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族融合过程中造成的两个大偶像

六、种族融合过程中造成的两个大偶像

在战国的时势中又有一个大运动,其性质的重要或者还超过了阶级的破坏,这是种族的混合。本来“诸夏”和“蛮夷”的界限分得很严。所谓诸夏,是夏、商之后和由西方入主中原的姬、姜两大族。在这四族以外的,都被看作蛮夷。虽有很高的文化的楚国,奄有西周旧畿的秦国,中原人还是用了蛮夷的眼光看他们,而他们也自居于蛮夷。吴国,中原人都已承认他们为泰伯之后了,然而《春秋经》还称其王为“吴子”,和赤狄的潞子一例。燕国,分明是召公奭之后,但因离中原稍远,与鲜虞、山戎比邻,故当张仪说燕王时,燕王还说,“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燕策一》。可见除了种族的关系以外,还有地域的关系。那时的中原是何等的狭小,诸夏是何等的稀少呵!

其实,就是诸夏的基本团体,夏、商、姬、姜四族,他们也何尝出于一家。夏的一族的来源固不可知,但商族是自以为“天命玄鸟”降下来的,《商颂》。周族是自以为上帝凭依了姜嫄而生下来的。《大雅》及《鲁颂》。这些事情的真不真是另一问题,但他们对于自己的祖先,都以为由于上帝的命令而出现,这个观念的存在是铁一般的事实。因为有了这种观念,所以他们不承认始祖的前一代是人,他们不承认本族和别族有共同的祖先。至于姜姓的人,他们自己说是四岳之后,而四岳是共工的从孙,也不曾和其他三族认做本家。

当春秋时,居今河北省南部的有白狄,居今山西省南部的有赤狄。这是说一个大概,白狄也有在陕西的,赤狄也有在河北的。其他以戎为名的,陕西有犬戎、骊戎、大戎,河北有山戎,湖北有卢戎,河南有陆浑之戎及扬拒泉皋伊雒之戎。以夷为名的,山东有莱夷,江苏与安徽间有淮夷。淮夷或者是一个总名。那时江、淮之间,种族部落至复杂。姓嬴的有江、黄、徐诸国。姓偃的有六、蓼、桐、英氏及舒蓼、舒庸、舒鸠诸国。不详其姓的又有州来、钟离、钟吾诸国。更往南行,又有群蛮和百濮。这些部落各有其历史的文化;不幸他们不是诸夏,而我们现在所有的古史乃是诸夏传下来的,所以找不到材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其实那时的部族是说不尽的交错复杂,问题之多乃远过于我们的想像呢。

但是过了春秋,越灭了吴,就统一了东南部;楚东向灭越,又南越洞庭,西越巫山,就统一了淮水和长江两流域。秦灭义渠和蜀,就统一了西北和西南两部。齐向海上开拓,燕向东北开拓,赵向北部开拓,又统一了许多异民族的地域。剩下韩、魏,虽困居腹地,不得发展,也能融化中原诸戎狄。他们各为求富强,打了无数回仗。战争的结果,他们开辟了无数地方,这些地方是向不受中原文化的浸润的;他们并合了无数部族,这些部族是向居于诸夏之外的。这样地工作了二百余年,于是春秋时的许多小国家和小种族全不见了。再经秦、汉的统一,于是他们真做了一家人了。

现在我们的邻邦要用最刻毒的手段来消灭我们的民族,然而嘴里唱的还是“同文同种,共存共荣”一类甜蜜的口号。战国时的帝国主义者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为要消灭许多小部族,就利用了同种的话来打破各方面的种族主义。本来楚的祖是祝融,到这时改为帝高阳颛顼。了。本来秦是玄鸟陨卵,女修吞而生子的,到这时也是颛顼的苗裔了。赵祖非子,非子也是女修之后,秦和赵就同祖了。本来越是纯粹南方部族,和诸夏没有丝毫关系的,到这时也是禹的子孙了。本来匈奴在极北,越在极南,无论如何联不起来的,到这时都成了夏的后裔了。禹是被称为颛顼之孙的,那么越和匈奴也同祖了颛顼了。田齐自称舜后而舜是颛顼的六世孙,他们也就与秦、赵、楚、越、匈奴为一个系统下的分支了。这几个有名的国家如此,许多被并的小民族当然都熔化于一炉了。

以上说的是颛顼一系,还有帝喾一系。自从甲骨卜辞发现以来,从里边寻得了“高祖夋”和“图示于夋”诸文,研究的结果知道夋即是帝夋,也就是帝喾。王静安先生说。而帝喾即是命玄鸟下凡的上帝,简狄乃是下界的女子,二者有神和人的区别。《天问》里说:“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即是说的这事。帝喾为商族的宗神,可无疑义。但周族是兴于西方的,从初兴到灭商也不过十数代,比了商的世系有四五十代的,历史的长短相去悬殊。而且他们的文化有种种差异,显然是两个很不同的种族。周的始祖后稷虽也说是上帝之胤,但那时的上帝是很多的,看《山海经》可知。商的宗神当然不即是周的宗神。然而到了种族混合大运动的时候,这两个仇雠的种族忽然结成了亲兄弟了。他们说:帝喾是一位人王,他的元妃是姜嫄,产了后稷;他的次妃是简狄,产了契。不但如此,他还有一个次妃,叫做庆都,产了帝尧。在这几句话里,埋着不知多少的矛盾,只消细心读书便没有不觉得的。

据他们说,自古以来的朝代只有唐、虞、夏、商、周五个。照这样分配,虞、夏属于颛顼系,唐、商、周属于帝喾系,似乎组织民族史的任务已告终了。但他们还觉得不满意,以为这两枝必须并到一干上才好。黄帝本是一个最有权力的上帝,于是他们就把他从天上拉下来了。他们说: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这是一支;黄帝生玄嚣,玄嚣生蟜极,娇极生帝喾,这是又一支。靠了这一句话,颛顼和帝喾就成了同气连枝的叔侄。二千余年来,大家都自以为黄帝的子孙,原因就在这里。可惜逝者已矣;若能把战国以前人从地下唤了起来,问他们这件事,他们一定摸不着头脑呢。

记载这样的世系的,有《五帝德》、《帝系姓》诸篇,今在《大戴礼记》中。司马迁虽说这二篇“儒家或不传”,但他自己毕竟相信,所以全载入《史记》的《本纪》和《世家》中。

他们岂仅把上帝拉做了人王,使神的系统变作了人的系统;而且把四方小种族的祖先排列起来,使横的系统变成了纵的系统。如伯夷,本是姜姓一族的祖先;皋陶,本是偃姓一族的祖先;益,或伯翳。本是嬴姓一族的祖先:见《左传》及《国语》。他们都请来放在《尧典》里,使得他们和夏祖禹,商祖契,周祖稷成了同寅,于是这一班人的时代整齐划一了。太皞,是任、宿、须句、颛臾诸国的祖先;少皞,是郯国的祖先;共工,是齐国的祖先;大庭氏,是原住在鲁国之地的:见《左传》及《国语》。他们取来一齐说为古帝王,于是颛顼、帝喾之前又堆上了许多的王者了。这样一来,任何异种族、异文化的古人都联串到诸夏民族与中原文化的系统里,直把“地图”写成了“年表”。

又不但此也,因种族的融合而使古代的疆域也随着发展。本来所谓中原,不出黄河下流及济水流域。夏、商、周千数百年间的都城,只有西周因旧国所在,建都于渭水流域,其它哪一个不是在黄河下流。势力所及,西不度陇,南不越淮水、荆山。所以《商颂》虽夸言武功,而说到邦畿,只有“千里”。孟子以王道为其理想中的最高成就,他说到古代疆域,也不过是“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荀子·强国篇》中又说:

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也,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北与胡、貉为邻;西有巴戎;东在楚者乃界于齐,在韩者逾常山乃有临虑,在魏者乃据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负西海而固常山:是地遍天下也。……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

这里说的是秦未灭六国时的疆域,把现今的地方来编排,除了陕西、四川两省较为整齐外,其余在湖北、沙羡。河南、临虑。山东、圉津。河北苓。的都是些零星小块,然而荀子已诧叹为“广大乎舜、禹”,可见就是到战国之末依然不曾把古代的地域放大。其后始皇二十六年成了统一的功业,丞相王绾等上帝号议云: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

到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官,仆射周青臣进颂道:

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https://www.daowen.com)

这都是说五帝的地方不及秦始皇的大,当时为“诸侯”而今日为“郡县”,当时“不能制”而今日“由一统”。这是秦代公认的事实,还不曾改变旧日的地理观念。所以《琅邪台刻石》云:

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这不是夸口,是事实。哪里知道,古代的疆域竟因始皇的赫赫之功而改变了!

我们先看《淮南子》罢。他说古代的圣王,是:

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至旸谷,西至三危,莫不听从。《主术训》。

他说古代的暴君,又是:

纣之地,左东海,右流沙,前交趾,后幽都。《泰族训》。

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所通,莫不为郡县。《氾论训》。

在这种思想之下,于是凡秦臣向始皇进的颂辞都成了“古已有之”的了。说《淮南》不足信吧,再看《五帝德》:

颛顼……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趾,西济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砺。

帝喾……执中而获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顺。

禹……巡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据四海,平九州,戴九天;……四海之内,舟车所至,莫不宾服。

这不是把《琅邪刻石》之文生吞活剥了吗?大约齐、鲁儒生对于始皇的功业看得眼红了,不忍不把这一套话套在古圣王的头上,好使五帝的地方不止千里,五帝的威德也追得上始皇。倘对此说还有疑惑,试想一想《尧典》和《禹贡》就更明白了。我们不必管九州和十二州的大规模的地方制,只须看“同律度量衡”不是“器械一量”吗?“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不是“西涉流沙、东有东海”吗?假使始皇之世已有了《尧典》、《禹贡》,这些“不师古”的君臣为什么偏要钞写古帝王的老账?

禹在古代的传说中,本是平地成天的一个神人。到了这时,既由始皇统一的反映,逼得古帝王的土地必须和他一样广,于是禹的偶像遂重新唤起,而有《禹贡》一篇的著作,把当时的境域分做九州,硬叫禹担此分州的责任。其后《尔雅》有《释地》等四篇,不管里面的话和《禹贡》有无冲突,亦于篇末记云:“从《释地》以下至九河,皆禹所名也。”即此可见,战国、秦、汉之间,造成了两个大偶像:种族的偶像是黄帝,疆域的偶像是禹。这是使中国之所以为中国的;这是使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的。二千余年来,中国的种族和疆域所以没有多大的变化,就因这两个大偶像已规定了一个型式。除了外族进来混合在中国人集团里之外,中国人总不愿把这个旧型式有所改变。所以虽不会很缩小,也不会很扩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