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助作为伙伴的民主国家
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经常以这样一种观点——即以色列是作为一个美国伙伴的民主国家——来使之合理化。事实上,以色列的捍卫者经常提醒美国人说,以色列是中东地区唯一的民主国家,为满怀敌意的独裁政权所包围。虽然这一理论听起来叫人觉得信服,但是它却不能够解释美国当前对以色列的支持所达到的程度。毕竟在世界上有许多的民主国家,但是却没有一个像以色列那样得到那种程度的无条件支持。
事实上,一个国家民主与否并不是华盛顿如何与之发生关系的可靠指标。美国在过去推翻过数个民主政府,而且美国支持过无数的独裁者,只要当认为这样做的目的是推动美国的利益即可。艾森豪威尔政府在1953年推翻过伊朗通过民主选举所产生的政府,而里根政府则在20世纪80年代支持萨达姆·侯赛因。今天,布什政府与埃及的胡斯尼·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和巴基斯坦的珀维兹·穆沙拉夫(Pervez Musharraf)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而与此同时却在削弱被占领土上经过民主选举产生的哈马斯政府。它还同委内瑞拉选举出来的领导人胡戈·查韦斯(Hugo Chávez)关系尖锐。是否民主既不能使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所达到的程度合理化,也不能够完全解释这一支持的程度。
以色列民主与美国核心价值相左的那些方面,也削弱了“共有的民主”理论。美国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无论什么种族、宗教或族裔,都被认为享有平等的权利。以色列的公民背景多样,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包括阿拉伯人、穆斯林、基督徒,但它明显是作为一个犹太国家而建立的,而一位公民是否被当作犹太人,一般来说是以血缘关系——能够证实的犹太祖先——为依据的。〔32〕以色列的犹太特点清清楚楚地反映在《以色列建国宣言》之中,这一宣言是在1948年5月14日宣布的。它明白无误地参照了联合国对“犹太人建立他们自己国家权利的”认可,公开宣称“在以色列的土地(Eretz-Israel)建立一个犹太国家”,并且在后来将这个新的国家描述为“具有主权的犹太人民定居在自己的土地上”。〔33〕
考虑到它的犹太人特性,以色列领导人长期以来强调在其边界内维持犹太人多数地位不受挑战的重要性。以色列非常担忧从以色列流进流出的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非常担忧巴勒斯坦人和犹太人的出生率,非常担忧以色列在1967年之前的边界线之外所进行的扩张可能导致更多的阿拉伯人生活在他们当中的可能性。例如,戴维·本-古里安就曾宣称:“任何犹太妇女就自己的情况而言,只要没有生养至少4个健康的孩子到这个世界上,她就没有为自己的民族尽责,就像士兵逃避兵役一样。”〔34〕现在大约有530万犹太人和136万阿拉伯人生活在以色列,包括有争议的东耶路撒冷。在加沙地带和西岸地区生活着另外380万巴勒斯坦人,这意味着现在生活在过去常被称为巴勒斯坦托管地的犹太人,只比巴勒斯坦人多了14万人,而按照几乎所有的计算方式,巴勒斯坦人的出生率都高于犹太人。〔35〕根据这些数字,如今以色列的犹太人在谈论他们的阿拉伯公民同伴和巴勒斯坦国民时,将其看作“人口统计学的威胁”〔36〕就并不令人惊奇了。
有人可能会认为,虽然以色列的核心是个犹太国家,但它的基本法(11条)却依然保证它的所有公民——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平等权利。但情形并非如此。基本法有关人的尊严和自由的初稿——大致相当于美国的《权利法案》,包括了许诺给所有以色列人的语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将不会存在基于性别、宗教、民族、种族、族裔团体、来源国或者任何其他不相关因素等理由的歧视。”〔37〕然而,一个以色列议会委员会(Knesset committee)却从1992年成为最终法律文本的内容中删除了那一条款。自那以来,以色列议会中的阿拉伯议员曾无数次地试图通过增加提供法律面前的平等的语言,来修正以色列的基本法。但是他们的犹太同僚拒绝进行修正,这种情形与美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平等原则记载在美国的法律之中。〔38〕
除了以色列承诺维持犹太人的身份和拒绝保证非犹太人的平等权利之外,以色列的136万阿拉伯人事实上被当作二等公民对待。例如,以色列的一个政府委员会在2003年发现,以色列以一种“漫不经心和歧视性的”方式对待他们。〔39〕事实上,对于这种对以色列阿拉伯人的不平等对待,在以色列犹太人中间存在普遍的支持。2007年3月发布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55%的以色列犹太人要求有种族隔离的娱乐设施;超过75%的人说,他们不会同以色列阿拉伯人住在同一栋楼里。超过一半的回答者说,作为一名犹太妇女,与阿拉伯人结婚等同叛国罪;50%的人说,如果他们的直接监工是阿拉伯人的活,他们将拒绝受雇佣。〔40〕以色列民主研究所(Israel Democracy Institute)在2003年5月报告说,53%的以色列犹太人“反对给予阿拉伯人完全平等”;而77%的以色列犹太人相信,“犹太人在关键的政治决策上应该占有多数”。只有31%的人“支持在政府中有阿拉伯政党的存在”〔41〕。这种情绪同这一事实是相符合的,即以色列直到2007年1月,才任命了首位穆斯林内阁部长,这几乎是以色列建国60年以后的事情。而即使是这一任命也富有高度的争议性——它只是对一项掌管科学、体育和文化事务负责人的次要任命。〔42〕
以色列对待它的阿拉伯公民还不仅仅只是歧视。例如,为了限制以色列国内的阿拉伯人数,它不允许同以色列公民结婚的巴勒斯坦人成为以色列公民,不给他们的配偶在以色列居住的权利。以色列人权组织贝泽雷姆(B'Tselem)称这种限制为“根据种族标准来决定谁能够在这里居住的种族主义法律”〔43〕。同样地,奥尔默特政府正在推动一项允许法庭取消“不爱国”公民资格的法律,而且以色列议会的内阁立法委员会在2007年1月10日已经批准了这一法律。以色列总检察长给这项明显针对以色列阿拉伯人的立法,贴上了“损害公民自由的极端严厉的步骤”的标签。〔44〕虽然按照以色列的建国原则——明显地建立一个犹太国家的目的,这样的法律可能是能够理解的,但是这样的法律与美国多种族民主国家的形象是不相一致的。在美国,无论先祖是从哪里来的,所有公民被认为都要得到平等的对待。
2007年初,本杰明·内塔尼亚胡向极端正统的以色列人道歉,因为他在2002年担任财政部长时采取的削减福利的决定,使得那些有着一大家子的以色列人生活艰难。然而,他却指出说,这些削减措施至少有一个没有意料到的好处:在“非犹太人公众内”,“出生率大大降低了”。〔45〕对于内塔尼亚胡来说,就像众多深深担忧所谓的阿拉伯人口威胁的以色列人一样,以色列裔阿拉伯人的出生越少越好。
内塔尼亚胡的评论如果是发生在美国的话,他将几乎肯定要受到谴责。想象一下如果一位美国内阁成员说,一项降低非洲裔美国人或西班牙裔美国人的出生率,从而维持白人多数的政策所带来的好处,将会引起怎样的愤怒抗议!但是这样的狂言在以色列却并不鲜见,以色列重要的领导人有着贬损巴勒斯坦人的历史,而且他们几乎不会因此而受到制裁。梅纳赫姆·贝京有一次曾经说道:“巴勒斯坦人是长着两条腿的畜生”;而前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拉斐尔·埃尔坦(Rafael Eitan)则将巴勒斯坦人称之为“瓶子里面麻醉的蟑螂”,还说“一个好的阿拉伯人即一个阿拉伯死人”。另外一名前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摩西·亚阿隆(Moshe Ya'alon)声称,巴勒斯坦人的威胁就像“癌症”一样,而他则在上面进行“化学疗法”。〔46〕(https://www.daowen.com)
如此歧视性的观点并不只限于以色列领导人。在最近一项对以色列犹太高中学生进行的调查中,75%的回应者说阿拉伯人“没有教养”。有同样高百分比的人说阿拉伯人是“未开化的”,而那些接受调查的74%的人说阿拉伯人是“肮脏的”。拉里·德福纳尔(Larry Derfner)就上述民意调查中的最后一点在《耶路撒冷邮报》上发表文章评论道:“说阿拉伯人是肮脏的,并不是强硬派的政治声明。它不是对阿拉伯人行为过度严厉的评论。说阿拉伯人是肮脏的,是要表明对整个族裔群体非理性的、歇斯底里的、不可理喻的、完全绝对的仇恨。而这个群体碰巧并非肮脏的——犹太人不比他们干净。说阿拉伯人是肮脏的,乃是一种最纯粹、最充满敌意的种族主义的表达形式。”监督这一调查的人说:“研究结果并不使我们感到吃惊。虽然任何对这一领域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些歪曲的观点是存在的,但是这些发现是这一令人不安的现象最为严重的极端表现。”引人注目的是,同一调查还在以色列阿拉伯裔年轻人中进行,而德福纳尔报道说:“虽然他们对犹太人的态度极坏,但是其程度远不及犹太学生对他们的恶劣态度。”〔47〕
这些对阿拉伯裔以色列人充满敌意的态度,加上对有关“人口威胁”和维持犹太人多数地位的担心,导致了在以色列的犹太人中间非常支持从以色列驱逐或“迁移”大量的阿拉伯人口。事实上,因2006年的战略威胁而被任命为副总理的阿维格多·利伯曼(Avigdor Lieberman),已经清楚地表明他赞成驱逐,以便使以色列“尽可能”成为一个同质性的国家。具体而言,他主张将那些居住着密集阿拉伯人口的土地,用来交换西岸地区居住着犹太定居者的那些地区。他并不是第一位主张驱逐的以色列内阁部长。〔48〕
虽然利伯曼是一个富有争议性的人物,但他在以色列的问题上却并不是个特别的局外人。以色列民主研究所在2003年5月报告说,57%的以色列犹太人“认为应该鼓励阿拉伯人向外移民”。海法大学国家安全研究中心2004年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这一数字已经增加到了63.7%。一年后的2005年,巴勒斯坦以色列研究中心发现,42%的以色列犹太人认为,他们的政府应该让以色列的阿拉伯人离开,而另外17%的人则倾向于同意这种想法。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反对种族主义中心发现,40%的以色列犹太人要求他们的领导人鼓励阿拉伯人口向外移民,而以色列民主研究所则发现这一数字为62%。〔49〕如果有40%或者更多的美国白人宣称黑人、西班牙裔和亚裔“应该被鼓励”离开美国的话,那将肯定激起猛烈的挞伐。
由于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之间长期的冲突,以及双方所遭受的巨大苦难,这些态度或许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这些态度比整个美国历史上许多美国人对不同的少数族裔群体——尤其是非洲裔美国人——的态度也更加糟糕。然而,无论这些态度的根源是什么,如果更加广为人知的话,在今天的美国它们显然将会遭到广泛的谴责,它们构成了对“我们共有的价值、我们对自由的坚定承诺”这样的陈词滥调的严重挑战。
最后,以色列拒绝保证巴勒斯坦人建立自己的能够生存下来的国家,以及在被占领土上对他们强加一个在法律上、行政上和军事上否认其基本人权的政权,削弱了以色列的民主地位。以色列目前在加沙地带和西岸地区控制着大约380万巴勒斯坦人的生命,而他们长期以来居住的这些土地正在被殖民化。以色列虽然在2005年夏天正式从加沙地带撤离,但是却继续维持对其居民的实质性控制。〔50〕具体来说,以色列控制着海、陆、空的进入通道,这意味着巴勒斯坦人实际上是加沙地带的囚徒,只有得到以色列的批准才能够出入。联合国高级工作人员让·埃格兰(Jan Egeland)和瑞典外交部长让·埃利亚松(Jan Eliasson)在2006年9月写道,巴勒斯坦人正“生活在牢笼之中”,这自然会对他们的经济、身心安宁产生毁灭性的影响。〔51〕
在西岸地区,以色列继续没收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和修建定居点。《国土报》2006年12月末的社论对这种情形进行了简略的描述:“几乎每一个星期的度过,都伴有新的揭露有关西岸地区定居点上修建楼房、明显违法、并与政府的官方政策完全矛盾的狂热行为。”〔52〕事实上,以色列的“现在就要和平”(Peace Now)组织最近发布了一项基于以色列政府记录而进行的研究,显示以色列所持有的用于修建定居点的土地,有超过32%是巴勒斯坦人的私有土地。以色列打算永远持有几乎所有这些土地。这种对巴勒斯坦人财产的剥夺,不仅违反了以色列自己的法律,而且违反了民主的根本原则:对私有财产的保护。〔53〕
总之,对于以色列的犹太公民来说,以色列的民主秩序充满活力,因为犹太公民能够而且确实批评他们的政府,并且在公开自由的选举中选择他们的领导人。以色列的新闻自由也很热闹,而令人觉得矛盾的是,在以色列要比在美国批评以色列的政策容易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此项研究中有如此多的论据要从以色列的新闻中引用的原因所在。尽管存在这些正面特点,但是阿拉伯裔以色列人却被系统性地边缘化了,数百万被占领土上的巴勒斯坦人的全面政治权利被拒绝了,“共有民主”的理论因而相应地被削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