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战略

愚蠢战略

一种可能的回答是,支持以色列对美国来说具有突出的道德战略理由。但是情形并非如此。以色列发动战争的战略肯定要失败,因为就像威诺格拉德委员会所指出的那样,“以色列采取行动的假设和预期是不现实的”。以色列作出的反应反映了“战略思维上的软弱”,因此布什政府从一开始支持的就是一项失败战略。〔33〕

以色列在第二次黎巴嫩战争中的主要目标,是对作为一支战斗力量的黎巴嫩真主党的效力进行大规模的打击。具体地说,以色列人决心清除掉那些数以千计、能够打击以色列北部的导弹和火箭。当埃胡德·奥尔默特总理说这番话——“威胁将不再是过去的威胁。他们将决不能够像过去发射火箭那样威胁这个国家的人民了”〔34〕——的时候,他是说到点子上了。类似地,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说道:“我们将不会半途而废,再次被扣为人质。我们将不得不进行杀戮——清除黎巴嫩真主党。”〔35〕前总理本杰明·内塔尼亚胡在《华尔街日报》上撰文宣称,以色列的目标毫不含糊:“清除导弹。或者摧毁它们。”〔36〕

以色列有两种不同而互补的方法,来试图减缓黎巴嫩真主党的导弹和火箭威胁。以色列领导人有信心能够使用空中力量来直接打击那些武器,并将它们几乎全部拔除掉。〔37〕他们也有一种更加间接的方法来对付这个问题。具体来说,他们计划进行一场典型的惩罚战,通过摧毁住宅和基础设施,迫使数以千计的人逃离家园,以色列国防军将使黎巴嫩的平民百姓遭受大规模的痛苦。在这样一场战斗的过程中,大量的平民将不可避免地遭到杀害。就在绑架发生之后不久,奥尔默特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他当时许诺作出“非常痛苦而影响深远”的反应。〔38〕惩罚战的目的是向黎巴嫩领导人发出一个信号,即他们最终要对黎巴嫩真主党的行动承担责任,而因此任何时候黎巴嫩整个国家都将为黎巴嫩真主党攻击以色列付出高昂的代价。以色列总理在这一点上也不含糊:“黎巴嫩政府——真主党是其中的一分子——正企图破坏地区稳定。黎巴嫩是有责任的,并且将承担其行为所带来的后果。”〔39〕

从一开始,这一战略的两个因素都注定是要失败的。试图从空中解除黎巴嫩真主党的武装简直是不可能的;即便有充足的智能炸弹供应,以色列空军也不可能清除黎巴嫩真主党拥有的1万至1.6万枚火箭和导弹。〔40〕那些武器中的大部分被大范围地疏散安置在地洞、家舍、清真寺和其他的隐蔽地点。进而言之,即便以色列国防军试图摧毁黎巴嫩真主党的一大部分武器存量,伊朗和叙利亚也将给他们进行补充。并不令人感到吃惊的是,由于导弹和火箭每天继续发射到以色列北部,因此空军不能够取得曾被宣扬的效果就立即显而易见了。事实上,8月13日黎巴嫩真主党向以色列发射的导弹——这是在停火生效前一天的事情,要比战争期间的任何其他一天都更多。〔41〕

7月底,奥尔默特政府通过向黎巴嫩派遣大量地面部队而决心纠正这一问题,它因此宣称,以色列将需要多于几周的时间来一劳永逸地打败黎巴嫩真主党。〔42〕但这却是傻瓜犯下的又一个错误。毕竟,在1982年至2000年期间,以色列国防军一直在黎巴嫩同黎巴嫩真主党作战,而黎巴嫩真主党不仅生存下来了,并且在2000年最终迫使以色列撤离。以色列现在如何能够于数周之内取得18年都未能够取得的胜利呢?地面进攻的失败产生了决定性的结果,而以色列除了在8月14日接受停火之外,别无其他选择。〔43〕在停火生效两天之前,以色列遭受了最高的单日人员伤亡。〔44〕(https://www.daowen.com)

以色列战略的第二个因素——即试图因允许黎巴嫩真主党自由行动而惩罚黎巴嫩——也肯定会适得其反。大量的历史证据和学术文献清楚地表明,使敌手的平民遭受痛苦,几乎不曾招致一个敌对政府束手就擒、并屈服于攻击者的要求。〔45〕相反,受害者通常将他们的愤怒直接朝攻击者发泄,而且反而会更加支持他们自己的政府。事实上,以色列先前曾两次对黎巴嫩进行过大规模的轰炸——1993年的责任行动和1996年的愤怒葡萄行动,而这两次行动都没有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损害到黎巴嫩真主党,或者削弱它受到的广泛支持。〔46〕

历史在2006年得以重演:紧随以色列的惩罚行动,黎巴嫩真主党在黎巴嫩——以及整个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的受欢迎度一路飙升,而大部分黎巴嫩人则将他们的怒火朝以色列和美国,而非黎巴嫩真主党和贝鲁特政府发泄。〔47〕但是即便这种情况证明是反常的,以色列的炸弹使得黎巴嫩领导人相信,现在是解除黎巴嫩真主党武装的时候了,黎巴嫩政府也没有能力去做那件事情。黎巴嫩真主党太强大了,而黎巴嫩政府则太软弱了。

在大约两周的战斗之后,由于黎巴嫩真主党依然朝以色列北部发射导弹和火箭,以及惩罚战的结果适得其反,因此以色列开始降低标准界定它的胜利。其领导人开始强调清除像黎巴嫩真主党前线阵地、部署国际力量来保护以色列免受真主党攻击这样的目标。〔48〕回到美国国内,《前沿》周报报道说:“接近白宫和五角大楼的消息来源说,政府鹰派已经对以色列无力给予黎巴嫩真主党以迅捷而致命的打击,表达了失望和挫折之情。”有些更具鹰派色彩的以色列支持者开始大声说,以色列处于战争失败的危险之中,有几个人还质疑以色列对美国来说是否依然是一项战略资产。8月4日,查尔斯·克劳萨默在《华盛顿邮报》上写道,战争给予以色列“一个”为“美国反恐战作贡献的异乎寻常的机会”。然而,美国“已经对”以色列的表现“感到失望”,这“不仅威胁到在黎巴嫩的行动,而且也威胁到美国对以色列的信任”。〔49〕

当战争最终在8月14日结束的时候,双方都宣称取得了胜利。〔50〕然而,对大多数独立专家而言,是黎巴嫩真主党在战斗中胜出。〔51〕几乎在所有方面来说,黎巴嫩真主党在战场上都表现出色,而且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它更加引人注目了。黎巴嫩真主党还保留了威胁以色列的数以千计的导弹和火箭,而且战争大大提升了它在黎巴嫩和伊斯兰世界的政治地位。相反,以色列没有取得它最初的目标,而且以色列国防军在与黎巴嫩真主党交手的时候也大大地失策。随着时间的过去,显而易见的是——特别是在以色列,黎巴嫩真主党是赢家,而以色列是输家。威诺格拉德委员会的任命,“是因为强烈的危机感和对战斗后果及其进行的方式感到深深的失望所致”〔52〕。该委员会的主要发现就是对这场战争的三位主要设计者——总理奥尔默特、国防部长阿米尔·佩雷兹和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丹·哈鲁茨将军——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