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谈论以色列游说集团如此困难?
由于美国是一个多元的民主国家,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得到保障,利益集团将逐渐支配美国的政治进程是不可避免的。对于一个移民国家来说,同样不可避免的是,有些利益集团按照种族的界限来形成,试图以各种方式来影响美国的外交政策。〔17〕古巴裔美国人曾游说维持对卡斯特罗政权的禁运,亚美尼亚裔美国人曾推动华盛顿承认1915年土耳其的种族灭绝罪行,以及最近限制美国与阿塞拜疆之间的关系,而印度裔美国人则集会支持美印之间最近的安全条约和核合作协议。自从建国以来,这样的活动一直是美国政治生活的核心特征,指出这些几乎不会引起什么争论。〔18〕
然而,显而易见的是,美国人公开谈论以色列的游说集团十分困难。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一游说集团本身——它既热衷于大肆宣传自己的权势,又急忙挑战任何认为其影响力太大以至于可能伤害美国利益的人。然而,在更难对有关以色列游说集团影响力进行坦诚讨论的问题上,还存在其他原因。
首先,质疑以色列游说集团的做法及其后果,对有些人来说,似乎就是等同于质疑以色列本身的合法性。由于仍然有一些国家拒绝承认以色列,一些对以色列及以色列游说集团持批评意见的人确实质疑以色列的合法性,因此许多以色列的支持者可能把善意的批评也看作对以色列生存的隐性挑战。由于许多人对以色列怀有强烈的情感,尤其是它作为从大屠杀中逃离出来的犹太人的安全避难所,以及作为当代犹太人身份中心焦点的作用和角色,因此当人们认为它的合法性或生存受到攻击的时候,就注定会有满怀敌意的防卫性反应。
但事实上,对以色列政策及其美国支持者所作努力的审查,不意味着就是反以色列的偏见,就像对美国退休人员协会(the American Association of Retired Persons, AARP)政治活动的审查不意味着就是反老年人的偏见一样。我们并不是在挑战以色列生存的权利或者在质疑这个犹太国家的合法性。有人坚持认为本不应该建立以色列这个国家,或者希望看到以色列从一个犹太国家转变成为一个由两个民族组成的民主国家。我们却不持这样的观点。我们认为以色列人民的历史,以及民族自决的准则,为建立一个犹太国家提供了足够充分的正当性。我们认为当以色列的生存受到威胁时,美国的立场应该是愿意向以色列提供援助。而我们的基本关注虽然是集中在以色列游说集团对美国外交政策的消极影响作用,但我们也确信,这种影响也已经对以色列有害了。就我们的观点而言,这两种影响都是糟糕的。
此外,那种观点即一个其成员几乎都是犹太人的利益集团对美国的外交政策产生巨大影响——且不说消极的影响,肯定会使得一些美国人感到非常不快,甚至有可能是恐惧和愤怒,因为那听起来就像是摘自臭名昭著的《犹太长老秘密会议纪要》(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这份众所周知的被杜撰出来的反犹的东西,声称要揭露一个无所不能的犹太人阴谋集团正实施一项控制全世界的秘密计划——中的指控。
任何对犹太人权力的讨论,都是在两千年的历史阴影,尤其是近几个世纪欧洲真切的反犹历史阴影之中进行。在十字军东征的过程中,基督教徒屠杀了数以千计的犹太人,在1290年至1497年期间,将他们全体驱赶出英国、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和其他地方,而且在欧洲其他地方将他们限定在隔离区居住。犹太人在西班牙宗教裁判受到粗暴的压迫,在东欧和俄罗斯发生了无数次残酷谋杀犹太人的事件,而且其他执迷不悟的反犹活动直到最近都很普遍。纳粹的大屠杀使这一可耻的记录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有近600万犹太人遭到屠杀。犹太人在部分阿拉伯世界也遭受压迫,但其情形远不及如此的严重。〔19〕
由于这种长期遭受迫害的历史,因此可以理解,美国犹太人对任何指责他们为错误政策负责的观点都很敏感。这种敏感度因为对《犹太长老秘密会议纪要》中所展现的那类荒诞不经的阴谋理论的记忆而得到了加强。诡秘的“犹太人影响力”依然是新纳粹分子和其他极端分子——例如兜售仇恨的前三K党(Ku Klux Klan)首领戴维·杜克(David Duke)——耸人听闻警告的主要内容,而这一切甚至更加强化了犹太人的担心和忧虑。
这些反犹主义的指责中一个关键的因素,即认为犹太人通过“控制”银行、媒体和其他主要机构,来发挥自己不合法的影响力。因此,如果有人说美国的新闻报道更偏向以色列而非其敌手,那么这让人听起来就像是那个“犹太人控制媒体”的谣言。类似地,如果有人指出美国犹太人的一个丰富传统,就是向慈善事业和政治事业捐赠,那么它听起来就像是在主张,“犹太人的金钱”正在以一种秘密卑劣或阴谋诡计的方式,在购买政治影响力。当然,任何给政治竞选捐赠的人之所以这样做,其目的都是要推进某一政治事业,而几乎所有的利益集团都希望塑造公众舆论,对有利于己的媒体报道有兴趣。对任何利益集团竞选资金捐赠的作用、游说效果,以及其他的政治活动进行评估,应该并非一件引起争议的事情,但由于反犹主义的缘故,人们能够理解为什么讨论药业游说集团、工会、武器商、印度裔美国人团体,等等之类的影响力,相对于讨论以色列游说集团的影响力而言,要更加容易。(https://www.daowen.com)
对由来已久的“双重忠诚”的指责,使得对在美国的亲以色列团体和个人进行讨论变得更加困难。根据这一由来已久的谣传,流散在外的犹太人永远是他乡的异客,他们决不可能被同化或者成为优秀的爱国者,因为他们相互之间的忠诚要胜过对自己所居留国家的忠诚。如今的担忧是那些支持以色列的犹太人将被看作不忠诚的美国人。就像前华盛顿美国犹太人委员会代表海曼·布克班德(Hyman Bookbinder)曾经评论过的那样,“犹太人对那种”有关他们支持以色列的做法中“存在着某些不爱国的东西的看法,作出了本能的反应”〔20〕。
我们还是清清楚楚地表明自己的主张吧:我们绝对拒绝所有这一切反犹主义的主张。
在我们看来,对任何一个美国人来说,与外国有着重要联系是完全合法的。事实上,美国人允许持有双重国籍并在外国军队中服役,当然,另一个正与美国交战的国家除外。就像在上面所指出的那样,在美国有无数族裔团体卖力地劝说美国政府以及他们的同胞,来支持那个与之存在强大联结的外国的例子。外国政府通常对那些以族裔为基础、对己怀有同情的利益集团的活动心知肚明;外国政府自然试图利用这些团体来影响美国的外交政策,以推进他们自己的外交政策目标。就这一点而言,犹太裔美国人与他们的美国同胞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21〕
以色列游说集团不是一个阴谋集团、诡计集团,或者诸如此类的集团。它涉及良好的老式利益集团政治,其美国特性就像苹果派一样。美国亲以色列的团体所涉及的业务,就像其他的利益集团——如美国枪支协会(the 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 NRA)、美国退休人员协会,或者像美国石油研究所(the American Petroleum Institute)那样的专业协会所涉及的业务一样,都是要使尽浑身解数来影响国会的立法或者总统的政策优先顺序,而且大部分是公开进行的。除了在随后的篇章中将要讨论的少数例外,以色列游说集团的行为完全是美国式的,完全是合法的。
我们不相信以色列游说集团是无所不能的,或者说它控制了美国的重要机构。就像在随后的几章中所要讨论到的那样,有大量的例子表明以色列游说集团并未能够做到如其所愿。然而,有大量充分的证据表明,以色列游说集团发挥的影响力令人印象至深。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是亲以色列的最重要团体之一,它过去常常在其网站上吹嘘自己的权力。吹嘘的方式不仅包括在网站上列举它所取得的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而且还展示那些著名政治家的原话,以证实它影响那些事件朝有利于以色列方向发展的能力。例如,它的网站曾发布前众议院少数党领袖理查德·格普哈特(Richard Gephardt)的一则声明,他在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的一次集会上说:“如果没有你们的不断支持……以及你们日复一日地来加强(美以关系),就不会达到这样的程度。”〔22〕甚至连哈佛大学直言不讳的法学教授艾伦·德肖维茨(Alan Dershowitz)——他经常急不可耐地给批评以色列的人贴上反犹分子的标签——也在一部回忆录中写道:“我这一代犹太人……成为了在民主历史上或许是最有效的游说和资金募集努力的一部分。我们真的是做得很出色,我们做到了我们能够做到,并且被允许做到的极致。”〔23〕
犹太周报《前沿》(Forward)编辑、《犹太人的权力:深入美国犹太人核心集团内部》一书的作者J.J.戈德堡(J.J.Goldberg),很好地表达出了谈论以色列游说集团的困难之处,“就好像我们被迫得在犹太人掌握着巨大而致命的控制力,或者犹太人的影响力根本就不存在之间作出选择”。事实上,他指出:“现实情况是介于两者之间,但却没有一个人讨论这一点,即存在着一个由一群组织和公共人物组成的实体,它被称为犹太人社会,只是乱哄哄的政治的一部分。”〔24〕我们完全同意这种观点。但是我们认为,对这种“乱哄哄的”利益集团政治对美国及整个世界产生了什么样的后果进行考察,既是公平的,又确实是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