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昆仑区西部

(丙)昆仑区西部

由昆仑往西,《西次三经》续说:

又西三百七十里曰乐游之山。桃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是多白玉。……

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神长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其神状如人而豹尾。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石而无水。

这里说到流沙,《海内西经》有一段材料可以比勘:

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可见自钟山起,经过昆仑,西至蠃母山,都是沙漠区域。西北的沙漠太多了,该是哪里呢?

自此到了西王母所在: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取此文和《大荒西经》所说西王母的形状和生活一比较,这里多了“司天之厉及五残”,那边多了“穴居”。郭《注》:“主知灾厉及五刑残杀之气。”可见这是一个凶神。郝《疏》说:

厉及五残皆星名也。……《月令》云:“季春之月……命国傩”,郑《注》云:“此月之中,日行历昴,昴有大陵积尸之气,气佚则厉鬼随而出行。”是大陵主厉鬼,昴为西方宿,故西王母司之也。五残者,《史记·天官书》云:“五残星出正东,东方之野,其星状类辰星,去地可六七丈。”《正义》云:“五残一名五锋……见则五谷毁败之征,大臣诛亡之象。”西王母主刑杀,故又司此也。

趋吉避凶是巫的专积,西王母的深入人心无疑是出于巫的宣传。《海内北经》又说: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郭《注》:“梯,谓冯也。”西王母凭了几,拄了杖,该是年老了。三青鸟,照《海内北经》说,是为西王母取食的,但到了《山经》里,则西王母所在的玉山和三青鸟所在的三危山相去一千七百八十里,要它们给使供食真不便哩!陶潜《读山海经诗》云:

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朝为王母使,暮归三危山。

似已见到了这一点。又《大荒西经》道:

西有王母之山。有沃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曰少鵹,一名曰青鸟。

这是把三头鸟的个别名称都写出了,而三鸟所处则在沃国之野。这是又一种说法。

关于西王母的故事还有一个。《淮南·览冥》云:

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

高《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奔入月中为月精也。”想不到这位特许上昆仑的仁羿想请些不死之药,乃不向黄帝而向西王母;待到他的太太偷服之后,他就再也得不到这种药了!于是我们可以知道,在传说中,这不死之药不单昆仑有,西王母处也有。

从玉山再向西去,又到了黄帝所在。《西次三经》说:

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轩辕之丘。洵水出焉,南流注于黑水。其中多丹粟,多青雄黄。

这轩辕丘是黄帝居家所在。《大戴礼记·帝系》道:

黄帝居轩辕之丘,娶于西陵氏之子,谓之嫘祖氏。

由是他传子生孙了。《帝系》道:

黄帝产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顼。

可是《海内经》中多出一代,它道:

黄帝娶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角,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雷祖”即“嫘祖”,“淖”即“蜀”,俱同音通假。若水今名鸦龙江,在蜀,故《帝系》又道:“昌意娶于蜀山氏。”又《淮南·天文》道:“轩辕者,帝妃之舍也。”这虽讲的轩辕星,然而说是“帝妃之舍”,意义也正与轩辕丘合。因为黄帝家居轩辕丘,所以后人就称他为轩辕。《大戴·五帝德》道:

黄帝,少典氏之子也,曰轩辕。

昆仑东首的峚山是黄帝取玉荣的地方,昆仑上是黄帝的宫,这西边的轩辕丘又是他的帝妃之舍,黄帝和昆仑区的关系多么密切呀!为有这种情形,所以我敢说,黄帝是这一区的主神。

关于轩辕丘,《海外西经》又有两条:

轩辕之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人面蛇身,尾文首上。

穷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在轩辕国北。其丘方,四蛇相绕。

所谓穷山,即是槐江山上望见的有穷鬼所居的恒山。又《大荒西经》也有类似的两条:

有轩辕之台。射罘不敢西向射,畏轩辕之台。

有轩辕之国,江山之南栖为吉,不寿者乃八百岁。

轩辕国的人所以这般的长寿,想来是为取到不死药的方便吧?

又西三百里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焉。

积石山,看这字面就知道是用石块堆起来的。谁堆的?是禹。所以《海外北经》有一条:

禹所积石之山在其东,河水所入。

《大荒北经》也有一条: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槛大逢之山,河、济所入,海北注焉。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积石。

这两条都称山名为“禹所积石”,可见这是禹治水时的大工程之一。河水发源昆仑而流经积石,在《山海经》里该是无疑的事。

郭《注》毕沅以为后人所附。云:

《水经》引《山海经》云:“积石山在邓林山东,河水所入也。”《西次三经》。

这句话来得突兀,现在《山海经》既无此文,即《水经》亦无此文,可见注文的错误。但邢子才说:“误书思之,亦是一适。”我凭了这一句话竟想通了一件事。《海外北经》云: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这邓林一名很怪。《淮南·兵略》:“昔者楚人……垣之以邓林。”高诱《注》:“邓林,沔水上险。”因为今河南西南部原有邓国,后灭于楚,所以邓林应当是楚地。毕《注》:“邓林,即桃林也,‘邓’‘桃’音相近。”这说也很合理,桃林在函谷关一带,离河、渭均近。《中次六经》说:

夸父之山……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是广员三百里,其中多马。湖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

这更说明了夸父与桃林的关系。据《水经注》,其地在今河南灵宝县,原可无疑。但既得了这条郭《注》,想起《海内北经》里有一条,说:

昆仑虚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海内南经》同,惟无“昆仑虚南所有”六字。

《海外北经》里也有一条,说:

范林方三百里,在三桑东,洲环其下。

恐怕“氾林”在先,“桃林”和“邓林”在后,是昆仑故事东向发展的结果。积石在昆仑西,氾林在昆仑南,他渴得把黄河水喝干,当然走到昆仑的河源了;还不够,想北饮大泽。大泽在哪里?《海内西经》云:

大泽方百里,群鸟所生及所解,在雁门北。

这里虽放在雁门北,可是《穆天子传》把“群鸟解羽”的大旷原放在最西北,比西王母还远。夸父没有跑到大泽就死了,所以把氾林安置在昆仑的西面实在最对。有了这一发见,才知道夸父的故事也是出于昆仑区的。

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磈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

这是快到西方尽头处了,所以有神司反景。郭《注》:“日西入则景反东照,主司察之。”所以称他为员神,正为太阳是圆的。至于“白帝、少昊”及下文的“蓐收”,恐是汉人根据了那时五行说的正统排列法插进去的;如为固有,想总要描写几句,不该如此的寂寞。

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

又西三百里曰阴山。浊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蕃泽。其中多文贝。……

又西二百里曰符惕之山。其上多棕楠。下多金玉。神江疑居之。是山也,多怪雨,风云之所出也。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员百里。

三危山至此才见,已远在昆仑的西边。而郑玄注《尚书》乃说:

《河图》及《地说》云:“三危山在鸟鼠西,南与〔岐〕(岷)山相连。”《〈史记·夏本纪〉集解》引。

这一移移到了甘肃渭源县,又觉得太近了。为什么这样?我猜想:当时所谓西方边境,有中国的西边,有塞外的西边。中国的西边应以秦长城为界限。秦城起自临洮,今岷县。经鸟鼠山,所以鸟鼠也可以看作极边。试看《西次四经》:

……鸟鼠同穴之山……渭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

崦嵫在传说中是太阳没落的地方,然而只离鸟鼠三百六十里,岂非把鸟鼠看得太远,推到了极西头!这当然是用内地人的眼光去看的。画图作经的人,他们的地理知识本极有限,中国西边和塞外西边杂在一起,分辨不清,所以原来在鸟鼠西的三危山会忽地远移到昆仑西了。

三危山上有一个大故事,而不曾见于《山海经》的,是窜放三苗在那里。《尚书·舜典》说:

流共工于幽州,放骥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禹贡》的《雍州章》也说:

三危既宅,三苗丕叙。

足见三苗本不住在三危,因为犯了罪,强迫迁过去的。他们犯罪的原因,《尚书·吕刑》里说的详细:

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https://www.daowen.com)

这一段故事是讲自从蚩尤创造兵器作乱之后,苗民也感染了他的乱杀乱斫的作风,造出刑法,称为“五虐之刑”,最重的是死刑,杀戮。其次是割鼻子、劓。割耳朵、刵。割生殖器、椓。刺字黥。四种肉刑。人民受害而死的都到上帝那边去告状,上帝皇帝。看苗民这般血腥气,又哀怜死的人无罪,于是就消灭苗民的生命,使他们不能再统治这世界。所谓“遏绝苗民”,恐即指苗民里的执政者而言;其余的帮凶分子便如《舜典》、《禹贡》所说,充发到三危山去了。《山海经》里说三苗的有《海外南经》一条:

三苗国在赤水东,其为人相随。一曰三毛国。

说苗民的有《大荒北经》一条: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

这一在“海外南”,一在“大荒北”,隔得太远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南的为其故居,在北的乃其新迁的地方?不过这所谓南北并不太一定,《海外南经》是由西而东的,三苗国的东面却是昆仑虚,可见三苗在昆仑西,正与三危一样。《大荒经》说苗民是瑞顼的孙子,驩头的儿子。这驩头恐即《尧典》里放于崇山的驩兜。《山海经》中说到讙头的很有几条。《海外南经》说:

讙头国……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或曰“讙朱国”。

“朱”与“头”同属舌头音,故可通假。讙头有翼,故其子苗民亦有翼。郭《注》云:

讙兜,尧臣,有罪,自投南海而死。帝怜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画亦似仙人也。

这话不知他根据的什么书。所谓“画”,即指《山海图》。又《大荒南经》道:

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惟宜芑、苣、穋、杨是食。有驩头之国。

他虽有翅膀而不能飞,只帮助他爬行,芑、苣、穋都是黍类。他吃的是鱼和黍,不像苗民专吃肉。同是《大荒经》,《北经》说驩头为颛顼子,《南经》说驩头为炎融子,令人摸不清他们的世系。如果他们真是颛顼的子孙;那么,黄帝是颛顼之祖,我们据了《北经》说,则他遏绝苗民是自杀其四世孙了;如据《南经》说,驩头为鲧孙,而鲧据《帝系》为颛顼子,是黄帝自杀其六世孙了。《吕刑》的“皇帝”,即黄帝。杨宽《中国上古史导论》云:“‘黄’、‘皇’古本通用,如《晋语》‘苗棼黄’,《左传》作‘苗贲皇’;《王会》‘吉黄之乘’,《说文》作‘吉皇之乘’,是其证。”这可见《舜典》的“四罪”和《吕刑》的“遏绝”即是从昆仑区的神话转过去的,惟其在那边已有这很活跃的神话人物,所以一眨眼就成了中国的古史人物。其实在那边,这种故事也不过同钦䲹杀葆江一样;只因中国的古史学家或取或舍,遂判别了热闹与寂寞而已。

又西一百九十里曰十山。其上多玉而无石。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钟磬。

郭《注》:

耆童,老童,颛顼之子。

按《说文》老部:“耆,老也,从老省,旨声。”这字老义而旨声,故去掉声符即是老字。郭璞以为即老童,按《大荒西经》云:

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瑶山,始作乐风。

老童的孙太子长琴是“始作乐风”的,这里騩山的神耆童也是“其音常如钟磬”,可见这一家是音乐世家。晋嵇康《琴赋》用了这个故事入文,说:

情舒放而远览,接轩辕之遗音。慕老童于騩隅,钦泰容之高吟。《文选》卷十八。

他就直称騩山之神为老童了。提到老童和祝融还有更重大的事。《大荒西经》道: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卬下地。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颛顼为黄帝孙,则照这里所说,重和黎为黄帝四世孙,噎为五世孙。自从共工与颛顼争为帝,碰折了天柱,日月星辰都移到西北,经重、黎上天下地,把宇宙重新整理了一下;黎子噎又住在西极,使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数次舍上了轨道;这岂非天上人间最伟大的工作。但《海内经》里有一段,与此颇有异同,文云: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並。节並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是复土壤,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

这位噎鸣无疑即是噎,不但名噎相同,而且日月星辰的运行为的是成岁,这里也说他生了十二个岁。岁星即木星。十二年一周天,《尔雅·释天》记出它所在十二次的名字:

太岁在寅曰摄提格,在卯曰单阏,在辰曰执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协洽,在申曰涒滩,在酉曰作噩,在戍曰阉茂,在亥曰大渊献,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奋若。

《淮南·天文》及《史记·天官书》说的也都同。可见噎鸣生十二岁,与羲和生十日、常仪生十二月一样,都是定出一个自然界的秩序来。不过在《大荒西经》里,祝融和噎鸣均归入黄帝一系,而到了《海内经》,祝融竟变成炎帝的四世孙,噎鸣也成了炎帝的七世孙。这家谱的改变,恐怕含有不同种族的抢夺祖先的要求吧?又《大荒西经》云:

有互人之国,人面,鱼身。炎帝之孙名曰灵恝。灵恝生互人,是能上下于天。“互”即“氐”,见前章。

这事和重上天、黎下地有些相像,又同为炎帝子孙,不知道是不是一件事。

祸融和重、黎,经典的材料很多,早成为经学里的一个重大问题。这文中不便细说,只粗略地介绍一下,先谈他们的世系。《大戴·帝系》云:

颛顼娶于滕隍氏,滕隍氏奔之子,谓之女禄氏,产老童。老童娶于竭水氏,竭水氏之子,谓之高图示氏,产重、黎及吴回。吴回氏产陆终。陆终氏娶于鬼方氏,鬼方氏之妹谓之女隤氏,产六子,孕而不粥,三年启其左胁,六人出焉。

这六子即是彭、郐、邾、楚等国的祖先。《史记·楚世家》说: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吴回生陆终。陆终有子六人,坼剖而产焉。

拿这段文字比较《帝系》及《山海经》,就可以看出不同的几点:(1)卷章这人,据《集解》引谯周说,即是老童的形讹,这说很对。《帝系》说颛顼生老童,和《大荒西经》一样,而《楚世家》则颛顼、老童之间别有称的一代,不知其何自来。(2)《大荒西经》和《海内经》都以祝融为人名,《楚世家》则以“祝融”为火正一官的徽号。(3)《大荒西经》以重、黎为两人,《帝系》中是一是二不可知,《楚世家》则定为一人。又《帝系》和《楚世家》都说重黎之弟为吴回,吴回这人亦见于《大荒西经》,云:

有人名曰吴回,奇左,〔是无右臂〕。毕校,此四字为“奇左”的解释,非本文。

再谈他们的事业。《尚书·吕刑》道: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关于这个故事,《国语·楚语下》解释云:

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烝享无度,民神同位。……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本来神有神职,民有人事,各应守其本分;后来下界人民受了过度求福心理的支配,家家设祭请神,刻刻作非分的要求,弄得神和人狎成一体,不可分别,所以上帝作一次断然的处置,命重、黎遏绝地和天的交通,回复原来的法度。南正、火正两名,王先谦《汉书补注》引郭嵩焘说,讲得最好:

太阳者南方……南正者主明之义也。……天用莫如日;人用莫如火。司天属神者主日;司地属民者主火。南正向明以测日;火正顺时以改火。《司马迁传》。

重、黎惯于上天下地,所以能绝地天通;《楚语》所说已是把神话变做历史以后的解释,但这解释还是比较早的。《郑语》也说:

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惟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

楚祖祝融,祝融有绝地天通和昭显天地光明的大功,所以子孙发达。作这个预言的人还在秦未强盛的当儿,那时楚国最强,所以他断说楚必代周,想不到结果竟落了空。我们在这一节里,可以知道,楚国的祖先都是《山海经》里的西部人物,他们都具有其神话的背景。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鸟,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

天山之名见于《汉书·武帝纪》,云: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三万骑出酒泉,与右贤王战于天山。

颜师古注:

即祁连山也。匈奴谓天为祁连。

可见祁连山是译音,天山是译义,都是一地。汤谷本是传说中太阳出来的地方,古籍中常见。如《海外东经》云:

黑齿国……下有汤谷。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

《大荒东经》也说:

大荒之中……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楚辞·天问》说:

出自汤谷,次于蒙氾,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又《大招》说:

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

《淮南·天文》也道:

日出于汤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见《〈史记·五帝本纪〉索隐》。今本作“旸谷”,乃唐以后人依《尚书·尧典》文改,实则《尧典》文本亦作“汤谷”。

因为太阳是最热的,所以它所出的谷,取“沸沸汤汤”之义称为汤谷。它落入的谷,《尧典》称为“昧谷”,一本作“柳谷”,柳从卯声,卯与昧同纽通假。《淮南·天文》称为“蒙谷”,这是因光线的昏暗而名的。其实落下的太阳本身还是滚烫,所以仍不妨称为汤谷。这里说“英水……西南流注于汤谷”,即是表明这条河已接近日落处了。这也亏得这里一见,使我们知道日出及日入之处都可以叫作汤谷的。

天山上有一个重要的故事,即是帝江。他称为帝,当然是上帝之一。他的样子是六足四翼的鸟,可见昆仑区中的上帝不必具备人形的。毕《注》云:

江,读如鸿。

这就看出《左传·文公十八年》一段话的由来: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

这个“浑敦无面目”而“识歌舞”的帝江,分明即是“天下之民谓之浑敦”的帝鸿氏之不才子。这是很清楚的从神话变成的历史。贾逵、杜预都说:“帝鸿,黄帝。”实在,这位帝江既住在黄帝的区域里,尽有可能是黄帝的一族。又《庄子·应帝王》云: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浑沌”,即“浑敦”。黄帝在五行学说上,因为土德黄,土居中央,所以为中央之帝。见《礼记·月令》及《史记·封禅书》等。浑沌与黄帝一族,所以庄子也说他是“中央之帝”。《山经》只说他“无面目”而已,庄子则进一步说他没有“七窍”。可是“鹜颈虽短,续之则忧”,他就牺牲在倏与忽的凿子下面了!

又西二百九十里曰泑山。神蓐收居之。其上多婴短之玉,其阳多瑾瑜之玉,其阴多青雄黄。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员,神红光之所司也。

西水行百里,至于翼望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以上昆仑区的西部,计有乐游、蠃母、玉、轩辕、积石、长留、章莪、阴、符惕、三危、騩、天、泑、翼望十四山,途长四千二百三十里,比昆仑东部伸展了一倍多。方向一直是正西。故事较东部为少。

凡《西次三经》之首,崇吾之山至于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其神状皆羊身人面。其祠之礼,用一吉玉瘗,糈用稷米。

“首”即篇。作者说这一篇里有“二十三山,”实际只有二十二山,大概他把乐游、蠃母间的流沙也误算进去了。他说“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实际只有六千六百四十里,如果不是他算错,也许多出的一百零四里是穿过昆仑山座的行程。《海内西经》说:“昆仑之虚方八百里。”即是说它一面长二百里。《山经》作者也许想得没有这么大,所以多算进百余里也就够了。“其神状皆羊身人面”,或者即是牧羊的氐、羌的象征。篇中的神不作这样,乃是举出几个特殊的。古时祭山或曰“旅”,或曰“望”,或曰“封”,每一国都有固定的祀典。“吉玉”,郭《注》:“玉加采色者也。”那时祭祀用璧,或沉于水,或埋于地。“糈”,毕《注》:“当为‘图示’。《说文》云:‘图示,祭具也。’”这也可见《山海经》本是一部巫师的书,所以它对于祭祀这般注重。

《山海经》中的昆仑区业已叙述完毕,其中的故事确实恢奇可喜,宫阙园囿更是极其伟大,但昆仑究竟在什么地方,那可不容易断说。《西次三经》中所见地名已有五十,加上他文所连及的便要近百,我们从这些地名里可以得出什么结果呢?女魃居于赤水的北面,使得那边雨量稀少,所以说昆仑在西北是不错的。但它究竟坐落在西北哪里,甘肃呢,青海呢,新疆呢?说甘肃也像,因为东北有伊克昭盟的沙漠,正北有阿拉善旗的沙漠,这正是《山海经》里的流沙。而且河水所经,也好作河伯冰夷的都城。张掖有弱水,玉门有黑水,岂不使祁连稳做了昆仑。说青海也像,因为黄河、长江现在都证明发源在那边,而长江可能就是赤水。柴达木的一大片沮洳地区正可作“自峚山至于钟山,其间尽泽”的解释。至于积石一山,从来又都说在甘、青交界间的。说新疆也像,没有地方比新疆出玉再多的了,而昆仑区中二十二山,写明出玉的已有峚山等十二山,尚有未写明的,例如钟山,《穆传》和《淮南》都说它是有名的出玉之地,甚至稷泽里也出,昆仑的树上也生。沙漠又不少,白龙堆咧,塔里木大戈壁咧,都可以指作流沙。所以拿现在的地理记载来看这昆仑区,甘肃、青海、新疆三省都有些像,但都不能完全像。这真是古人传给我们的难题,教我们怎样去解答?在这无可答复中我们勉强作的答复,便是:昆仑区的地理和人物都是从西北传进来的,这些人物是西北民族的想象力所构成,其地理则确实含有西北的实际背景。神话传说永远在变化和发展中,从远西北传到近西北时起了很多变化,从近西北传到内地时,近西北的材料又加了进去了。《山海经》的作者只是把传到面前的神话传说作一次写定而已,至于材料的来源及其变化的次序他是不问的。我们现在要问一个明白,可是为了古代材料的湮灭,无可着手,也只得从《山海经》问下来,下面诸章,当循着它变化的次序,从战国起,逐渐问到清代。

本章原载《中国社会科学》一九八二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