而一班学者把他捧作教主,有什么法子可以打倒他?他只得假托圣言,造此一书。既作此书,遂作《圣证论》,拿圣人的证据来压倒郑玄。固然里边夹着许多好胜的私见,但也未尝没有公义。

郑玄是最信谶纬的,他常用谶纬之说来注经,把几部经书染上了很浓重的神话色彩。例如《礼记·大传》里有两句话:

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

固然“祖”和“祖之所自出”的分别是一个含糊的问题,但并没有涉及神怪。郑玄作注,就说:

凡大祭曰禘。……大祭其先祖所由生,谓郊祀天也。王者之先祖皆感太微五帝之精以生——苍则灵威仰,赤则赤熛怒,黄则含枢纽,白则白招拒,黑则汁光纪——皆用正岁之正月郊祭之,盖特尊焉。

这种迂怪之谈,使得理智较强的王肃忍受不下。所以他在《家语》的《五帝篇》里写道:

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

又自己作注释道:

五帝,五行之神,代天生物者。后世谶纬皆为之名字,亦为妖怪妄言。

这就把灵威仰,赤熛怒等的奇怪名字扫除了。又写道:

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终始相生,亦象其羲。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五行佐成上帝而称五帝;太皞之属配焉,亦云帝,从其号。

又自注道:

法五行更王,终始相生。……而诸说乃谓五精之帝下生王者,其为蔽惑无可言者也。

这又把郑玄的“王者之先祖皆感太微五帝之精以生”的说话打破了。郑氏说王者的祖先是天上的五帝,上帝们把自己的血统降到世上,就成了人间的五帝;王氏说五行之神为五帝,和人间的明王本没有联属的关系,人间的明王死了之后,后人把他们上配五帝,他们方发生了关系:这是二家的根本歧异之点。五行是自然界的现象,并非怪物;明王死了才配五行之神,也没有什么神秘;明王既非感五帝之精以生,当然有他们人世的祖先:这是王氏的一贯的见解。因此,他在《圣证论》里就有下面一段话:《圣证论》已佚,这是《礼记正义》作者所引的。

《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案《圣证论》以此“禘黄帝”是宗庙五年祭之名,故《小记》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谓虞氏之祖出自黄帝,以祖颛顼配黄帝而祭,故云“以其祖配之”。依《五帝本纪》,黄帝为虞氏九世祖;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虞氏七世祖。以颛顼配黄帝而祭,是“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也”。

这种话看似平常,而骨子里则是对于谶纬的大反动,不知肃清了多少迷信。清代的经学家因为尊重郑玄的缘故,把王肃做了攻击的目标。我在这儿,敢平心地说一声:王肃的见解实在远出于郑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