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外贸的挫折与复兴

一、广州外贸的挫折与复兴

宋元易代,广州曾是两军反复争夺、一再拉锯的战场。在南宋王朝的最后二三年,广州是宋军残余部队与元军交战的最后战场和激烈争夺之地。广州争夺战在至元十三年(1276年)五月打响,当年六月元军首次进入广州。但经过几次得而复失,两年半后元军才最终获得此地。从现存史籍看,广州城争夺战并非宋元两军的实力较量,也无久攻不下的壮阔场面,但战争对社会及其经济造成了破坏。元朝统治者对广州军民的韧性抗争恼羞成怒,于至元十五年(1278年)初“夷广州城”,更使长期繁荣富庶的广州遭受灾难性打击。情况的严重性在元人陈大震笔下得到反映:“自王师灭宋、平广以前,兵革之间,[广州百姓]或罹锋镝,或被驱掠,或死于寇盗,或转徙于他所,不可胜计。”[105]就外贸而言,战乱不但使它直接受到重创,伴随而来的人才和资本的流失具有更大的影响。

在元朝初年,泉州港就已受到统治者的倚重。宋末元初广州军民对元军的顽强抵抗,加上广州饱受战争之害,经济贸易备受摧残,都使元初统治者不满广州,对广州对外贸易的发展比较忽视。

但在元朝前期,广州外贸恢复和发展的步伐却比较快。

至元十九年(1282年),世祖下令用兵占城,元军将士由广州出发。[106]这意味着什么?进攻占城不是非取道广州不可。广州西面的广西钦州、廉州港距离占城更近;广州东面的泉州港,当时的物质条件应该比较优越。三个港口随后也都向占城派出部分舰船。至元十九年,元朝派出“淮、浙、福建、湖广军五千、海船百艘、战船二百五十”,以唆都为将领,进攻占城。[107]参加此役的主力显然来自广东以外地区,主将唆都还是福建行省的官员。元朝选择广州,此处不是地理上特别近便、不是综合物质条件特别优越,也不是兵强马壮,原因何在?

我们不妨从舰船供应的角度考察元朝选择广州的原因。

首先,从江淮、福建派遣大批战船到广州,再赴占城可能性不大。

江浙一带因为东征,民力财力严重消耗。世祖即位不久就想臣服日本,见对方并不情愿,便试图武力屈服,于是就有了东征之役。至元十一年(1274年)元朝首次东征,未达预期目标。这年十月元军攻入日本,但未能立足,“入其国,败之。而我军不整,箭又尽,第虏掠四境而归”。至元十八年(1281年)六月,元朝第二次征日,军队包括阿勒哈、范文虎等率领的十万人。但在八月间,“诸将未见敌,丧全师以返”。[108]滞留日本的将士后来多被日本军队消灭,仅有少数人陆续逃回。约略匡算,出征军人十四万,得以回归的仅五分之一左右。[109]第二次征日,准备两年,负责建造战船的包括潭州、扬州、湖南、赣州、泉州等省。[110]元军丢盔弃甲,亡失惨重,没有多少战船回归。世祖很快又打算第三次东征。建造舰船任务繁重,精疲力竭,可想而知。

泉州造船能力已基本耗尽。泉州在前代已是重要的造船基地,所产多为吃水较深、抗风浪能力强、适应远洋航行的尖底船。至元十八年(1281年)二月,福建行省左丞蒲寿庚提出:朝廷先前命令造海船二百艘,当时仅造好五十艘,百姓实在艰苦,难于建造其余船舶。朝廷只得同意停止造船。[111]泉州在宋元之交虽受战争动乱之苦,但破坏不甚严重,又得到蒲寿庚等的扶持,造船力量不弱。此次完不成造船任务,可能包含蒲寿庚对泉州的特别维护,但泉州自归属元朝以来,与东部其他地区一道,因应付东征等需要而承受了过分的索取应该是更重要的原因,否则元朝未必会如此痛快地同意停止造船。发兵占城在此后一年多,泉州等地情况不会有大的改变。

其次,其他建造战船的内陆行省提供大量船舶的可能性也不大。我们已经知道,湖南、赣州、潭州参与建造征日战船。至元十六年(1279年)七月以前,潭州行省不仅参与建造征日本船,还有征交趾战船。[112]刚刚建造东征战船和征交趾战船,很快又能造出大量船舶以供占城之役,除非出现奇迹。而且,这些地区以打造江船为主,海船则非其所长,即使勉为其难,造出的是否足够好,是个问题。宋人说“海舟以福建船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113]优质海船的建造基地全在沿海地区,合乎逻辑。

假设泉州能勉强供应所需船舶,或者加上东部和南部沿海地区,以及一些内陆行省的战船可以满足需要,朝廷能否同意全数发赴占城还是个疑问。至元十九年(1282年),新一轮征日的准备已经开始,东线战场也需要相近地区保有较多舰船随时征调。(https://www.daowen.com)

总之,此时各地可供远洋的船舰都没有多少余裕。至元十九年,出征占城大军所以取道广州,主要是要利用广州的舰船。

从广州出发的船舶可以来自附近地区,不必皆由广州建造。从宋代情况看,两广沿海实力较强的地方可以说只有广州。排名第二的潮州可能提供部分船舶,但不会很多。潮州经济实力原先就远不如广州,宋末元初又经二十多天的围城之役,城市受创、经济凋残,同样处于恢复时期。[114]广西此时已在做征战交趾的准备。广西与交趾虽然壤地相接,但也需要战船。如果钦州、廉州有较多战船,它们就会是这支大军最近便的出发地或者出发地之一。从广州出发前往占城的船舰,看来主要来自广州本地。

宋元战争的最后一仗在广州新会海域进行。宋军动用“海舰千余艘”,当已尽力搜罗当地的合用船舶。战争过后,元军虽然在“焚溺之余,尚得八百余艘”[115],其中受损残败船舶当不在少数。

朝廷决定把广州作为征伐占城的出发地,意味着广州要承担格外艰巨的船舶建造和维修任务,也意味着当地船舶修造和其他行业正快速复苏。

唐宋以来海外贸易一直是拉动广州经济进步的龙头。海外贸易推动造船业进步;造船业的进步反过来也为海外贸易的发展提供了条件。元初广州船舶修造业的复苏,可能与修复废旧船舶有关,其动力则来自海外贸易和沿海捕鱼、运输等需要;而适合远洋航行船舶的建造,主要起因于海外贸易。元朝人陈大震指出:广州“市舶亭在朝宗门外,至元十九年创建”。[116]市舶亭是以往商船停泊处的一座引人注目的建筑,既有实用意义,也有情感价值,在中外商民间颇有名气。广州创建市舶亭,表明当地外贸已经走在复苏路上。此时距宋元战争最后结束仅四年,与往后年代相比广州经济发展虽是很初步的,但与几年前的情形相比变化颇大。

古代的广州城,外贸发达,船舶往来,货物流动,人员穿梭,欣欣向荣。这个城市坐落在林海苍茫、河流纵横的蛮荒之地上,南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就像镶嵌在大陆边缘的一颗大珍珠,光华闪耀。外贸是广州经济进步的火车头,带起生机勃勃的都市经济。元朝初年经过短短的四年时间,广州外贸已有相当程度的恢复和发展。

到了元朝中期,在各地人口增长、国内外市场扩大、航海技术进步等因素共同作用下,广州外贸规模逐步达到甚至超过宋代水平。据时人陈大震记载,大德八年(1304年)以前,广州市场上的奇珍异宝之多,超过了往日地方文献的记录。[117]泉州聚集了不少蒙古、色目人,他们依仗特权经营商业贸易,广州外贸规模尚不足以与之相比。泉州此时仍是中国第一外贸大港。

在元朝后期,广州繁盛的图景从时人的笔下得以展现:“海外大蛮夷岁时蕃舶金珠、犀象、香药、杂产之富,充溢耳目。抽赋帑藏,盖不下巨万计。”[118]此处所记史事,当在英宗至治三年(1323年)以后。[119]吴师道说:“炎州际沧溟,万舶集奇货。有司慎委寄,资用邦国佐。”[120]吴师道,至治元年(1322年)进士,此文作于其后。虞集说:广州为“服岭以南一大都会,临治海岛,近岁以来,贡赋货殖充斥,瑰异比于中州。”[121]元统年间(1333—1334年)虞集写成此文,元后期广州繁荣景象跃然纸上。至元四年,欧阳玄在为傅若金出任广州儒学教授而写的序文中有“其民庶而富”之句。[122]杨翮说:“世传岭南诸郡近南海,海外真腊、占城、流求诸国蕃舶岁至,象犀、珠玑、金贝、名香、宝布,诸凡瑰奇珍异之物宝于中州者,咸萃于是。”[123]杨翮写此文在至正元年以后。刘仁本描述了顺帝至正年间广州的情况:“广海在南服,万里为天子外府。联属岛夷,聚落作大藩。贾舶所辏,象犀珍珠,翡翠玳瑁,委积如山。”[124]

从外贸政策的角度,广州外贸的阶段性跟泉州相似,也是分成两个阶段,以至元三十年(1293年)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