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帝应让国说及再受命说
驺衍创立五德终始说,给人两个暗示。第一个暗示是不可妄冀非分,凡无五德之运的决做不成天子。第二个暗示是天命不永存,此德衰而彼德兴,则易姓受命之事便立刻显现。这两个暗示如果是他创说的本意,则上一事是用以对一般人说法的,下一事是用以对君主说法的。他希望没有人争为天子,天子亦不以“时日曷丧”而暴虐天下。
堪笑秦始皇一方面要“至于万世,传之无穷”,一方面却又听信了齐人的话,自承为水德。他不想想:倘有土德之帝起来,他的天子之位是不是尚可传之无穷呢?
五德说既演“五德转移,天命无常”的道理,三统说是模仿五德说而作的,这中心思想自然一样。封禅说虽简单些,但它说泰山是新受命的帝王封禅告天的地方,自古以来已有七十二代的帝王到过泰山封禅,则也是一种革命受命的学说。这几种学说天天鼓吹,使得一般人深信受了天命的天子是常会被革职的;只要皇帝做得不好,失了上天的抚育黎元的用意,就应当有新的皇帝起来嬗代。那时人看皇帝是上帝的官吏,符应是上帝给与他的除书,封禅是他上任时发的奏书,五德和三统的改制是上任后的一套排场。
关于这种情形,我们可以举出一个适当的例来。当光武帝时,公孙述据蜀称成帝,移檄中国,征引图纬。光武帝报他道:
《西狩获麟谶》曰:“乙子卯金”,即以未岁授刘氏,非西方之守也。“光废昌帝,立子公孙”,即霍光废昌邑王,立孝宣帝也。黄帝姓公孙,自以土德,君所知也。“汉家九百二十岁,以蒙孙亡;受以丞相,其名当涂高”,高岂君身耶?《华阳国志·公孙述志》。
读此,可知公孙述的檄文中曾引了《西狩获麟谶》以见处在西方的他具有应运而兴的资格,谶上说的“立子公孙”,也即是他的姓。光武驳他,说《西狩获麟谶》指的是汉,所谓“乙子卯金”是汉高祖以乙未岁受命;所谓“立子公孙”,是皇孙病已嗣位。这都没有什么大关系。所奇怪的,乃是他以中兴之主的资格,而说汉家将来应亡于蒙孙之手,得国的是丞相当涂高。这种预言自己灭亡的度量,似非前世和后世的君主所能有。
因为那时人相信做天子的也像做官一样,多少年后须换一新任,故纬书中便有下面的话:
黑帝治八百岁,运极而授木。苍帝七百二十岁而授火。《春秋纬·保乾图》;《〈文选·汉高功臣颂〉注》引。
苍帝之治八百二十岁。……白帝之治六十四世。《尚书纬·运期授》,《〈诗·大雅〉正义》及《御览·咎征部》引。
它把每一德的帝王的世数和年数都明白规定了。黄帝、赤帝的年数世数并非没有,只因纬书久佚,我们无从寻到。
以上所引,都是东汉初年的材料。我现在要说的是西汉之季的事实,为什么却先引了东汉之初的材料呢?这因西汉中叶以前的历史,我们有《史记》、《汉书》两部书可用;但到西汉中叶以后,只有《汉书》一部书了,材料太少,不够说明那时的时代思潮。谶纬书固非西汉中叶后所有,《七略》不录此类书可证。但这样大规模的,有组织的迷信思想决不会突然发生,一定积累了多少年而后成就,西汉一代就是谶纬书的孕育时期。我们正可从谶纬中寻求些西汉人所播下的种子。
在这一章里,我们要讲许多人心厌汉的故事。现在且把西汉的国势先说一下:
当战国、秦、汉之际,疲于战争,民生陷于极度的痛苦。到文帝之后,居然太平了数十年,百姓们快乐极了。故《封禅书》云:
今天子武帝……元年,汉兴己六十余载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
可见汉武帝的封禅和改制虽出于他的好大喜功,但当时的民众也确有此种要求,许他如此。不幸武帝处此全盛时代太奢侈了,封禅巡狩之事遂又成了民众的痛苦。试看成帝初,匡衡等奏言:
承天之序,莫重于郊祀。……祭天于南郊,就阳之义也;瘗地于北郊,即阴之象也。……今……至云阳,泰畤所在。厄陕且百里;汾阴,后土祠所在。则渡大川,有风波舟楫之危,皆非圣主所宜数乘。郡县治道共张,吏民困苦,百官烦费。劳所保之民,行危险之地,难以奉神灵而祈福祐,殆未合于承天子民之意。……甘泉泰畤,河东后土之祠,宜可徙置长安。
其实,在那时,天子只有到甘泉和河东去郊祀了;走得并不远,而匡衡们还说“吏民困苦,百官烦费”,要把那两个庙搬到国都中去。那么,武帝的东至海上,西至陇西,北至朔方,南至彭蠡,且令“郡国各除道,缮治宫馆,名山神祠所”《封禅书》。的,吏民的困苦要怎样呢?百民的烦费又要怎样呢?
然而封禅所费虽多,还远不及征伐之甚。武帝时的武功自然是彪炳千秋,但耗费的财力也着实可惊。《汉书·食货志》云:
武帝因文、景之畜,忿胡、粤之害,即位数年,严助、朱买臣等招徕东瓯,事两粤,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百姓抚敝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澹。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耻相冒……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又《汉书·西域传》云:
孝武之世,图制匈奴。……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嶲;闻天马葡萄,则通大宛、安息。……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天子负黼依,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徒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
这几段文字,把汉武帝浪费的情形及其伤害民生的结果写得清楚极了。武帝以前积了五世的休养,财力有余;给他这样痛快地一干,国库也空了,人民也穷了,寇盗也起来了。武帝真是一个败家子,把偌大的家产挥霍个干净!
因为武帝的功业虽大而陷溺其民者亦甚酷,所以那时的人民对于他的怨毒很深。当宣帝初即位时,令丞相御史议孝武庙乐,下诏道:
孝武皇帝躬仁谊,厉威武;北征匈奴,单于远遁;南平氐、羌、昆明、瓯骆两越,东定薉貉、朝鲜,廓池斥境,立郡县,百蛮率服,款塞自至。……封太山,立明堂,改正朔,易服色。……上天报况,符瑞并应,宝鼎出,白麟获。……而庙乐未称,朕甚悼焉。其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议!《汉书·夏侯胜传》。
长信少府夏侯胜独说:
武帝……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过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亡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同上)
天下怨愤之情,于此可见。在这样怨愤的空气中,人民对于汉帝的信仰是衰微了,一班五德三统论者就依据了自家的学说而主张易姓受命了。这不是他们好弄术数的玄虚,正是他们在失望之下的新希望。
就我们看得见的材料中,把这个希望公开地向汉帝讲说的,第一个是眭弘。《汉书》本传云:
眭弘,字孟,鲁国蕃人也。……从嬴公受《春秋》。据《儒林传》,嬴公是董仲舒的弟子。至符节令。
孝昭元凤三年前七八。正月,泰山莱芜山南匈匈有数千人声。民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下集其旁。是时昌邑有枯社木卧复生。又上林苑中大柳树断枯卧地,亦自立。有虫食树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
孟推《春秋》之意,以为石柳皆阴类,下民之象,而泰山者,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处。今大石自立,僵柳复起,非人力所为,此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枯社木复生,非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者也。
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说曰:“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颜《注》引孟康曰:‘谁,问;差,择也。问择天下贤人。’䄠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孟使友人内官长赐上此书。
我们倘使单看这一篇,未有不以眭弘为发狂,亦未有不以《春秋》家的学说为诞妄已极的。但我们知道,汉代的学问的基础本不建筑于事实上,它本没有客观的真实性;它只是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方案,只是些适应时势,刻刻改变的理论。它逢了盛世,便作夸扬;逢了乱世,便作怨讟。要是泰山大石自立,上林苑中枯了的大柳树再生的事实出现在汉武帝时,不知道这班儒生和方士又要如何地说作祥征,汉武帝将又去封禅且改元了。不幸那时武帝已经享尽荣华而死,自武帝崩至此凡九年。人民经了一番大痛苦,创痍未复,他们长在希望易姓受命,有一个新天子出来救济他们一下,既有这等事情发生,正好为易姓受命之说张目,哪里再肯说作符瑞,讨汉家的欢喜。所以泰山大石自立,就是到泰山告易代的象征。虫食树叶成“公孙”字,就是公孙氏要继汉而兴的象征。石柳为下民之象,石自立,柳复起,就是“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的象征。继体之君昭帝。虽无失德,但上天既要使另一圣人受命,也只得禅让了;何况汉是尧后,其应当使用传国的方式已是前定的事实呢。汉为尧后说,下边再论。这些说话,都不是眭弘一人忽发奇想想出来的,乃是当时的社会上有此要求,有此酝酿,而后他顺了这个趋势说出来的。不过既经据了天位的人,哪肯轻易让给人家,所以眭弘就以妖言惑众之罪伏诛了!这真可算得一个民众革命思潮中的牺牲者。
眭弘身殉之后,民众对于易代的想望仍未终止。这种宣传的情形,可惜没有纪载流传下来,我们不能知道。但看宣帝神爵二年,前六〇。盖宽饶的奏书道:
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汉书·盖宽饶传》。
可以知道这种宣传在眭弘死后并没有间断,成了民众的口头禅,所以盖宽饶便很不游移地说出来了。可怜他们感到了社会的不安,想不出解决的方法,只会希望皇帝去复演历史上的故事而让位与贤人,这岂非“与虎谋皮”。所以盖宽饶也犯了“大逆不道”之罪;他不甘下吏,自刭于北阙下了。
在这十八年中,眭弘与盖宽饶两次请求汉帝禅让,都做不到。但民间的怨气自在,他们对于汉帝早已没有好感了。汉帝失去了信仰,犹居天位而不肯去。人民的胆子又小,自揣没有得到五德之运,可把汉德胜了,因此也不敢反叛。长此相持,怎么办呢?于是有许多灾异之说起来,想把汉帝吓倒。灾异的学说在董仲舒时已有,但至此时而大盛。这种灾异说,就是封禅说的反面文章;做得最有名的是京房、谷永等。刘向在这个时代思潮之中,耿耿忠心,惟恐汉室真为灾异压倒,又极力以灾异说向元、成二帝下警告,冀其感动修德,所以他也成了一个灾异专家。
京房是一个易学家,他的学说托于孟喜。见《汉书·儒林传》。《汉书·艺文志》上有《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即是他一手造成的学说。元帝中,他曾于召对时言道:
《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汉书·京房传》。
说到这等地步,元帝只得自承,“亦极乱耳,尚何道!”如此,汉帝也已自知汉有亡征了。
谷永,是研究《京氏易》最密的人,善言灾异。成帝初即位,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是时日食地震,议者多归咎于他。谷永知道他方在得势之际,暗底下想靠傍他,就上书道:
(日食地震)……不可归咎诸舅。此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皆瞽说欺天者也。……
元年正月,白气较然,起乎东方。至其四月,黄浊四塞,覆冒京师。……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征也。黄浊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过微,二者已丑。王先谦《补注》引王文彬曰:“言二者之征兆已相连比而见也。”陛下诚……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无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汉书·谷永传》。
“王道微绝,贱人当兴”,这是已固定的事实。谷永却想出禳解的方法,劝成帝多纳宜子的妇人,不论貌的美丑,年的长幼,和曾经生产过没有,只要使太子出于微贱之间,就可对付了上天的垂象。如此,汉就不可亡了。不幸成帝生不出儿子,谷永空设下这个计策。
成帝永始二年,前一五。有黑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
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https://www.daowen.com)
汉家行夏正,夏正色黑;黑龙,同姓之象也。……未知同姓有见本朝无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为扰乱,举兵而起者邪?……
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大兴繇役;重增赋敛……百姓财竭力尽,愁恨感天,灾异屡降,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同上。
这条黑龙若出在文帝前,岂不成了汉的水德的符瑞。就是出在武帝后,也是汉的黑统的符瑞。为什么成帝时出来了,不当它是祥瑞而反看成灾异呢?为什么谷永不劝成帝去封禅,倒说同姓者将起兵呢?至于改造一个昌陵,在全盛时代算得了什么,而在那时也就要上下俱匮,愁恨感天了。可见那时的汉朝,正像一个衰病的人一样,处处露出了下半世的光景。
成帝元延元年,前一二。因灾异尤数,上又问谷永。永对曰: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纪,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同上。
这实在是咒诅汉朝,说它逢了重重叠叠的厄运,又出了许许多多的灾异,是一定亡了,虽隆德积善也怕过不去了。但那时“北无熏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诸侯无吴、楚、燕、梁之势”,谷永语。他们所怕的是什么?为什么他们惶惶若不可终日,在臣子的奏书中也把这种很可忌讳的话尽情地讲出来呢?
他说的汉的厄运共有五句,但下云“三难异科”,可知只有三种。这大约因前两句都归并到末一句里去了。现在逐句解释于下:
(1)三七之节纪——从高帝元年前二〇六。到平帝元始四年四。为二百十年。谷永此对在成帝元延元年,前一二。离二百十年之数只有十五年了。大约那时灾异家言,二百十年是一个大厄运。
(2)《无妄》之卦运——《易·杂卦传》曰:“《无妄》,灾也。”京房说《无妄》,以为“大旱之卦,万物皆死,无所复望”。见《周易集解》。颜《注》引应劭曰:“无妄者,无所望也。万物无所望于天,灾异之最大者也。”王《补注》引项安世曰:“古‘妄’与‘望’通。秦、汉言无妄,皆无望也。朱英之说黄歇与扬子《法言》皆然,故《太玄》以《去》准《无妄》。”
(3)百六之灾厄——《汉书·律历志》引《易九厄》曰:“入元百六,阳九;次三百七十四,阴九。”颜《注》引孟康曰:“所谓阳九之厄,百六之会者也。百六与三百七十四,共四百八十。六乘八之数也。”《律历志》又云:“凡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与一元终,经岁四千五百六十,灾岁五十七。”可见他们在四千余年中定出五十余个灾岁,而第一百零六年是阳九的厄年。在这四百八十年中,以这一年和第三百七十四年为重大的灾岁。可是从高祖到成帝,已经不止一百零六年了,为什么说他“直百六之灾厄”?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所以自来注《汉书》的人都不注。以我猜想,或者从高祖元年到武帝太初四年为一百零六年,他们以为在这一年上发生的灾厄直到成帝时尚未消散;或者他们因成帝是汉帝的第九代,故云“承八世之功业”。从这“九”字上想到阳九,故云“当阳数之标季”。又从这阳九上想到百六之厄,故云“直百六之灾厄”。遂有此言,均未可知。我们在这种话里可以知道,在那时,大家相信,汉代是大厄当前而且已是无望的了。大家只有静待着大恐怖的来临!
刘向曾集合上古至秦、汉的灾异,著成《洪范五行传论》十一篇,为灾异说中最有系统的记载。此书虽亡,但班固作《汉书·五行志》,把它收入,我们还能看见。他因成帝起昌陵,制度泰奢,上疏谏道:
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
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
陛下……徙昌陵……功费大万百余。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惛焉!《汉书·刘向传》。
这也是很清楚地说,汉室快要亡了。而成帝起昌陵,就是致亡的原因之一。这种话若给汉武帝听得,岂不要大笑他们的眼孔太小。然而若无武帝的大伤元气于先,成帝的徙昌陵又何至挨那时诸臣的痛骂,以为这是亡国的举动呢!
那时人都承认汉运已衰,灭亡在即,但实际上却没有新受命的天子起来,灭亡不了,这又使得许多人心焦了。于是在这不生不死的局面之中,他们又创造了一种新学说,——汉再受命说。这一说是调和民众的“汉运已衰,将有新受命的天子出来”的一个观念和皇室的“汉运虽衰,天命未改”的一个观念而成的。这就是说:新受命的天子将出来,固然是事实,但这新受命的依然是汉。在我们看来,这种“换汤不换药”的设想,岂非太滑稽了!
这个新学说的创造者,是甘忠可。《汉书·李寻传》云:
成帝时,齐人甘忠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以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忠可以教重平夏贺良、容丘丁广世、东郡郭昌等。
中垒校尉刘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贺良等坐挟学忠可书,以不敬论。后贺良等复私以相教。
这不知道是成帝哪一年的事。《通鉴》载刘向上《论王氏封事》于阳朔二年,前二三。《汉书·刘向传》又以作中垒校尉次于上封事之后,而此云“中垒校尉刘向奏忠可”,则此事当在阳朔二年之后。距盖宽饶之死,已近四十年了。
所可怪者,是刘向奏他罔上惑众。刘向不是倦惓君国,惟恐汉室之亡的吗?有了甘忠可的学说,正可向民众宣传,使他们对于汉朝怀了新的希望,延长汉的寿命。为什么他竟竭力地破坏呢?大约一种运动发生,总是盲目的。惟有盲目的潮流,才是一种最坚强不可抵御的势力。我们现在站在旁观的地位来看汉代的社会,自然对于他们的行事的是非,学说的因果,和思想演变的系统看得很清楚。但汉代人正在这个大潮流之中,为潮流所激荡,只会盲目地奔驰,不会有自觉的评判。刘向所信仰的是灾异,其所望于汉家的是皇帝的修德行仁以除去其灾异;至于再受命说,则是他的书里所没有的,其怪妄不经也显而易见,所以他反对了。他不知道在这个大潮流中,甘忠可正和他在一条路上走,他们原来是同志呢。这和孟子提倡尧、舜、禹的禅让说而反对燕王哙的禅位于子之正相类。
甘忠可虽死,夏贺良仍在。过了些时候,他又起来作这个运动了。《李寻传》云:
哀帝初立,司隶校尉解光亦以明经通灾异得幸,白贺良等所挟忠可书。事下奉车都尉刘歆。歆以为不合五经,不可施行。而李寻亦好之。光曰:“前歆父向奏忠可下狱,歆安肯通此道!”
时郭昌为长安令,劝寻宜助贺良等。寻遂白贺良等;皆待诏黄门。数召见,陈说“汉历中衰,当更受命。成帝不应天命,故绝嗣。今陛下久疾,变更屡数,天所以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号,乃得延年益寿、皇子生、灾异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亡。不有洪水将出,灾火且起,涤荡人民!”
经了他的半利诱,半威劫之后,哀帝遂真的再受命了:
哀帝久寝疾,几其有益,遂从贺良等议。于是制诏丞相御史:“盖闻《尚书》五曰‘考终命’,言大运壹终,更纪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历定纪,数如甲子也。
“朕以眇身,入继太祖,承皇天,总百僚,子元元,未有应天心之效。即位出入三年,灾变数降,日月失度,星辰错谬,高下贸易,大异连仍,盗贼并起。朕甚惧焉,战战兢兢,唯恐陵夷。
“惟汉兴至今二百载,历纪开元,皇天降非材之右,汉国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将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为度。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同上。
这也是受命运改制的。但所改的制只见“漏刻以百二十为度”一事,不知道还有别的没有。夏贺良所云“得道不得行,咎殃且亡”,此“行”字当作《世经》之“序于行”的“行”字讲,即指五德之运。但哀帝的诏书上没有说,不知是否记载的疏漏。
哀帝受命改制,夏贺良等达到了心愿,这是何等可喜的事。不幸他们所许给哀帝的利益丝毫没有着落,而他们一经得势就忘形起来;弄得不久又失败了。《李寻传》云:
后月余,上疾自若。贺良等复欲妄变政事;大臣争以为不可许。贺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寻辅政。”
上以其言亡验,遂下贺良等吏,而下诏曰:“……待诏贺良等建言,改元易号,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国家。朕信道不笃,过听其言,几为百姓获福;卒无嘉应,久旱为灾。以问贺良等,对当复改制度;皆背经谊,违圣制,不合时宜。……贺良等反道惑众,奸态当穷竟!”皆下狱。……贺良等皆伏诛。寻及解光减死一等,徙敦煌郡。同上。
这一出再受命的滑稽剧就这样地完了。这个运动大约有二十年的历史,有一月余的得势。
在这一件事情之外,哀帝时尚有一事也是值得一说的。《汉书·佞幸传》云:
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拜为黄门郎,由是始幸。……贤宠爱日甚……出则参乘,入御左右……常与上卧起。……
上舅丁明……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上
重贤,欲极其位……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册曰:“……往悉尔心,统辟元戎……允执其中!……”是时贤年二十二。……咸萧咸。私谓闳王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俱。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
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复侍宴。……后数月,哀帝崩。
可见哀帝为了爱幸董贤,心欲禅让,既见之于册文,复出之于口语。眭弘、盖宽饶们所为流血以求者,至是乃有实现的希望。但因哀帝不久便死,又只成了一句空话。
我们看了这一章,可以知道:自武帝好大喜功,弄得四海困穷之后,人民已不愿汉家再居天位。眭弘、盖宽饶提出禅位贤人的办法,汉帝大怒,他们都被杀了。灾异说者从历数上指出汉家的大厄运,又把一切稍变常态的物事都说成了汉运衰微的征象,甚而至于说汉已无望,想去吓倒汉帝;但要汉帝自承为极乱则可,要他退位则不可。民间虽有种种革命受命的流言,但也没有一个勇夫挺身而起,自居为新受命的天子而把汉帝赶掉。甘忠可等虽想出调和的办法,请汉帝再受命,但结果只争得昙花的一现,白送掉几条性命。哀帝虽有禅位董贤的意思,但天年不永,又未得如愿。“汉室将亡,贱人将兴”,在武帝后九十年中,自庶人以至于天子,已成了公同的信念了,但老不实现。进既不可,退又不能,大家悉在此僵局之下徘徊观望。
上两章里,讲《世经》以前的古史系统,讲西汉之季的人心不安的现象,占了许多篇幅,似乎轶出了五德终始说的范围之外。但我们要明白相胜的五德终始说何以会得变成相生的五德终始说,简单的五德系统何以会得变成复杂的五德系统,实在不可不对于这个题目以外的情形周览一遍。一件事情是不会无端发生的,必有许多的积因。这些积因日在鼓荡之中,一遇到适当的机会就发泄出来。发泄的力量有大有小,小发泄则把现状作小改变,大发泄则把现状作大改变。现在《世经》之说把驺衍的五德终始说彻底改造,而又为后世所遵用,是其所积之因必多,且必酝酿已久,达到成熟的地步,故其发泄之力甚大而维持之力甚强。《易传》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就说得这个道理。
当驺衍创立五德终始说时,古史系统上至黄帝而止,所以他的五德系统就从黄帝算起。但以后古史系统愈放愈长,而五德系统固定不变,那就不能使人满意了。只因秦皇、汉武已把它用作国典,未可随了民意改变,没有法子。然而董仲舒作《三代改制质文》篇,三代以上就推出八代,已与《世经》相似。自董仲舒到西汉末约一百年,自然这新的古史系统更确立了,《世经》的作者即欲不用而亦势有不可了。
西汉之季,国政不纲,皇位已摇动,群情也浮动。依照那时的学说,实应有新受命的天子起来,否则汉室也应再受命。但这个问题在五德上作何处置呢?眭弘说“汉为尧后,有传国之运”,那么,尧是什么德呢?这受禅的天子又应为什么德呢?甘忠可所得的天帝书是“赤精子之谶”,赤为火德之色,是不是说汉家再受命时应为火德呢?谷永说“彗星,土精所生;兵乱作矣,厥期不久”,是不是说继汉而起的应为土德呢?那时的材料传下来的太少,这些问题固然不能决定,但即在这些零碎话里已可窥见大家正在猜测新天子的五德之运,所以有志干求天位的人也要迎合群众心理,自居于大家想望的某一德中才对。
康长素先生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崔觯甫先生适的《史记探源》,抉出刘歆作伪之迹,使学术界中认识新代的学术及其改变汉学的情状,自然是巨眼烛照;但他们把这个改变的责任一起归在刘歆身上,以为都是他想出来、造出来的,未免把他的本领看得太大。刘歆固然得到改变学术的机会与权势,且实有许多为所窜乱或臆造的文件,但倘使前无所因,则无源之水,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惟其所改变的东西在汉代已酝酿了二百年,如古史系统。或一百年,如汉帝让国说。大家耳濡目染已久,一旦逢到机会,取而易之,自然不致成为使人疑骇的大问题,故外表虽为突变,而实际则仍为渐变。但刘歆所易,有酝酿成熟的,也有不成熟的,有顺从民意的,也有出以独断的,所以有许多太新的东西就不能马上取得一般人的信仰而屡受攻击了。事实见下数章。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钱宾四先生穆,他的《刘向歆父子年谱》《燕京学报》第七期。寻出许多替新代学术开先路的汉代材料,使我草此文时得到很多的方便。
在上两章里,我们已认清楚《世经》的历史系统的由来《世经》以前的古史系统。和改变驺衍的五德终始说的动力,汉帝应让国说及再受命说。于是我们再在下数章里看编排《世经》的方式五行相生说,汉为火德说,汉为尧后说,王莽的《自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