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与边防军的递变

一、边防与边防军的递变

“边防”,就现代意义说,是指为了保卫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防备外来侵略,在边境地区所采取的军事措施。

但研究历史上的“边防”,却首先涉及一个“边”字。何谓“边”?许慎《说文解字》云:“边,行垂崖也。”这当是“边”的原义。事实上,我们这里所说的“边”,首先是指地缘或周缘,同时它又必须是指划分不同政治统治、或国家治与不治的地域界限。因此,它既是一个地理概念,又是历史的、政治的概念。历史时期,随着各个王朝的兴衰更替,边界时有变迁,有它的相对性,因而其所构成的边防意义也就很不一样。也就是说,在不同的时期内,有关边防与边防军的概念都是不同的。

战国时期,由于战争频繁和常备兵的出现,各诸侯国为其安全,在它的辖区周缘或交通要冲,一般皆已设防。如采取修关梁、筑长城、建亭障等军事措施。据董说《七国考》统计,当时七强的主要“关梁”达四十余处。例如:“楚自巫山起方城,属巫黔中,设扦关以拒秦;秦包商、洛、殽、函以御诸侯;齐抚阿、甄,关荣历,倚太山,负海河;”[1]赵“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2]韩“北有巩、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陂之塞,东有宛、穰、淆水,南有陉山”。[3]燕“却背沙漠、近临易水,西至君都,东至于辽,长蛇带塞,险陆相乘”。[4]魏国虽“无名山大川之限”,[5]但和其他各国一样,也都建有“亭障”。并在边境修筑了“长城”。[6]当时,各国在关梁、亭障等军事要塞,一般皆派有重兵把守,以御来犯。如据记载:

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除守徼亭、障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7]

(魏国)卒戍四方,守亭障者参列,要粮漕庾,不下十万。[8]守徼亭、障塞的边防兵“不下十万”,占全国总兵力的三分之一。说明当时对边备的防御相当重视!事实上,那时的各诸侯国,“备边境,充要塞,谨关梁,塞蹊径”,[9]已成为普遍现象。

秦灭六国后,建立起了统一的封建专制主义的中央集权制国家,疆域空前扩大。其“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秦王朝为巩固统一,对付胡、越,在辽阔的边境,开展了大规模的边防建设。例如:秦始皇三十三年,“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始皇三十四年“谪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10]秦朝的长城是在战国时期燕、赵、秦的基础上修造起来的,东西长达万余里。除北方的军事工程外,在南方也有建城、凿渠等边防设施。[11]秦朝为适应“北攻胡貉”、“南攻扬越”[12]的战争需要,当时还在上述“关塞”、“亭障”及“长城”等边防要地,驻有大量的边防军:

秦始皇三十二年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13]

秦始皇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越人)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谪戍以备之。[14]

根据当时的政治形势,秦朝的边防军主要部署在南方和西、北的边境地区。南方边防兵的数量为“五十万”,这在文献中的记载大体一致。但那时西、北向的边防兵究竟是多少?说法不一。据《史记·秦始皇本纪》、《六国年表》、《蒙恬列传》、《平津侯主父列传》的记载是“三十万”;《史记·匈奴列传》、《水经·河水注》说是“十万”;而《淮南子·人间训》乃记为“五十万”。假若以三十万人的记数为准,则当时南、北边防兵的总数为八十万。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西汉建国之后,同样面临着一个边防问题。史称:“胡虏数入边地,……攻城屠邑。驱略畜产”,[15]对中原王朝带来了严重威胁。但由于汉初经济凋敝,政局未稳,王国势力强大,无力顾及边防。故对“南蛮”、“北胡”主要采取防守政策。主要表现在:对北方,与匈奴和亲。于高祖九年,“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娄)敬往结和亲约”;惠帝三年春,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单于;景帝元年四月,遣陶青至代下与匈奴和亲。在南边,则怀附南越,承认“越王”称号。如高祖十一年,“遣使陆贾立赵陀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辑百越,毋为南边害”。[16]文帝时封赵陀兄弟为官,修其真定祖墓,使赵陀称臣纳贡。尽管如此,但并没有完全阻止边犯,尤其未能阻止匈奴的侵扰。于是汉王朝不得不采取防犯措施。这就是继续修长城、设关卡、建烽燧、严刁斗;同时又移民实边,部署边防力量,加强防御能力。例如:

(高祖二年,)兴关中卒乘边塞。[17]

(高后五年,)令戍卒岁更。[18]

(晁错向文帝曰:)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19]

李奇在对“兴关中卒乘边塞”作注时说:“乘,守边。”又师古注曰:“乘,登也,登而守之,义与上乘城同。”意思皆为兴卒戍守边塞。高后“令戍卒岁更”,是由于当时汉、匈关系紧张而采取的一项增强边郡屯备的措施。目的在于使戍卒“岁更”形成制度。到文帝之时,因“冒顿侵骄”,经常犯边,所以才提出“移民实边”和着手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些事实表明,西汉前期对待边防主要是防守政策,自文、景之后才不得不采取一些备边的应急措施。

汉武帝即位后,凭借汉初几十年的经济积蓄,又随着王国势力平定和中央集权制的加强,这使汉王朝与周边关系的优势转到了西汉一方。于是在边防政策上,便由汉初的专守防御转入了战略进攻。武帝曾对卫青说:“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北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20]于是,自元光二年(前133年),“王恢谋马邑,匈奴绝和亲”后,兴师动众,对边防进行了积极的经营。

大力加强对边防工程的建设是其战略进攻的主要表现。当时在西北部边防,除修缮和利用秦的“长城”之外,于河西四郡及河套内外,大规模地建筑边塞亭障。请见史实:

(元鼎六年,)发数万人渡河筑令居,西至酒泉。[21]

(元封四年,)封(王)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门。[22](同年)又北益田,至眩雷为塞。[23]

(太初元年,)汉使贰师将军西伐大宛,而令因杆将军筑受降城。[24]

(太初三年,)遣光禄勋徐自为筑五原塞外列城,西北至庐朐,游击将军韩说将兵屯之。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25]

(天汉元年,)汉已伐宛……而敦煌、酒泉置都尉,西至盐水,往往起亭。[26]

据统计,汉武帝在短短的十二年间,兴建了三、四千里的障塞亭燧。[27]由于大规模地建障徼、起亭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故使北部边境得以稍安。当时除加强西、北向的边防建设外,在南方和西南地区,为配合军事行动,也有边防设施。这就是大量开辟以军事为主要目的的交通,即“褒斜道”、“西南夷道”、“夜郎道”等。此外,《汉书·地理志》还有“自日南障塞”的记载。表明当时“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28](https://www.daowen.com)

汉武帝在加强周缘边防建设的同时,为开边拓境,开展大规模的征战,还大力组织与扩充边防军的实力。主要表现在:

(1)加强马政建设,大量组织骑兵集团。《史记·平准书》说:“天子为伐胡,盛养马”,“众庶街巷养马,阡陌之间成群。”由于重视马政建设,并采取各种养马措施,这就为发展骑兵奠定了基础。故霍去病远征漠北之役,能动员战骑达二十四万匹。

(2)开创军事屯田,组织戍卒且耕且守。《史记·匈奴列传》说:武帝元狩四年漠北战后,“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戍田卒最多时达“六十万人”。[29]

(3)边郡设置部都尉,强化边兵的组织领导。武帝之后,在边郡太守下设部都尉,直接率领所部戍卒。据《汉书·地理志》,一郡之中往往有二部或三部都尉。如酒泉有中、西、北部都尉。朔方、五原、云中、定襄、代郡、辽东有东、西、中部都尉。雁门、上谷、辽西有东、西部都尉。会稽有南、西部都尉。陇西、乐浪有南部都尉。北地、武威、广汉、上郡有北部都尉。西河有南、西、北部都尉。敦煌有中部都尉。这些部都尉,各自领守其土,但不治民,主要任务是组织兵力“以备胡寇”。

汉武帝采取上述积极拓展的边防政策,收到了“四方无事,斥地远境”[30]之效。如当时北却匈奴,打通河西走廊,建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南平南越,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东击朝鲜,立真番、玄菟、临屯、乐浪四郡;定西南夷,以为武都、牂牁、越嶲、沈黎、文山诸郡。但也由于连年大规模的征战,使得汉廷“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故到汉武帝的晚年,“悔征伐之事”。[31]下轮台罪己诏曰:“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32]

昭、宣之世,由于“漠南无王庭”,“四夷宾服”,故这时的边防政策,与汉武之时相比稍有不同。尽管当时对边防没有放松,汉、胡相机攻伐之事也时有发生,然边兵数量减少。从总体上说,汉王朝对边境主要是采用“恩威并用”的政策。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西汉后期。

新莽政权建立后,屡开边畔。王莽说:“天无二日,土无二主,百王不易之道也;汉氏诸侯王之号皆称公,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于是,四夷乱起。匈奴发难北方,羌人寇掠西北,句町患起西南。面对这种状况,新莽政权在边防政策上,一方面除加强边塞工程的防卫外,“复发军屯”,仿照汉制,于五原屯田,设田禾将军领屯田兵,“发戍卒屯田北假,以助军粮”。[33]同时,使内地州郡兵长期屯驻边郡。另一方面,则大规模地兴师征伐。例如:

(始建国二年,)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转众郡委输五大夫衣裘、兵器、粮食,长吏送自负海江淮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以军兴法从事(以击匈奴)。[34]

(天风三年,)平蛮将军冯茂击句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赋敛民财什取五,益州虚耗而不克,征还下狱死。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击句町。[35]

(天风六年,)匈奴寇边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猪突豨勇,以为锐卒。……[36]

据载:新莽时期,边兵有二十余万人,仅仅为了打匈奴,就“转天下谷币诣西河、五原、朔方、渔阳,每郡以百万数”。人民负担很重。所以时人王况对李焉曰:“新室即位以来,民田奴婢不得卖买,数改钱货,征发烦数,军旅骚动,四夷并侵,百姓怨恨。”[37]结果,它成为导致社会危机加深的原因之一。

东汉之初,经过长期战乱,内地人口锐减,经济残破,“边陲肖条,靡有孑遗,鄣塞数坏,亭燧绝灭”。[38]故在边防政策上,以保境安民为宗旨,主守而不主攻。为此,当时对边境障塞的修缮仍较重视。例如:建武十二年,刘秀“遣骠骑大将军杜茂,将众郡施(弛)刑屯北边,筑亭候,修烽燧”。[39]十三年,“诏王霸将施刑六千余人,与杜茂治飞狐道,锥石布土,筑起亭障。自代至平城三百余里”。[40]十五年,“徙雁门、代郡、上谷三郡民,置常山关、居庸关以东”。[41]二十一年,“遣中郎将马援、谒者分筑烽燧,保壁稍兴,立郡县十余万户,或空置太守、令、长,招还人民……乃建立营,屯田殖谷,弛刑徒以谪充实之。”[42]由于当时采取了这一系列措施,西、北边寨防御体系基本上得到恢复。至于边防兵方面,刘秀在改革兵制时也作了调整。如据《后汉书·光武帝纪》:

(建武二十二年,)诏罢边郡亭候吏卒。

罢除内郡戍卒番上戍边之制,并不意味着对边备的解除。实际上,当时边兵仍存,只是改为募发内地的刑徒戍边就是了。此外,其时边防还多借助于“夷兵”,或以中央军、长期屯兵以及临时征、募兵员等方式,以应付边境或对外作战。

自明帝开始,特别在东汉中叶以后,由于羌人及北匈奴时有内侵,战事频仍,故在边防政策上转守为攻。当时除在边境新郡筑列坞壁、驻屯重兵以扼冲要之外,还采取了如下重要措施:

(1)增强北边军事实力,伺机出击匈奴。明帝永平八年,特设常屯的度辽营,命中郎将吴棠行度辽将军事,将黎阳虎牙营士屯五原曼柏。又遣骑都尉秦彭将兵屯美稷,以间隔北匈奴与南匈奴之欲叛者。永平十六年,命窦固与耿忠率兵进攻北匈奴,取伊吾庐地,置“宜禾都尉”,屯驻伊吾庐从事屯田,切断北匈奴与西域的关系。

(2)用兵西羌。明帝永平元年,以窦林领护羌校尉。自章帝后,护羌校尉在东汉乃为常设,以加强对西羌的防务。同时,明帝派马武将乌桓、黎阳营、三辅募士等四万人征西羌。章帝之初,也遣马防、耿恭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积射士”三万人征西羌。

(3)经营西域,使其重新归属于东汉。明帝永平十七年,复置西域都尉,以理诸国之安宁,并设戊己校尉,屯田车师南北庭,以事镇抚。[43]

(4)加强对南方的防卫。和帝永元十二年,设象林将兵长史,以防日南、象林“蛮夷之乱”。

由此可见,当时东汉在边境之兵力,已拥有相当的数量。但到后来,因宦官、外戚交替专权,政治腐败,加之征兵制度的破坏,而募兵又加重了国家财政负担,故对付边患,只好多用“夷兵”。然采用以夷制夷之策,善用之则收其利;不善用之,则大受其害。由于他们时附时叛,难于约束,这也往往导致边防兵实力的削弱。

综观秦汉时期的边防和边防军,确乎经历了一个运动、变化的过程。其间有起有伏,攻守相间,呈曲线型发展。究其原因,当然比较复杂。但主要点有二:一是取决于当时中原王朝内部的政治经济实力及战略;二是取决于当时边犯的强弱及边境是否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