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宫廷禁军

(一)宫廷禁军

宫廷禁军主要是指郎卫,包括期门、羽林军。

“郎卫”的“郎”,其本意为“廊”,指宫庭之廊。许慎《说文解字》无“廊”字,北宋徐铉新附“廊”字,并认为“廊……汉书通用郎”。可见,“郎”是“廊”的省文,可以互释,郎卫也就是任职于宫廷之中,在君主身边的侍卫近臣。

查考文献,有关“郎”的设置甚早。它至迟在战国时期已有。例如:秦在昭襄王时,有郎中令婴,[14]又有郎中阎遏、公孙衍等。[15]楚国有郎尹一官,为“主郎官之尹”。[16]此外,韩国、赵国亦有郎中。[17]战国时期,郎吏(郎官)的责职,主要是为国君侍卫,参与谋议,奉命出使,[18]尚属文官性质。

秦汉时期,随着统一封建王朝的建立,统治范围的扩大以及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的加强,作为皇帝的近臣、宫廷侍卫——郎吏的员额也有明显增加。如据《史记·儒林列传》注引卫宏《古文尚书序》云:

秦既焚书,恐天下不从所改更法,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余人。

由于郎的员额迅速增多,故秦至汉初,郎官有中郎、郎中、外郎三种。“中郎”是给事禁中的郎官,在诸郎中地位最高,秩比六百石,得出入禁省,宿卫天子之侧;“郎中”是给事宫中的郎官,秩比百石,朝仪时,于陛下两旁执戟、盾而立;“外郎”是相对给事禁中、宫中的中郎和郎中而言的,相当于外郎的是谒者、骑郎、黄头郎、旄头郎等等。

诸郎,平时持戟宿卫殿门、殿廊;凡有大的朝会,立于殿阶两旁,担负着守卫殿内警卫重任;皇帝出行,则充当车骑扈从。文献在这方面的记载甚为明确。例如:

郎,掌守门户,出充车骑。[19]

凡郎,皆主更直,执戟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唯议郎不在直中。[20]

郎卫的职责比卫尉统辖的卫士重要,其身份、地位也比卫士较高,它是宿卫宫廷的禁卫力量。据《汉书·武五子传》、《霍光传》:郎卫要进行定期的训练,要求也甚严。

秦至汉初的诸郎,其最高长官是郎中令。《汉书·百官公卿表》云:“郎中令,秦官,掌宫殿掖门户,有丞,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属官有大夫、郎、谒者。”臣瓒注曰:“主郎内之官,故名郎中令。”又《初学记》卷十二,“光禄卿”条引《齐职仪》云:“秦置郎中令,掌宫殿门户及主诸郎之在殿中侍卫。”所有这些史实都说明,郎中令是统管宫中诸郎,负责宫廷禁卫的长官。

郎中令统领诸郎是通过“三署”进行的。“三署”为郎中令的下属机构。《后汉书·和帝纪》注在解释“三署”时说:

三署,谓五官署,左、右署也。各署中郎将以司之。

《初学记》卷十二“光禄卿”条注引《汉官》曰:

郎中令属官,有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曰三署。署中各有中郎将。议郎、侍郎、郎中,皆无员,多至千人,主执戟卫宫陛……谓之郎中令者,言领诸郎而为之长。

有的学者指出:这条材料,既说明了郎中令与三署的统领关系,也说明了三署与郎官的统属关系,从其职掌看,郎中令与三署完全相同。可见,郎中令是通过三署来领导郎官的。[21]其说甚是。又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当时较三署低的还有“车、户、骑三将,秩比千石”。三将有各自的专职,以保卫宫中及皇帝出行时的安全。自郎中令更名为光禄勋后,诸郎又分为三署郎、车郎、户郎、期门郎、羽林郎,各署长官分别统辖,归光禄勋总领其事。

武帝时期,为进一步加强宫廷禁卫,在光禄勋属下增设了期门、羽林两支禁军。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的记载:

期门,掌执兵送从,武帝建元三年初置,比郎,无员,多至千人。有仆射,秩比千石。平帝元始元年更名虎贲郎,置中郎将秩比二千石。

羽林,掌送从,次期门,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名曰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曰羽林孤儿。羽林有令、丞,宣帝令中将、骑都尉监羽林,秩比二千石。

《百官表》这段文字,对期门、羽林的组建时间、任务和统属等问题,交待得颇为清楚。

首先,期门、羽林建立在汉武帝时期,此无可疑。其根据除上述《百官表》提供的材料外,还可从其他一些材料中得到证实。如:《汉书·东方朔传》说:“建元三年,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后汉书·顺帝纪》注引《汉官仪》:“孝武建元三年,初置期门;平帝元始元年,更名虎贲郎。”又《后汉书·顺帝纪》关于羽林的注解引《汉官仪》曰:“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后汉书·来历传》注曰:“羽林骑,武帝置。”所有这些记载,均与《汉书·百官表》相同。即建元三年(前138年),初置期门。太初元年(前104年),初置羽林。

但应劭的《风俗通》卷二却云:“〔刘向谓成帝〕曰:文帝时政颇遗失,……又为微行数幸(邓)通家,文帝代服衣图示袭氈帽骑骏马,从侍中、近臣、常侍、期门、武骑猎渐台下,驰射狐兔。”[22]考诸史实,这种认为“期门”创自文帝时期的说法,似乎失误,恐难确信。

汉武帝创设期门、羽林的意图,过去有人认为这是为了“法天设官”。所谓“天上有虎贲、羽林的星座,故人间当有虎贲、羽林这种人物”。看来也非如此。其实质性的原因,大概主要是为了贯彻“居重驭轻”的建军方针,扩充贴身侍卫的力量,进一步确立中央军的优势地位。同时,面对当时复杂的社会问题,出于武帝的不安全感,为了加强禁卫力量的可靠性。钱文子《补汉兵志》曰“汉用六郡良家补羽林、期门,盖三辅、园陵赖藩蔽,故取其子弟以备宿卫。”甚是。所以,武帝时期创设期门、羽林,强化亲军力量是当时政治、经济形势下的产物。东汉时期,期门、羽林仍然保持了下来,而且有了发展。《续汉书·百官志》云:当时设有:虎贲中郎将,比二千石,主虎贲宿卫。下有左右仆射、左右陛长各一人,比六百石。虎贲中郎,比六百石,虎贲侍郎,比四百石,虎贲郎中,比三百石,从节虎贲,比二百石。羽林中郎将,比二千石。主羽林郎,比三百石,掌宿卫侍从。下有羽林左监一人,六百石,主羽林左骑,丞一人。羽林右监一人,六百石,主羽林右骑,丞一人。可见,东汉一代,期门、羽林的编制似较以前更为完备了。

期门、羽林归光禄勋统辖,此为史界所公认。但它是否属于“南军”?对此,过去许多人的回答也是肯定的。例如:徐天麟说:“期门、羽林皆置卫官,故属南军。”[23]王应麟说:“南军有郎卫、有兵卫,掌出入宫禁,为宿卫。”[24]郭沫若说:“(武帝)为了平衡南北军力量,又先后设立期门、羽林,〔隶南军〕。”[25]此外,十院校编写的《中国古代史》也说:汉武帝“在中央的常备军中,增设八校尉,隶属北军;增设期门、羽林军,隶属南军”。[26]

考诸史实,我们认为:南军仅指卫尉所辖的卫士,它当不包括期门、羽林在内。也就是说,期门、羽林并不隶属于南军。因为光禄勋与卫尉皆位列九卿,其官秩平级,都是二千石,二者没有统属与被统属的关系,这是一;汉武帝在光禄勋下设置期门、羽林军,正是为了使郎卫、南军、北军这三支武装力量得到平衡,以利互相牵制,这是二;再说,卫尉与光禄勋的职掌有别,“殿外门舍属卫尉,殿内门舍属光禄勋”。[27]这两者的职能关系不容混淆,这是三。实际上,期门、羽林是一种以侍卫为主要职责的候补官吏,也是一支保卫皇帝的亲军,即宫廷禁军。它与南军并非完全相同。

期门、羽林“掌执兵送从”、“掌送从”。从《汉书·百官公卿表》的这一记载看,其职掌主要是负责宫廷宿卫及皇帝出行时的武装护卫。现在,让我们列举以下史实,以供参证:

正月旦,天子幸德阳殿,临斩。公卿、将、大夫、百官各陪位朝贺……御史四人执法殿下,虎贲、羽林张弓挟矢,陛戟左右,戎头偪胫陪前向后,左右中郎将位东南,羽林、虎贲将位东北,五官将位中央,悉坐就赐,作九宾散乐。[28](https://www.daowen.com)

(帝崩)百官皆白单衣,白帻不冠。闭城门、宫门。近臣中黄门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各府各警……昼夜行阵。[29]

(顺帝即位)乃召公卿百僚,使虎贲、羽林屯南、北宫诸门。[30]

(曹节)于桓帝时,近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北迎灵帝,陪乘入宫。[31]

由此可见,在当时,凡朝会、大丧、大傩及皇帝即位等,一般皆有期门、羽林警卫,护卫的次序是期门在前,羽林在后。

除宫庭宿卫之外,期门、羽林还有奉命出征的任务。这方面的实例殊多,择举数例以见一般:

(宣帝神爵元年)西羌反,发三辅、中都官徒弛刑、及应募佽飞射士、羽林孤儿……诣金城。[32]

(赵)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卬,将期门图示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33]

及世祖讨河北,(马)成即弃官步负,追及于蒲阳,以成为期门,从征伐。[34]

(明帝永平十五年)马严拜将军长史,将北军五校士、羽林禁兵三千人,屯西河美稷,卫护南单于。[35]

(和帝永元六年九月)行车骑将军事邓鸿、越骑校尉冯柱发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八郡迹射、乌桓、鲜卑,合四万骑,与度辽将军朱征、护乌桓校尉任尚、中郎将杜崇,征叛胡。

(安帝永初元年)是时羌反,断陇道,汉遣(邓)骘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及诸郡兵征之。[36]

(灵帝中平元年)黄巾贼角等起,以(何)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37]

因为期门(虎贲)、羽林要奉命从征,所以,必须定期进行训练,由“官教以五兵”。[38]

郎卫及期门、羽林等宫廷禁军的人数,史文记载零散,难于找到正确结论。汉初的郎卫似无定额。武帝之前“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皆无员,多至千人”。[39]武帝建元三年,增设期门郎一千五百人。[40]太初元年,增设羽林郎近二千人,[41]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曰羽林孤儿,“其员无数”。这样,武帝时期的郎卫大约是四、五千人左右。东汉由于军队整编,省去了“户、骑、车三将”,郎卫人数有所裁减。据《续汉书·百官志》:当时,虎贲中郎将领虎贲郎一千五百人,羽林中郎将领羽林郎一百二十八人,羽林左、右监领羽林左、右骑,羽林左骑九百人,右骑未载人数。依此,则光禄勋所辖,总共约二千五百余人。从期门羽林大量出没于战场的情况看,应该说二千五百人是个不完全的数据,实际情况应当更多。

诸郎及期门、羽林,既作为执戟宿卫的皇帝亲兵、家将,因此,在选拔方式上和通常的兵役制度自有不同。它不是采用“征集”、“招募”的办法,而是通过特殊的途径选用。例如:西汉的诸郎主要通过訾选、荫任等办法选用,它多出自高官、富人子弟。而期门、羽林则多选自三辅、六郡的良家子。例如:

建元三年,武帝微服私行,诏令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42]

甘延寿北地郁郅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试弁,为期门,以材力爱幸。[43]

汉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师古注:六郡谓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44]

这些材料说明,期门羽林多来自“六郡”地区,选拔标准为“材力”和“善骑射”,它们的身份当是“良家子”。关于良家子的解释,各家不尽一致。《史记·李广列传》注引《索隐》曰:“如淳云,良家子,‘非医、巫、商贾、百工也’。”《汉书·李广传》王先谦补注引周寿昌曰:“汉制,凡从军不在七科谪内者,谓之良家子。”又据贺昌群先生考说,良家子又称良民、良口,在汉代的阶级意义是指自由民,也就是没有市籍、没有犯过罪及不是奴产子、七科谪的家世清白之民。日本学者好并隆司《秦汉帝国史研究》认为:良民,居闾右,是有爵者。出身良家,又需具备善骑射、材力过人的条件,才能入选为期门、羽林,这表明要求上,比一般士兵为高。

“羽林”除选自三辅、六郡良家子外,凡从军死事之子孙及征战有功者,后来也可入补。如据《汉书·宣帝纪》注引如淳曰:

《百官表》:取从军死事者之子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曰羽林孤儿,少壮令从军。

《后汉书·顺帝纪》注引应劭《汉官仪》亦曰:

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以天有羽林之星,故取名焉。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曰羽林孤儿。光武中兴,以征伐之士劳苦者为之,故曰羽林士。

以战功入补为羽林者,东汉为数不少,《后汉书·耿弇传》亦有这方面的记载。但要指出的是,到了东汉后期情况又有不同。桓、灵之时,皇帝竟然通过诏书,公开标价占卖郎官了。如:延熹四年诏:“占卖关内侯、虎贲、羽林……各有差。”[45]光和元年,“开西邸卖官,自关内侯、虎贲、羽林,入钱谷各有差”。[46]这种情况与前面所述迥异,发生了很大变化。

诸郎及期门、羽林的设置和当时的中央集权政治是分不开的。汉廷增设期门、羽林,扩充高级侍卫队,不仅强化了中央军的主导地位,而且为中央集权统治培养、储备了大批军用人才。光禄勋岁时科第这批宫廷禁军的品行、材力,使他们接受各种特殊的培养训练,“教以五兵”、“悉通孝经”等,造成一种绝对忠诚于天子的心理素质和行为习惯,然后把他们输送到第一线去担任将、校,统领军队,这实际上起了选拔将吏后备队的作用。当时不少将、校及边郡太守,大多选自光禄勋所领的宫廷禁军系统。能征善战的一代将领,如赵充国、李广、冯奉世、甘延寿等,都出身羽林而成为名将。但是,也要看到,由于期门、羽林的“父死子继”,到东汉后期,便成为世兵制形成的滥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