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正义?
不存在一个单一的、公认的对正义的定义,但是这个概念通常与公平的理念相关。我们可以通过几种方式思考这个问题。
首先,正义是指当社会上发生了某种伤害或错误时,各种不同类型的回应。一个基本类型的正义是报应。如果有人伤害了某人或他的家人,此人可能会希望伤人者受到惩罚,或者此人甚至想报复伤人者。“以眼还眼”这句话反映了这种“伤害—回应”循环。
报应:作为对有害行为的回应施加的惩罚
历史上,刑法是建立在这样一种观念之上的:当某人实施犯罪行为时,政府会因其行为惩罚他们。惩罚应当是公平的或“公正的”,这意味着,它与罪犯所犯的罪行成比例(换句话说,“惩罚应该与罪行相称”)。一个罪犯如果杀害他人,那么他会遭到更严厉的惩罚,如果仅仅伤害他人或者盗窃,则会遭到较轻的惩罚。不过,刑法越来越多地依赖正义的不同含义,其中包括改造罪犯和修复犯罪行为对受害者造成的伤害,而不是简单地监禁犯罪者(下文和第十章将对此作进一步解释)。
正义也可以通过赔偿的方式实现:支付金钱以修复先前的伤害。赔偿往往是修复严重损害的一种不完善的手段,但从象征意义上讲,它可能非常重要。例如,政府机构应对虐待儿童问题的皇家委员会调查了澳大利亚境内的机构在儿童性虐待问题上的隐瞒,建议联邦政府建立一个国家救济计划,向受害者提供赔偿(国家救济计划,2018年)。
赔偿:支付金钱以修复先前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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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救济计划:为遭受政府机构应当承担责任的性虐待的儿童受害者提供赔偿的计划
因此,我们可以把正义看作是对伤害的报应、改造或其他回应。不过,我们也可以思考不同的群体和个人所要求的正义。受害者、受害者家属或公众所要求的正义可能是赔偿或长期监禁。受害者所要求的正义也可能包括承认他们在法庭程序中的利益,比如能够向法庭提交一份受害人影响陈述,解释他人行为对他们造成的伤害(读者可以在第十章中了解这一点)。
受害人影响陈述:向法庭提交的书面陈述,解释犯罪对被害人或被害人家庭的影响
另外,从加害者的角度来看,正义可能意味着一些不同的东西。正义可能指加害者被允许参加一个心理咨询项目,以解决导致他们实施犯罪行为的根本原因。或者,正义可能意味着推翻下级法院的判决,因为初审法院对他们的定罪或许是基于警方非法获得的证据作出的。
另一种思考正义问题的方式是区分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程序正义与一个程序是否公平有关,实体正义则与一个结果是否公平有关。二者可能互相交叉并互相支持——公平的过程往往导致公平的结果——但它们不是一回事。例如,假设一个人很难从社会福利联络中心获得福利金。根据法律条文的规定(程序正义),他受到这样的待遇可能是公平和透明的。但是当我们在道德上认为他应当得到福利金时,他可能会被拒绝的情况就会被认为不符合实体正义的要求。
程序正义:过程和程序应当公平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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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体正义:结果应当公平且机会应当公平分配的理念
在警务研究和实践中,程序正义更具体地涉及警察是否受到社区的信任(墨菲和泰勒,2017年)。符合程序正义的警务是警察能够与社区合作并建立起信任和合法性的前提。这是由于,如果人们将警察视为合法的权力来源,他们就更有可能遵守法律,也更有可能将犯罪行为报告给警方(泰勒,2003年)。
实体正义关涉的是,机会和结果是否在社会中公平分配。这通常被称为社会正义或分配正义。正如维多利亚州前首席大法官玛丽莲·沃伦(Marilyn Warren)所解释的,当我们把自己的生活与他人的生活进行比较时,我们就是从这个角度看待正义的。
社会正义:社会中的不平等应当予以解决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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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正义:成果、机会和资源应当在全社会公平分配的理念
对于我们每一个社会公民来说,我们正义观念的核心很可能是,我们自己和家庭成员的生活水平与我们的邻居、同胞和全世界其他人的生活水平相比而言的公平性。(沃伦,2014年,第31页)
解决社会中不同群体之间的不平等是社会正义的一个核心面向。这并不容易,因为解决不平等的策略乍一看似乎是不平等的。有一幅著名的漫画反映了这一理念,如图5.1所示。(https://www.daowen.com)
图5.1:平等与公平
来源:社会变革互联研究所,画家:安格斯·马奎尔(Angus Maguire)。
在第一幅图(标记为“平等”)中,所有三个人都有一个箱子可以站立其上。不过即使站在一个箱子上,最矮的男孩仍然看不到比赛。
在第二幅图(标记为“公平”)中,成年男子的箱子给了最矮的男孩。这个人现在没有箱子了,但是他还是能看到栅栏那边。最矮的男孩现在有两个箱子,终于可以看比赛了。换言之,最矮的男孩需要两个箱子,他的视线才能越过栅栏,而成年男子则不需要。
这幅漫画说明了形式上的平等与公平之间的区别。形式上的平等意味着每个人都拥有完全相同的东西,而公平则意味着拥有更少东西的人得到更多的东西。重新分配箱子的目的是为了“变得更公平”。这类似于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之间的区别,因为它与程序或结果是否公平有关。在这个例子中,程序上的平等是给每个人一个箱子,而实体上的平等(画图者称为公平)是将箱子给最需要的人。
平等:实现成果、机会和资源的平等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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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重新分配成果、机会和资源,以弥补不平等
在整个国家的经济场域内辩论这类问题会变得非常复杂。弄清楚谁有足够的钱,谁应当得到更多,谁需要特别援助,可能会引发许多激烈的争论。福利金、奖学金和其他财政支出可能招致一些批评,即某些群体获得了特殊待遇(卡尔森,2017年)。不过,正如漫画中所呈现的,像这样的特别支出的目的恰恰是通过解决一些现存的不平等,使人们之间变得更加平等。
在关于这个主题的课程中,我会让我的学生假设,我有1000美元可以分给他们。我给他们两个选择:我可以给他们每人10美元(100个学生),或者我可以给一个学生1000美元,只要他向我证明,因为经济上的贫困或其他困难他确实需要这笔钱。班上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举手支持第二种选择(或者他们会提出一个小小的变化,比如设置两项500美元的奖学金)。获得10美元对于99个并不真正需要钱的学生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益处。在今天,这点钱甚至可能都买不到一顿丰盛的午餐。但是,给一个真正需要钱的学生1000美元可以帮助他度过三个月。尽管严格来讲,第一种选择更为平等,但是如果把1000美元分成几乎毫无意义的金额,那么它的价值也就丧失了。
也许只是我的学生比较善良,不过我认为,这表明以严格平等的方式分配资源并不总是最好的做法。可是,这些问题仍然没有简单的答案。当我把金额增加到1万美元,并问我的学生是否愿意每人获得100美元,或者为一个学生提供1万美元的奖学金时,他们当中的许多人犹豫了,转而支持第一种选择。或许他们的善良是有限度的,不过我认为这更多地与对重新分配“走得太远”的看法有关。这可能是基于一种理性的计算,即100个学生都获得100美元能够使得更多的人都获得相对较大的利益。
事实上,我们很难决定资源应当如何在全社会进行分配。哲学家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提出的功利主义观点认为,政府应该始终致力于最大程度地提高最大多数人的幸福(在上面的例子中,就是给每个人10美元或100美元)。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因为它最大程度地提高了整体利益。可是,在一个纯粹功利的体系中,多数人群体的利益可能超过少数人群体的利益,而少数人群体也有获得利益的权利和需要。如果剥夺一小部分人的权利能够使最多的人受益,那么功利主义的观点会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
功利主义:杰里米·边沁创立的哲学,认为政府应当致力于最大程度地提高最大多数人的幸福
在上一章中,我们考察了一系列的理论和原则,如自由主义、民主、权力分离和法治,这些理论和原则的重要性都超出了它们的功利价值。有许多道德和原则是应当坚持的(比如信任和诚实),即便坚持这些道德和原则会导致利益的减少。在《正义:什么是正确的事?》一书中,哈佛大学教授迈克尔·J.桑德尔(Michael J.Sandel, 2009年)解释说,道德不仅仅关于衡量成本和收益。相反,“道德意味着更多,即与人类对待彼此的正确方式有关的东西”。他认为,“出于与社会后果无关的一些原因,某些权利和义务应该得到我们的尊重”(桑德尔,2009年,第33页)。他以三个要素来界定正义:“福利最大化、尊重自由和促进美德”。
例如,假设某人正在开车,看到路边有一个水果摊。此人停下来环顾四周,但没有发现有人在售卖水果。相反,此人看到一个“诚实盒子”。这个盒子是当某人拿走商品时,把钱放在里面作为回报的一种售卖模式——通常无论此人认为商品值多少钱。没有人监视此人做了什么,所以他可以拿走一盘水果,不往盒子里放钱,然后开车离开。此人甚至可以把盒子里的钱拿走,在享受水果的同时获利。周围没有摄像头或目击者,因此他不会面临任何后果。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
有些人可能会偷走水果,但是我想大多数人会说,在这种情况下,诚实更为重要。如果某人偷走水果,那么他将背叛农民的信任和善意,剥夺农民通过自己的劳动赚取公平收入的权利。然而,我认为第一点理由比可能造成的经济损失更加重要。偷走一盘水果可能对农民的年收入影响不大。通常,这些诚实盒子的摊位是用来摆放卖剩的水果的,这些水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卖给超市,而农民的大部分收入源自卖给超市的水果。我想之所以大多数人都不会偷水果,是因为偷水果本来就是“错误的”,尤其是当农民相信我们不会如此行为的时候。
这个例子旨在向读者展示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正确的”——它涉及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成本收益分析。读者能够在自己不付出任何代价且给农民造成极小损失的情况下获得某种利益。但是,正义往往意味着“做正确的事”,即合乎道德的事,无论成本和收益如何。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反对破坏重要权利和原则的法律(比如我们在第四章中看到的那些),即使这些法律能够带来一些实际的益处。例如,澳大利亚的反恐法律对自由、隐私、言论自由和许多其他个人权利都产生了影响,目的是预防恐怖主义行为(有关这方面的更多内容,参见第十二章)。有些人可能会认为,我们应当保护这些权利的固有价值,无论此类法律在预防恐怖主义方面能够带来什么实际好处。不仅如此,各国政府也在平衡这些权利与我们的人身安全权利方面面临着巨大挑战。
因此,正义问题与自由主义、民主和议会制定的法律密切相关。正义关系到政府是否充分保护个人权利和尽量减少不平等的问题。正义也与民主相关,因为我们在如何治理我们的国家方面拥有平等的发言权。正如沃伦所解释的:“没有正义,我们无法拥有一个强大的民主国家。”虽然法律是由议会中的议员制定的,但是制定法律的议员是由我们选举产生的。正因为如此,“我们都有责任确保法律公正”。
思考正义的不同含义以及社会如何实现正义是一个有益的练习。在《正义论》一书中,哲学家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 1971年)提出了一个被称为“无知之幕”的思想实验。忘掉你们所知道的关于社会和个人在其中的地位的一切内容,想象我们正在创造一个新的社会。读者可以和自己的朋友或同学讨论一下这个假想社会的规则应当是什么,财富和其他利益应当如何分配。重要的是,当这个社会建立起来的时候,读者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读者可能成为最穷的人,也可能成为最富有的人,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任何人。读者将如何建构这样一个社会呢?这一思想实验也是有益的,因为我们都可能处于不同的境况之中。这一练习帮助我们思考我们的社会是否公平,以及每个人应当被怎样对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