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其人与《淮南子》成书方式考

一、刘安其人与《淮南子》成书方式考

淮南王刘安是西汉前期一位充满悲剧色彩的重要历史人物,关于他的史料有很多。据《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记载,淮南王刘安是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其父刘长是高祖八年,赵王献于高祖刘邦的美人所生。在高祖九年,因赵国国相贯高欲谋反一事败露,赵王与美人一同被牵连入狱,美人在狱中生下刘长之后便含恨自杀。高祖十一年,淮南王黥布谋反,高祖灭之,将年仅两岁的刘长封为淮南王。至文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1]久而久之,刘长骄恣甚横,“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2]这引起了众臣与文帝的不满与猜忌。《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中记载,汉文帝派薄昭写信警告刘长的众多过分之举,而刘长感觉自己备受谴责,甚是恼怒,于是在文帝六年欲谋反,于是“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辇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3]此事败露,文帝“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处蜀郡严道邛邮……”[4]在徙蜀途中,刘长绝食而死。文帝十六年,遂封刘安为淮南王。

关于刘安,据《史记·淮南衡山列传》曰:“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戈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5]作为地方割据势力的诸侯王,刘安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喜欢狗马驰骋,舞刀弄枪,而是喜好文艺,善于文辞。“时武帝方好文艺,以安属为诸父,博辩善为文辞,甚尊重之……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重之。”[6]由此可知,他对于这样一位学识渊博、才华出众的皇叔是十分尊重与赏识的。因此,汉武帝曾专门召见刘安入长安撰写《离骚传》,该传一经完成,刘安就受到了汉武帝的大力称赞。刘安不仅才华横溢,同时他也非常尊重知识,爱惜人才。因此,他门下的宾客人数庞大,盛极一时,形成了著名的淮南文化集团,他们研究学术问题,著书立说,涉猎广泛,仅《淮南子》一书就牵涉到了哲学、科学、文学艺术等方面。《刘安评传》中对刘安的一生做了两个总结:“有影响的大事有二:一是约集了门客主编了一部《淮南子》即《淮南鸿烈》;二是准备发动一次夺取皇位的政治大变乱。”[7]

关于《淮南子》的成书方式将在下节展开详细的论述,但不可否认的是刘安与《淮南子》之间确实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关于刘安是否真的谋反,一直是学术界存在争论的问题。据《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记载,淮南王对于父亲刘长之死的怨恨从未放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8]。因此,在汉武帝时,刘安欲谋反,结果被其门客伍被揭发因而败露,于是自杀,时年五十九岁。根据《史记》的记载,后世的很多学者沿袭了这种观点,认为刘安确实准备谋反,因此造成了他悲剧命运的结果。但是,徐复观先生在《两汉思想史》中认为淮安王刘安谋反一事是被诬陷的,原因有三:其一,为了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汉武帝时期是汉由分封制向中央集权统治制度转变的关键时期,这时期剪除诸侯王,废除分封制成为大势所趋,所以不惜制造冤假错案;其二,淮南王刘安为叛臣刘长之子,虽与其父刘长骄恣甚横不同,但是却因此无法摆脱其父的影响,受到朝廷的防备;其三,淮南王刘安门下宾客众多,盛极一时,成为朝廷的一大心患。

对于淮南王刘安是否真的欲以谋反无法定论,这里不再予以深究,但是在笔者看来,不管是何种情况,他的悲剧命运似乎是在这种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注定的。除了徐复观先生谈到的,笔者认为刘安所主张的黄老学派“无为”的思想与后来汉武帝实行的“有为”政策的矛盾也是刘安注定要走向悲剧结尾的重要原因之一。

刘安的一生是辉煌而曲折的,他卓越的文学和政治才华在那个时代注定是备受瞩目的,但刘安的一生也是令人惋惜的,因为在那个时代如此耀眼的他注定也是会被朝廷所侧目的。

淮南王刘安一生经历了文帝、景帝和武帝三世皇帝,“史家以汉武帝即位(公元前140年)为标志,此前66年为西汉前期,武帝及其后继者昭帝、宣帝在位的92年为西汉中期……西汉前期是西汉建立与巩固统治时期,中期是西汉的全盛时期……”[9]由此可知,淮南王刘安经历了西汉发展的两个时期。

西汉建立初期,刚从战争的摧残中解脱出来,经济衰败、民不聊生,此时让百姓休养生息、恢复生产、发展经济成为紧要任务。除此之外,刚在一片废墟之中建立起来的西汉王朝,在政治上,整个西汉前期以及武帝初年一直实行的是“无为而治”的政策,而刘安处于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思想上自然会受到影响。在西汉巩固统治的关键时期,他对于如何建国、治国也有自己的想法与主张。《淮南子·要略》中记载:“若刘氏之书,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冶。”[10]这表明刘安写《淮南子》这本书是通过观察天地的形象,通达古今的学说,以此来权衡事理,建立法规,度量形势,采取适宜的措施,探索道德规范,使之符合三王的风气,从而治理好国家。概言之,《淮南子》是为西汉的政治策略以及治国方式建言献策的。所以当汉武帝一即位,刘安就将《淮南子》献上。(https://www.daowen.com)

除此之外,徐复观在《两汉思想史》中认为,如果刘安被诬陷谋反的事实成立,那么“刘安的《离骚传》,是借屈原之冤,以明自己之志……这正是把他处境的困惑及心理的危机感,向一位新即位的青年皇帝的投诉……他的这种迫切心情,不能不以某种形式反映在《淮南子》的书里面去”。这是说刘安不仅仅是想为西汉的治国之策建言献策,也是想借此来自保。[11]在笔者看来,不管刘安被诬陷谋反的罪名是否成立,结合刘安的身世以及当时的社会背景,刘安内心的挣扎不安、迷惘无奈都是真实存在的,因此,不管如何,他的这种心绪自然会流露在《淮南子》当中。

这主要是从社会、政治等方面分析《淮南子》的成书背景。而从思想方面分析,《淮南子》深受汉初黄老之学思想的影响。《淮南子》“成书时间定于景帝末期到武帝初年”[12],因此,《淮南子》应该写作于文帝和景帝时期。西汉初期甚至到武帝初年,黄老之学都处于兴盛的状态,据《风俗通义·正失》记载:“文帝本修黄老之言,不甚好儒术,其治尚清静无为。”[13]《汉书·外戚传》也说:“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景帝及诸窦不得不读《老子》尊其术。”[14]因此,“《淮南子》一书……这可以说是受到了当时一般思想趋向的影响”[15]。黄老之学思想盛行只能说它相对于儒家等思想处于相对优势的地位,或者说儒家等思想尚未占据主流地位,应该说“汉代初年的思想界并非‘黄老’一家之天下,而是道、儒、法等各家并行,相互吸收、融合”[16],但是儒家思想“作为焚书坑儒以后的反弹作用,在社会上已经有强大的势力”[17]。徐复观先生说:“这是一个对学术的评断,一委之于各人的自由,而没有受到朝廷的直接影响的时代。”[18]因此,我们也可以说《淮南子》是一部孕育于开放、包容的思想背景下的巨著,它“采摭鸿博,为后来其他汉代著作所未有”[19]

《淮南子·要略》中记载:“此《鸿烈》之《泰族》也。”[20]由此可知,刘安自称《淮南子》为《鸿烈》。许慎注曰:“鸿,大也;烈,功也。凡二十篇,总谓之《鸿烈》。”[21]这里之所以说“二十篇”,是因为没有将《要略》算入其中。高诱注曰:“鸿,大也;烈,明也。以为大明道之言也。”[22]二人注释有所不同。据《汉书·艺文志》记载:“《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二十三篇。”[23]“北宋丞相苏颂曰:内书则《鸿烈》是也,《艺文志》谓之‘内篇’。《四库提要》亦云:‘今所存者二十一篇,盖内篇也。’”[24]因此,《淮南内》即是流传至今的《淮南子》。

上文我们提到了《淮南子》的成书时间应该在文帝和景帝时期,但是,关于《淮南子》的创作方式,从古至今一直存在争论。在近代学术界对《淮南子》的研究当中,众多学者认为《淮南子》是由刘安及其宾客共同完成的,比如徐复观先生的《两汉思想史》、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史新编》以及韦政通先生的《中国思想史》等,他们在书中都持此观点。《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虽然对其生平事迹做了较为详细的叙述,但是对其著书立说之事却并未提及。

“汉初士人承战国余习,遨游于诸侯王间,下焉者博衣食,上焉者显才能”[25],淮南王刘安又是一位尊重知识、爱惜人才、礼贤下士的诸侯王,因此,在他门下聚集的门客达到了数千人。据《汉书·淮南王传》记载:“淮南王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26]此句话略有争议,有学者认为这句话并没有明确指出《淮南子》就是由这些宾客方术之士与刘安共同完成的。有学者认为,“最早明确提出《淮南子》为集体创作的,应是东汉末年的高诱”[27]。高诱在对《淮南子》作注的“叙”中明确提出该书是集体创作的,“(刘安)与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及诸儒大山、小山之徒,共讲论道德,总统仁义,而著此书。”[28]冯友兰先生说,这些“宾客”并非都与刘安在政治上有着相同的抱负,而是由于种种原因不得志于中央,因此才聚集于淮南,依附于刘安。这些宾客应该将其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高诱叙中所说的‘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是以道家思想为主,而又挟有纵横家之术……此外则属于儒家分野,有如高叙所说的‘诸儒大山、小山之徒’。”[29]而在《淮南子》当中,有许多论述是前后矛盾或者相互对立的,例如关于治国方式问题的论述,在《原道训》当中,主张的是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而在《修务训》中则反驳道:“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吾以为不然。”[30]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在此不一一赘述。这种现象也正反映了著书者思想不一的特点。南宋文人高似孙在《子略》中说:“所谓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大山、小山诸人,各以才智辩谋,出奇驰隽,所以其书驳然不一。”[31]这一评述将《淮南子》一书的思想特点揭示出来了。

正是从高诱这里开始,继承这一观点的学者越来越多。但也有学者认为《淮南子》是由刘安一人编纂完成的,而且他们也有一定的依据,例如王充在《论衡·书解》中引用“儒者”之言说:“淮南王作道书,祸至灭族。”[32]笔者认为这一断言并不足以说明《淮南子》就是刘安一个人完成的。且不说《淮南子》一书内容包罗万象、思想融汇各家的特点,在当时那种学术思想较为自由的背景下,这样一部著作怎能仅凭只记录了刘安一人的名字就断定《淮南子》一书是由刘安一人单独完成的?梁启超认为“刘安博学能文,其书虽由苏飞辈分纂,然宗旨及体例,计必先规定,然后从事”[33]。刘安在著书一事上是处于统筹全局的地位,《淮南子》是由他主持编纂的。“刘安之于《淮南子》也远不止是一个组织者,该书的大部分内容当出自他本人之手,其余也必经过他细致的加工、润色。”[34]可见,尽管该书并非刘安一人所著,但刘安在成书过程中显然起到了规划主导、加工整理乃至完善的关键作用。笔者认为这一判断较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