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末周初的羌参加了周武王伐商的活动

(三)商末周初的羌参加了周武王伐商的活动

到了商末周初,他们又参加了周武王的阵线来打击商朝了。《尚书·牧誓》说: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

唐孔颖达《正义》云:

此八国皆西南夷地。文王国在于西,故西南夷先属焉。

其实不但西南,也有西北的;也不但夷人,也有周室的姻亲。《后汉书·西羌传》道:

西羌之本……姜姓之别也。

这句话说明了“羌”和“姜”本是一字:“羌”从人,作为种族之名;“姜”从女,作为羌族女子的姓。正如鬼方的“鬼”字从人,是族名;他们的女子便姓了“媿”。见《包君鼎》等器。今《左传》误作“隗”。章炳麟《检论·序种姓》道:

羌者,姜也。晋世吐谷浑有先零,极乎白兰,其子吐延为羌酋姜聪所杀,以是知羌亦姜姓。

我们看,天水姜氏是大族,名人有姜维及姜俭等,可知姜姓本是在西方的。《晋语四》云:

昔少典娶于有娇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

姬水虽不知道在那里,而姜水则见于《水经·渭水注》,云:

岐水……又屈径周城南,又历周原下……水北即岐山矣。岐水又东,径姜氏城南,为姜水。

岐山是周家发迹的地方,而姜水即在岐山的东南,明姬、姜两姓当时所居处的地方极近,恐怕这所谓“姬水”即是岐水也未可知?

周的始祖后稷,相传是无父而生的。他的母亲叫作姜嫄。《诗·大雅·生民》云: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祓。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又《鲁颂·闷宫》也说:

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后稷。

把两篇文字合看,可知《生民》的“帝”就是《闷宫》的“上帝”。她的胎是上帝所给予的,给予的方法就是“履帝武敏歆”,这句话不容易讲,《史记·周本纪》用今语译了出来,云:

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

他以巨人释“帝”,足迹释“武”,身动释“歆”,惟“敏”字未释。郑玄《毛诗笺》增补道:

敏,拇也。……时则有大神之迹,姜嫄履之,足不能满,履其拇指之处,心体歆歆然……如有人道感己者也。

照这二说,是她踏上了上帝的拇指所印之处,她的肚子就震动起来了。生出来的儿子是一位种植的专家,种什么好什么。《生民》又说:

即有邰家室。

有邰,《毛传》释为“姜嫄之国”。因为后稷无父,长于母家,所以他的家室也就在有邰。有邰所在,《汉书·地理志》说:

右扶风斄:周后稷所封。

颜师古《注》道:

读与邰同,音胎。依南监本。

斄的故城在今陕西武功县南。地当渭水之北,漆水之南,岐山之东南。那边正和姜氏城遥遥相望。

由于姬、姜两姓相处极近,所以常常结为婚姻。《诗·大雅·绵》云: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杜。沮徂。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依王引之《经义述闻》改。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

这诗以“绵绵瓜瓞”发端,而终于“文王蹶厥生”,显然是一篇周家克商以前的原始要终的诗。首章言“民之初生”,与《生民》的“厥初生民”一样,可见其时代的早。下言公亶父而加上一个“古”字,又见其时代的远。自从孟子误用古典,他对齐宣王说:

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爰及姜女,聿来胥宇。”《梁惠王下》。

于是战国以来的人们常称大王为“大王亶父”,如《穆天子传》及《吕氏春秋》等书均有。把周的“先公亶父”和“先王太王”并作一人。其实太王既已称“王”谥“太”,作诗的人就不应当再称为“公”;诗上明说“民之初生”而即承以“太王”,时代先后也太不调和。再有一点没法讲通的,看《周本纪》公刘为太王九世祖,时代提前约三百年,《大雅·公刘》说他:

笃公刘……乃陟南冈,乃觏于京。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

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乃依。……食之饮之,君之宗之。

他迁都到京,在那里造了很多房屋,宾旅的人也有了庐舍;又立宗宙,作盛大的祭祀:可见那时周族的文化已很高超。但在《绵》篇里,公亶父过的还是“陶复陶穴,未有家室”的窑洞生活,文化程度何以竟如此地低落,比了九世祖时倒退了很多年呢?因此,我敢断说:公亶父一定在公刘之前。后稷本是农神,未必有这人。公亶父乃是周家历史时代的第一人,那时他从杜水流域迁到漆水流域,杜水即在斄的东边,漆水则发源于岐山之西而经其南,于是他走到了周原,这是一块极肥美的地方;占卜的结果,他就在那边筑起宫室,享受高级的生活了。他的妻子姜女是在岐山下娶的,她是姜水边上的人;这位姜女是第一位从姜族里嫁给周家的,所以后人称为“太姜”。《周语中》云:

齐、许、申、吕由太姜。

齐、许、申、吕诸国都是姜姓,其所以在周武王得天下之后受封为诸侯,就为的是太姜母家人的缘故。又《周语下》云:

昔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帝喾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鼋。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牵牛焉,则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后,逢公之所凭神也。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我大祖后稷之所经纬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

这是说武王伐殷所以胜利,全为他出兵的日子拣选得好。他把岁、月、日、星、辰五位全都顾到。岁星在鹑火,是周的分野;月在天驷,是农祥,正合于周家老祖宗后稷的工作;日在析木则是姜家老祖宗逢公的神灵所在;辰在斗柄是周的始祖帝喾所受的北维;星在天鼋又是齐的分野,为太姜之后姬氏子孙所自出。这“五位”之中,周家占了三事,姜家占了二事,姜家对于周家的关系是何等地密切!

其后太王娶的也是姜姓之女。《诗·大雅·思齐》云:

思齐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

文王是太王的孙子,他的母太任是太王的儿妇,所以她孝敬她的婆婆周姜。因为公刘之世迁国到京,所以称为“京室之妇”。其后武王娶的也是姜姓之女,称为“邑姜”。《左氏·昭元年传》云:

当武王邑姜方震娠。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https://www.daowen.com)

为了周和姜姓有接叠不断的婚姻,所以武王得了天下之后,除大封同姓外,受封得最多的要推姜姓了。齐太公尚父一向给战国游士说成东海上的隐士,渭水边的钓徒,或朝歌市的屠户,其实乃是周室的一位舅爷。一部《左传》,周王对齐侯说话,总称为“伯舅”。周与姜正同耶律氏的辽帝和萧氏一样,凡娶皇后必是萧氏,怪不得现在戏台上演“杨家将”时尽看见“萧太后”了。

申、吕、齐、许诸国是羌族里最先进中原的,他们做了诸侯,做了贵族,就把自己的出身忘了,也许故意忌讳了,不再说出自己是羌人而说是华夏;至于留在原地方的呢,当然还是羌,还是戎。《左氏·僖二十二年传》说:

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

陆浑是戎人在西方的原居地,到这时,秦、晋两国就合力把他们迁到了伊水流域。这是逼近周都的,所以周王很不高兴。《左氏·昭九年传》中有下面一件事:

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颍,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魑魅,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

迁戎于伊川是晋惠公在位之时,所以知道周王所指的即系此事。这条文字称为“阴戎”,因为他们住在黄河之南,秦岭山脉之北,山北曰“阴”,水南亦曰“阴”,故就他们所迁的地方别立“阴戎”一名。这一种戎是允姓,其原居地为瓜州。又《左氏·襄十四年传》云:

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

这是“姜戎”,当然姓姜,他们原先也住在瓜州,同样为晋惠公所迁。当时秦人逐戎,晋人便迎了进来,惠公安顿这瓜州的两支戎人,命陆浑戎住在周的伊川,姜戎住在晋的南鄙。这个姜戎岂不很显明地即是申、吕、齐、许的本家;但因为他们住在老地方,没有接受华夏文化,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所以便不能脱却“戎”名。瓜州在今何地?杜预《解》云:

瓜州,今敦煌。

他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看《汉书·地理志》敦煌县下记着:

杜林以为古瓜州,地生美瓜。

所以他放心地袭用了。其后郦道元在《〈水经·禹贡山水泽地篇〉注》中又把杜林的话钞得更详细一点:

杜林云:燉煌,古瓜州也。州之贡物,地出好瓜,民因氏之。瓜州之戎,并于月氏者也。

他的话说得这样地确切肯定,可说是令人毫无怀疑的余地。但是秦都于雍,即今陕西凤翔县,离敦煌三千余里,真所谓“风马牛不相及”,不知道秦人为了哪种需要而兴师动众,攻打的这样远?而且凤翔以西重重叠叠地住着戎人,秦国如果不先除掉这近处的戎,又哪能攻击这远道的戎?再说,倘使秦穆公时已真能打到敦煌,那么到了孝公以后国势大盛,岂不能发展到天山南北,越过葱岭,何以秦始皇造长城要把临洮今甘肃岷县。作为起点,沿着洮水而北行,等到洮水入了黄河,长城又沿了黄河而东行,竟慷慨地放弃了穆公所开发的河西一大片好地方?还有一点也是我们所万不能解释的,秦的大军从凤翔向西北开拔,迫逐住在敦煌的戎人,戎人正该沿了党河向南逃到青海,或出猩猩峡向西北逃到哈密,或出阳关向西逃到楼兰才是,但他们却不然,偏偏对着秦军迎头赶上,反逃到了周和晋的地方呢?因为这些理由,所以我们敢说:瓜州必不在今敦煌,它一定离凤翔不远,所以秦人可以把他们赶出去,晋人也可以把他们引进来。关于这一个问题,将来当另作《四岳九州说与羌戎文化》一文来再加说明。

当时秦人逐戎,晋惠公为什么偏要引他们进来呢?这说不定还是因了姻亲的关系。《左氏·庄二十八年传》云:

晋献公……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

这位大戎狐姬的事,《晋语四》记道:

同姓不婚,恶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实生重耳,成而俊才。

唐叔为武王之子,晋君是他的一系,而大戎狐氏也是唐叔子孙,所以狐氏以姬为姓。从这点看,我们可以说:周人本来也是戎的一种,所以周王的子孙只要依旧生活于戎的文化里,还是可以称为“戎”的。至于小戎子,则杜预《解》云:

“小戎”,允姓之戎。“子”,女也。

小戎为允姓,如杜氏确是在《世本》上找到依据的,那么,允姓之戎本是晋惠公的舅家,无怪乎在秦人逐戎时,他要迎他们入伊川了。这年《左传》又说:

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

这骊戎也是姬姓,可见其和大戎一样,是周的本家。骊戎所在,《汉书·地理志》云:

京兆尹,新丰:骊山在南,故骊戎国。秦曰骊邑。

汉新丰故城在今陕西临潼县东,那里既有骊山,说为骊戎所在,似甚恰当,所以韦昭注《国语》、杜预注《左传》就确凿取用其说。可是那时晋都于绛,西未灭耿,西南未灭魏,南未灭虞、虢,不知献公将由何道渡河转渭来攻伐这个住在骊山的骊戎?而且自从平王迁洛之后,秦的势力即渐东展,《秦本纪》记武公十一年公元前六八七。“初县杜、郑”,郑即今陕西华县,正在临潼的东面,这事在晋献公公元前六七六—六五一。即位前十一年,不知道这位献公是怎样地越过了秦的郑县而伐骊戎?所以这事正和秦伐敦煌的戎是同样地不可能。按骊戎当在今山西的南部。《晋语四》云:

襄王避昭叔之难,居于郑地汜,使来告难。……子犯曰:“……启土安疆,于此乎在矣,君其务之!”公说,乃行赂于“草中之戎”与“丽土之狄”以启东道。二年春,公以二军下次于阳樊:右师取昭叔于温,杀之于隰城;左师迎王于郑,王入于成周。

这草中之戎与丽土之狄所在的确实地点虽不可得而详,但说“以启东道”,则必在晋都的东面可知。晋都绛在今山西翼城县,其东即为析城、王屋诸山,阳樊为今河南修武县,又在析城山东,即此可知草中之戎与丽土之狄所居地必在析城、王屋一带,所以晋文公要从翼城到修武,必须向他们借道。“丽土之狄”即是“骊戎”。古人字体或繁或简,本无定式。即以骊山而论,《史记·始皇本纪》二十七年“自极庙道通郦山”,字作“郦”;三十五年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字又作“丽”。《水经注》里,骊山字均作“丽”。再看骊姬,《左·宣二年传》“初,丽姬之乱,诅无畜群公子”即作“丽”;《庄子·齐物论》也说“丽之姬……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所以“骊”和“丽”是一字。至于“戎”之与“狄”虽似二族,但古人并没有这般严格的分别。上引《竹书纪年》中“西落鬼戎”的王可以称为“翟王”即是一证。《诗·小雅·出车》是一首伐玁狁的诗,玁狁明明是狄,然而诗中却说:“赫赫南仲,薄伐西戎”,与《不图示敦》的上言“女以戎车宕伐图示允于高陵”,下言“女及戎大图示图示”,以“玁狁”与“戎”作互文的正相同,这又是一证。《史记·匈奴列传》说:“陇西有翟、䝠之戎”,汉代因以立狄道县,既叫作“戎”,又叫作“狄”,这更是“戎”和“狄”通称的一证。所以“骊戎”即是“丽土之狄”,可说绝无疑义。

从以上所引的诸证看来,晋、秦诸国的周围都是戎、狄。这就是说在今山西、陕西两省境内生活于戎、狄文化的,远较生活于华夏文化的为多。所以《左氏·昭十五年传》说:

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

这是实在的情形。这些戎里也有姬姓的,也有姜姓的,使我们知道姬、姜诸姓本出于戎;自从周武王克殷之后,其接受东方文化的已号为华夏,其接受的程度缓慢的则还是戎、狄,甚至有已接受而复退出的,如唐叔子孙的一部分还是大戎。所以我们处理这些问题时,该得彻底地打消华、戎的成见。

西戎的名号应以《竹书纪年》所记的为最早。刘宋范晔作《后汉书》时,离《竹书》的发见不久,所以他在《西羌传》中尽量采用了。唐李贤作注,又在注文里引用了些。这些新发现的材料对于我们的研究有极大的用处。这篇里说商代末年周王季与戎的关系。有以下五条。

武乙三十五年,周王季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

大文。丁二年,周人伐燕京之戎,周师大败。

四年,周人伐余无之戎,克之。周王季命为殷牧师。

七年,周人伐始乎之戎,克之。

十一年,周人伐翳徒之戎,捷其三大夫。

这五个戎名很难考察。“鬼戎”或即鬼方,故称为翟。“燕京之戎”,当因居燕京之山而得名。按《淮南·地形》云:

汾出燕京。

汉高诱《注》:

燕京,山名也,在太原汾阳。

汉汾阳故城在今山西阳曲县西北,那边有燕京山,为汾水发源地。但《山海经》的《北山经》则云:

北次二经之首,在河之东,其首枕汾,其名曰管涔之山……汾水出焉。

照这所说,又似乎汾水所出之山不名“燕京”而名“管涔”。清郝懿行《山海经笺疏》说明其原因道:

《太平寰宇记》引郭注有“管音奸”三字,今本盖脱去之。《记》文又云:“土人云‘其山多菅’,或以为名。”是《经》文“管”当为“菅”矣。山在今山西静乐县北。

“燕”和“菅”是同音通假字,这也说明了燕京之戎在今山西的西北角上。王季伐燕京之戎虽大败,但两年以后伐余无等三戎却连获胜利。这三种戎的根据地虽不可知,当均在山西境。因为王季在山西境内先已扩大了他的势力,所以到文王时就能断虞、芮之讼,见《大雅·绵》。虞国今平陆县,芮国今芮城县,均在山西西南角。又能戡黎,见《尚书·西伯戡黎》。黎在今长治县西南,山西东南角。给商朝一个极大的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