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资转输任务的繁重和力量组织

四、军资转输任务的繁重和力量组织

转输是军事后勤的重要内容之一。据《史记·平准书》注:“《索隐》:《说文》云,漕,水转谷也。一云:车运曰转,水运曰漕。”这里所说的转输,实际上是指后勤运输的通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转输是保障军队粮草、武器补给的先导环节,在战争中占有重要地位。楚汉战争中,肖何留守巴蜀,“转输关中,给食不乏”,[54]因粮草供应及时,结果刘邦取得了胜利。一个将兵统帅如果忽略了后勤运输,就要在战争中遭到挫折。汉武帝征大宛,便因道路遥远,运输困难,粮草不继,士兵乏食而撤军。[55]历史表明,后勤运输的大量工作是前送后运,它极为重要。平时要保障部队建设的需要;战时要保障战争的胜利。运输工作的好坏,直接影响到战争时间、规模乃至成败。

秦汉时期,由于军队数量增多,战争规模扩大,战争频度加速,粮草、武器等各种军资需要不断补给,因此,当时的转输任务十分繁重。其中尤以对中央军和边防军的转输量为大。

西汉时,地驻长安的中央军和吏民,每年需要通过漕运提供的粮食供应量就相当多。据载:汉初从关东漕运到京师的粮谷,“岁不过数十万石”。[56]到武帝之时,漕运量急速上升。如:元光六年,百余万石;元狩四年,四百万石;元封元年,竟达六百万石。所以,有人说,当时“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57]昭、宣时期,虽有减漕的情况,然从关东漕运到京师的粮谷常额,仍在四百万石左右。数量相当可观。汉代将关东的粮谷漕运到京师长安,正常之路线是通过船只,顺黄河溯流而上,但“更底柱之艰,败亡甚多而烦费”。[58]由于行程的艰险,漕运耗损很多。

至于边防军所需的各种军用物资,因为主要靠中原内腹地区支援,故转输任务显得更为繁重。史称:

(秦)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59]

今胡数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60]

(汉)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十百巨万,府库益虚。[61]

(王)莽遂兴师,发三十万众,欲同时十道并出,一举灭匈奴;募发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转委输兵器,自负海江淮而北边,使者驰传督趣,海内扰矣。[62]

此外,赵充国征羌地,自述所将吏士、马牛食,每月需用“食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交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十六石”。又说:“凡合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63]仅这一支军队,军资的运输量已经不小。在通常情况下的边防军,假设以三十万人计之,士兵的口粮标准,以每月三石三斗三升少计算,加上军马所食,则一年粮食约需一千五百万石左右。据《九章算术·均输》:“一车载二十五斛(石)。”[64]那么,转运这一千五百万石军粮需要的车辆达六十万辆次。将它排列成行,便可形成一条运输长城。其转运量之大,由此可见。

远师出征,军资的转输很不容易,有时转输所用的人力,往往比实际作战的士兵还多。武帝太初元年,为伐大宛,“赦囚徒扦寇盗,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65]王莽征巴蜀、西南夷反者,发“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66]不仅由于辎重量大,转输需要的人力多;而且后勤转输有很强的时效性。它要求在一定的时间内必须达到预期的工作效能,如果在一定的时、空里不能按计划完成转输任务,军队就会因缺乏物质基础,而导致战争受挫,甚至失败。因此,解决转输办法和力量组织是一个关键性问题。

秦汉政权如何组织转输力量军资转输的任务由谁来承担?这是有待深入研究的问题。经我们初步考察,归纳起来,主要有下列几个方面:

(1)征调“更卒”转输。秦汉人民到了始傅年龄后,每人每年在适龄期内,必须于所在郡县从事一个月的徭役,这即为董仲舒说的“月为更卒”。当时更卒之役的劳动范围很广,徭目甚多。漕运委输是更卒之役的重要任务之一。秦始皇时,几十万军队深入北境往击匈奴,“使天下蜚刍挽粟”,“转输北河”。[67]二世时,为了饲养都城的狗马禽兽,派更卒民役“转输菽粟刍稿”,且“皆令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68]可见,秦朝役使更卒之酷烈。“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饷,作业剧而财匮。”[69]漕运委输各种军需、官物同样是更卒的沉重负担。特别在汉武帝时期,由于边境多事,干戈日滋,连年战争,经常征伐成千上万的更卒,在官吏的催促下,长途跋涉,担刍负粮,辇运军需。史称:“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图示,略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其忧也。”[70]昭、宣之世,由于天下稍安,漕运委输略有和缓,如:元凤二年曾令“止四年勿漕”。[71]五凤中又因耿寿昌上疏:“省山东漕卒过半。”[72]但西汉后期,由于战争不断,转输之事又趋烦苛。中兴之后的章帝末年,据何敞奏记太尉宋由说:“比年水旱,人不收获,凉州边缘,家被凶害,男子疲于战陈(阵),妻子劳于转运。老弱孤寡,叹息相依。”[73]至安帝以降,更因长期与羌人战争,造成“转输疲弊,百姓苦役”。[74]由此表明,更卒担负漕运委输之事,秦汉皆然,甚至老弱妇女也被役及。更卒之役对广大农民来说,是一项沉重的负担。所谓“军旅暴露,转输烦劳”,[75]“赋敛转输,元元骚动”,[76]当是历史的真实反映。

(2)组织士兵转输。除更卒之外,承担转输任务的还有部分士兵。西汉时期,李陵任骑都尉,武帝以为有李广之风,“欲使为贰师将辎重”。说明在远征军中,有时辎重是由军队自运的。元狩四年,卫青、霍去病各将五万骑击匈奴,“步兵转士踵军数十万”。《正义》云:“言转运之士及步兵随后又数十万人。”[77]军内转运之士,大概就是负责专门运输的队伍。又王莽为伐匈奴,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转众郡委输五大夫衣裘、兵器、粮食,长吏送自负海江淮至北边”。[78]这些都告诉我们,当时不仅有从事辎重转运的士兵,而且为数不少。此外,东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与大司马吴汉等,“发南阳武陵、南阳兵与桂阳零陵长沙委输棹卒凡六万余人,又骑五千匹会荆门……”[79]所谓“委输棹卒”,即持棹行船之兵,也就是担负委输的水兵。这是文献材料中看到的几处记载。在居延汉简中,还有大量关于“戍卒运茭”及“车父”、“车卒”的记录。例如:

甲渠言戍卒爰应自言候长李顺使卒射乙等八人取薪运茭验问未能会□

□ 驩喜烫车父车卒许勃所假具弩一有㡒斡羌为阁。

戍卒梁国睢阳市第四车父南里马广……[80]

简文中的“运茭戍卒”,意思很明显,这是指戍卒负责运茭的。而从“车父”同时又称“戍卒”或“车卒”来看,这些车父、车卒,大概为军队中负责转输的兵卒。劳干在《论汉代之陆运与水运》一文中说:“运输之车运至塞上者,且远自梁国魏郡诸境”,“今据汉简之文,山东之车,率以若干车编为车队,行数千里,转运之难,大略可想。”[81]在当时,军用运输军队,一般编有车列序次,多者至“第卅车”。[82]为保证指挥调度,车队有明显的军事化的特征。纪律很严,“毋失期”,[83]行车不得有误。

(3)雇佣民力转输。随着社会生产力提高和舟车制造业的发展,秦汉时期,在民间拥有相当多车辆和较大的运输能力,甚至还出现了一些专门从事运输的专业户。因此,每当服役的更卒及军队自身的转漕不足以解决军资的运输时,国家往往出钱雇民转输。这在居延汉简中也有明显的记载:

□□月积一月廿七日运茭就直(值)

出钱千三百图示七  赋就人会水宜禄里图示子房一两

出钱四千七百一十四  赋就人表是万岁里吴城三两半已入八十石少二石八斗三升。

凡五十八两 用钱七万九千七百七十四 钱不適就□。[84]

简文中的“就”即“僦”。《史记·平准书》注引《索隐》曰:“服虔云:‘雇载云僦’。”汉简中有不少僦的材料,反映运输部门的雇佣关系。当时,以专营运输业来为生的民户称“僦人”。国家开支此项运输的费用称“僦钱”、“僦值”。简文中的所谓“出钱”多少,“赋就人”某某,当是国家以雇主身份付钱给某某被雇佣的运输者。《九章算术·均输》云:“车载二十五斛,与僦钱一里一钱。”从上引简文所示,一次支僦费即近八万钱,僦钱结算以万计,可见其运输量之大与运程之遥远。还说明在汉代西、北边防中,军资的转输,有相当部分是雇佣民间私营运输户来完成的。

秦汉时期,为解决军资转输问题,除上述劳力编制外,还采取了一系列重要措施。首先,在组织领导上,设有转校尉、护漕都尉官等,命其专行督运。如西汉的王尊,就曾任过“护羌将军转校尉,护送军粮委输”。[85]当时还设有“护漕都尉官”,一直到光武七年才始罢省。[86]应劭《汉官仪》说:“侍御史,出督州郡赋税运漕军粮”。说明侍御史一职也与漕运有关。史称:“使者驰传督趣,以军兴法从事。”[87]汉廷对军资转输的要求十分苛严,法律规定,必须准时将物资运到指定地点,[88]以供军用。

建立完备的仓储系统,是解决军资储备和转输的另一措施。《墨子·备城门》曰:“城池修,守器具,樵粟足”,“此所以持也”。各种军用物资充实,是防务加强的首要条件。秦汉时期,从中央到地方,不仅建有各级大小武库(前见第八章),还建有众多的粮仓。当时除京师及内郡军事要道建有大型粮仓外,在西、北边境地区的粮仓,见于居延汉简者有:北仓、城仓、都仓、部仓、斥胡仓、吞远仓、收虏仓、代田仓、肩水仓、居延仓、谓城仓、北部仓、第二十三仓、第二十六V二十五仓等等。这些粮仓的功能,平时接纳内郡转输的物资,战时则可倾其所储,远运千里,及时送往所属各部。充分体现了仓储建设在后勤保障中的作用。

为解决军资转输还有一大举措,就是着力于水陆交通的建设。秦汉时期,对陆路交通的修建做了大量工作。史家对此多有论列,这里可以从略。至于水路交通,当时除利用天然河道外,还大力开凿运河。如秦始皇“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89]由于兴建灵渠,沟通了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便于军粮漕运,故秦朝取得了平定南越的胜利。西汉武帝时,“令齐人水工伯表,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通,以漕,大便利”。[90]这条漕渠的开辟,大大缩短了漕运航程,不仅“损漕省卒”,节省了漕运费用,而且“益肥关中之地”。为解决漕运委输,东汉也很注意水路交通的建设。如据《后汉书·虞诩传》说:“羌寇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略,迁都太守。先是运道难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仍自将吏士案行川谷,由沮至下辨,数十里皆烧石剪木开漕航道,以人僦值,雇借佣者于水运,通利,岁省四千余万。”可见,秦汉政权,很注重水道和陆路的改善。把减少运费、减少途中损耗及运输人员的伤亡,当作一件大事来抓。

尽管如此,在秦汉时期,军资转输的费用和损耗仍然很大。《汉书·主父偃传》说:秦时,“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睡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颜师古注曰:“六斛四斗为鍾,计其道路所费,凡用百九十二斛乃得一石至。”《汉书·食货志》说武帝时“千里负担馈馕,率十余钟致一石。”又《后汉书·邓训传》:东汉明帝永平年间,因北部边境军需运输在山地用驴车转运,从冀州入并州,曾经想改陆运为水运,由邓训总其事,结果,“太原吏人苦役,连年无成,转运所经三百八十九隘,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所有这些,不仅说明转运费用多,耗损大,在转运过程中还断送了不少人的生命,应该说所付出的代价是相当大的。

[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211页。

[2]《毛泽东选集》合订本,第458页。

[3]《管子·权修篇》。

[4]《孙子·军争篇》。

[5]《吴子·治兵篇》。

[6]《孙膑兵法·见威王》。

[7]《汉书·食货志》。

[8]《黄石公三略》。

[9]《汉书·赵充国传》。

[10]《后汉书·马援传》。

[11]《盐铁论·险固篇》。

[12]贾谊:《过秦论》。

[13]《汉书·高帝纪》。

[14]《后汉书·寇恂传》。

[15]《汉书·郦食其传》。

[16]《汉书·高帝纪》。

[17]《史记·蒙恬列传》、《秦始皇本纪》。

[18]《汉书·沟洫志》。

[19]《后汉书·王霸传》。

[20]高敏:《秦汉的徭役制度》,见《中国经济史研究》1987年第1期。

[21]《文物》1976年第9期。

[22]《汉书·赵充国传》。

[23]《汉书·王莽传》。

[24]《后汉书·明帝纪》。

[25]《后汉书·鲜卑传》。

[26]《居延汉简甲乙编》41.17、303.40、330.46、28.14。

[27]《居延新简》E·P·T·51:1—753(192)、53:1—832(115)。

[28]《居延汉简甲乙编》41.17、303.40、330.46、28.14。

[29]《居延新简》E·P·T·51:1—753(192)、53:1—832(115)。

[30]请参阅陈直:《居延汉简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83—86页。

[31]《睡虎地秦墓竹简》第183—184页。

[32]《汉书·食货志》。

[33]《汉书·朱买臣传》。

[34]《汉书·食货志》。

[35]《后汉书·南蛮传》。

[36]《居延新简》74,E·P·T56:30。

[37]《居延汉简甲乙编》10.26、303.24、326.10、112.20、112.2。

[38]《睡虎地秦墓竹简·传食律》第103页。

[39]参见《居延新简》E·P·T40:1—227(76A)及《居延汉简甲乙篇》286,19B。

[40]《居延新简》E·P·T44:1—68(6A),51:1—753(223)。

[41]《居延汉简甲乙编》448.1、505.16、133.10。

[42]《居延汉简甲乙编》448.1、505.16、133.10。

[43]《居延新简》E·P·T44:1—68(6A),51:1—753(223)。

[44]以上所引分见《居延汉简甲乙编》286.19B、511.18、506.10A、267.22、267.17。

[45]《汉书·赵充国传》。

[46]《史记·河渠书》注引《索隐》:“茭,干草也。谓人收茭及牧畜于中也。”《汉书·赵充国传》注引师古曰:“茭,干刍也,藁,禾杆也。”《说文解字》云:“茭,干刍,从艸交声。”可见言干刍曰茭,无误。

[47]《淮南子·记论训》。

[48]《睡虎地秦墓竹简》《田律》。

[49]《汉书·肖何传》。

[50]《汉书·贡禹传》。

[51]《后汉书·和帝纪》。

[52]《茭——居延汉简摭考之二》1991年山东举行的秦汉史国际学术讨论会交流论文,油印本。

[53]亦有“五十五”的伐茭量。如“甲戍日五人作,率人五十五束,日得二百七十五束。”(《甘肃敦煌酥油土汉简》212)。

[54]《汉书·肖何传》。

[55]《汉书·李广传》。

[56]《汉书·食货志》。

[57]《汉书·枚乘传》。

[58]《汉书·沟洫志》。

[59]《汉书·严安传》。

[60]《汉书·邹阳传》。(https://www.daowen.com)

[61]《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

[62]《汉书·食货志》。

[63]《汉书·赵充国传》。

[64]《居延汉简》所反映的用车运粮情况,一般亦为二十五石。例如:“入粟大石二十五石车一两(辆)输甲沟候官始建国五年六月令史受訾家当遂里王护”(16.2)(居)5077)。“入粟大石二十五石车一两输候官始建国六年二月已丑将转守尉□。”(266.32、(甲)1393)又“入粟大石廿五石,十二月丁(?)亥令史□受阳里王宣。”(33.3)(甲)225)“入粟大石廿五石,车一两□。”(59.2、(居)4419)。可见,文献与汉简所记完全吻合。

[65]《汉书·李广传》。

[66]《汉书·西南夷传》。

[67]《汉书·主父偃传》。

[68]《史记·秦始皇本纪》。

[69]《史记·平准书》。

[70]《汉书·严安传》。

[71]《汉书·昭帝纪》。

[72]《汉书·食货志》。

[73]《后汉书·何敞传》。

[74]《后汉书·邓骘传》。

[75]《汉书·宣帝纪》。

[76]《汉书·元帝纪》。

[77]《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78]《汉书·王莽传》。

[79]《册府元龟·帝王部·委任》。

[80]《居延汉简甲乙编》33.19、83.5A、303.6;303.1。

[81]《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16本。

[82]《居延汉简甲乙编》28.10;477.4。

[83]据敦煌汉简:“□□□□□□出牛车转输如牒毋期□出牛车毋□”(81·D38:29。转引《汉简研究文集》第11页)。

[84]《居延汉简甲乙编》350.12,506.27,506.15,505.20。

[85]《汉书·王尊传》。

[86]《后汉书·光武帝纪》。

[87]《汉书·王莽传》。

[88]参见《甘肃敦煌酥油土汉简》195。

[89]《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90]《史记·河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