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对外部外界的认识

一、元朝对外部外界的认识

元朝前期一再发动对外战争,一个重要原因是统治元朝的蒙古贵族野心太大,又对世界缺乏基本了解,总是从征服与被征服的角度片面理解国际关系,认识不到除了战争、征服之外,还有相安无事的国家关系,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资源和军事力量其实很有限,并非取之不尽、耗之不竭、所向无敌。

宋朝一般用“招徕”“招诱”的语言形容劝说、吸引外国贡使来华的行为。言语间虽没有把海外国家置于平等位置,不经意间总带有居高临下的气势,但态度是和平的,不要求非来不可,更不在意对海外国家是否拥有实际控制权。

元朝前期,统治者对海外国家不但没有摆出友善的姿态,还经常露出獠牙,显出一副随时准备扑将上去的模样:要么投降内属,要么兵戎相加。“昔我国家之临万方也,未来朝者遣使喻而服之;不服则从而征伐之。”[4]尚未遣使朝贡的国家受到敌视,常被称作“未下之国”“不庭之国”等。[5]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九月,因琉求“未曾归附”,海船副万户杨祥请求领兵六千“往降之,不听命则遂伐之”,得到朝廷准许。[6]

因此,遣使劝说、吸引外国朝贡常被视作仅次于对外战争的准军事行动,朝廷一再使用“招降”[7]、“喻降”[8]、“谕降”[9]等词汇,一再派遣武官充任使者。至元十六年(1279年)十二月,“遣广东招讨司达鲁花赤杨庭璧招俱蓝”[10];同月还派兵部侍郎教化的、总管孟庆元、万户孙胜夫与唆都等使占城,“谕其王入朝”。[11]至元十九年(1282年),万户何子志、千户皇甫杰使暹国,宣慰使尤永贤、亚阑等出使马八儿国。[12]

与上述心理相适应,凡愿与元朝保持关系的国家多被视为投降,既非出于自觉自愿,也不是和平友好的交往。

至元十七年(1280年)二月,占城国王保宝旦挐啰耶卬南詙占把地罗耶遣使贡方物,“奉表降”。[13]此时元朝与占城未曾交战,“奉表降”从何说起?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海外诸蕃国以杨庭璧奉诏招谕,至是皆来降”。这一次,“遣使贡方物”的所谓“来降”之国有十个:马八儿、须门那(又称须文那)、僧急里、南无力、马兰丹、那旺、丁呵儿、来来、急兰亦䚟、苏木都剌。[14]古籍中找不到十国中任何一个曾同元朝交战的蛛丝马迹。“奉表降”“来降”云云,虽非当时所有时候和一切场合都使用的词汇,却代表着元朝统治者的观念和态度。(https://www.daowen.com)

既是投降,就得听任摆布。早在铁木真时代,蒙古贵族已要求实际掌握附属国的统治权,“凡内属之国”,都要“纳质、助军、输粮、设驿、编户籍、置长官”。[15]这也是元世祖的心愿,处理与高丽关系就照此办理。至元十八年(1281年)十一月,世祖下令已遣使朝贡的爪哇国王亲自来华觐见,“诏谕瓜哇国主,使亲来觐”。[16]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十一月,元朝命令已同元朝关系正常化的安南国王陈日烜“亲身入朝,否则必再加兵”。[17]

受上述心理影响,海外贸易也曾与军事行动密切联系。至元十四年(1277年),中书左丞董文炳说“昔者泉州蒲寿庚以城降,寿庚素主市舶,谓宜重其事权,使为我扞海寇,诱诸蛮臣服”。为此,他自作主张,“解所佩金虎符佩寿庚”。金虎符是官府发兵或表明身份的凭证,但因战事紧急,元朝一般由皇帝赐予或授予较高级别的官员,由中书省发放。董文炳的做法不合规矩,但战事紧急,“便宜从事”也未尝不可。事后董文炳请求忽必烈宽恕自己的“专擅之罪”。由于此举效果不错,蒲寿庚甚为得力,世祖满心欢喜,“帝大嘉之”。[18]至元十六年(1279年),百家奴“升镇国上将军、海外诸蕃宣慰使,兼福建道市舶提举,仍领本翼军守福建,俄兼福建道长司宣慰使都元帅”。[19]以军官身份兼领市舶司,是元代才有的新鲜事。

统治者对海外国家的态度还打入普通士人意识中。我们知道,周去非在成书于南宋淳熙年间的《岭外代答》中,用“都会”将海外国家进行归类。“都会”包含经济中心的意义,是从经济、社会和民生角度看待海外国家及其关系。元朝中期,编撰《大德南海志》的元代士人陈大震则用“管”字归类海外国家。[20]关于《大德南海志》中的“管”,日本学者山川达郎认为,意味着主“管”国拥有商业、经济的优势与交通网络上的主导地位。有时“管”字也有“政治控制”的含义。高荣盛认为,我们虽无法一一精确地厘清“管”字所包含的确切含义,但它“有时确能反映当时南部海区诸地政治、经济形势的某种变化”。[21]联系元朝前期对外关系以及元朝对海外国家的态度,笔者看来,“管”所包含的军事、政治意义似乎更为突出。

一般地说,古代中外之间、经常与中国交往的海外各国之间,并不以军事占领和政治控制为主,元代亦然。世祖时代,元军东征西伐,中外关系紧张,而海外军事占领既不成功,政治控制实现程度也很有限。即使是与中国海路相通的近邻,勉强称得上为元朝所“管”的,仅一两国而已,成宗以后更不用说。在这个意义上,主要活动于元后期的汪大渊的看法比较接近实际。

皇元混一声教,无远弗届,区宇宙之广,旷古所未闻。海外岛夷无虑数千国,莫不执玉贡琛,以修民职;梯山航海,以通互市。中国之往复商贩于殊庭异域之中者,如东西州焉。大渊少年尝附舶以浮于海,所过之地,窃尝赋诗以记其山川、土俗、风景、物产之诡异,与夫可怪、可笑、可鄙之事,皆身所游览,耳目所亲见,传说之事,则不载焉。至正己丑冬(至正九年),大渊过泉南,适监郡偰侯命三山吴鉴明之续《清源郡志》,雇以清源舶司所在,诸蕃辐辏之所,宜记录不鄙,谓余方知外事,属《岛夷志》附于郡志之后,非徒以广士大夫之异闻,盖以表国朝威德如是之大且远也。[22]

汪大渊关于中外关系的看法,观察海外国家时的心态,都没有给人多少新鲜感,不过沿袭汉族统治阶层世代累积下来的文化传统,即使元世祖时代类似言语也时有闻见。但他毕竟肯定“梯山航海,以通互市”为中外交往的重要内容,也与元初统治者看待海外国家的意识形态拉开了距离。观念的变化当然与个人素质和文化传承有关,但中外关系变迁的现实,似乎具有更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