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外贸发展的第二个阶段

三、泉州外贸发展的第二个阶段

这个阶段始于至元三十年(1293年),到元朝灭亡为止。由于忽必烈的后继者改变了政策,泉州的光鲜亮丽随之褪色,昔日的显赫地位归于平淡。

泉州地处中国东南端,距离东亚和东南亚国家都不太远,海外交通是泉州外贸的最大优势。泉州外贸的其他条件则优劣相参。泉州在元代曾是区域政治军事经济中心,外贸发展获益不小,但这样的时间不长。泉州及附近出产的瓷器、丝绸等可供出口,但还不够,需要大量从外地补充。由于国内交通条件不太好,商货的南来北往不太方便。“闽南山险滩峻,道复多梗。”[74]自泉州向北,内陆通道,水路兼行,辛苦迂缓。沿海通道相对畅达,但海岸线附近地形复杂,暗沙浅滩时隐时现,危险隐患在在有之。

泉州北上江浙和京师的内陆通道,基本上是通过武夷山脉到浙江的仙霞岭山脉,再经杭州取道大运河上京。根据高荣盛的研究,忽必烈在位期间完成的三个海陆交通工程,加强了南方市舶口岸与大都的联系,其一“是从市舶主港泉州出发,经福州、建宁越武夷山,循信江至鄱阳湖入长江,至真州(治所在今江苏仪征市),再沿大运河北上的所谓‘新贡道’”。[75]这条通道也要经过仙霞岭。[76]

意大利人鄂多立克于元朝中期来到中国。约在英宗至治二年(1322年),他在广州登岸然后前往泉州,再从泉州前往杭州和京师。从泉州到杭州走的是内陆,经仙霞岭北上。[77]

仙霞岭是福建与江西内陆交通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有“东南锁钥”“八闽咽喉”之誉。明人谢肇淛说:“闽中自浙之江山入度仙霞岭,亦自险绝。”[78]此地不仅险要,且有七百多里的山路。清人顾炎武说:“自衢州南至建州,山路凡七百里有奇,当即黄巢所开,今曰仙霞岭路。”[79]泉州与上京之间,内陆交通,路途艰难,旷日持久。

在当时,对外交通是一个港口能否繁荣的首要条件,但也要有其他条件相配合。泉州对外交通条件很好,加上港口深广、航道通畅等有利因素,发展外贸的综合条件堪称优良。即使没有朝廷的扶持,完全依靠自身的条件和力量,泉州外贸在沿海各海港中依然会有很强的竞争力。北宋前期和中期,朝廷不支持泉州外贸,当地外贸照样发展。北宋中后期设置市舶司后,泉州很快成为仅次于广州的外贸港口,就是明证。另外,由于元朝逐渐停止战争政策,泉州政策优惠结束了,承担的责任也减轻了。此后,泉州外贸依然有很好的表现。前面那些描述泉州外贸盛况的历史资料,许多就是元朝后期人的耳闻目睹。

泉州在元初受到朝廷的特别关照,外贸发展一路领先。至元十五年(1278年)朝廷授予泉州海神十二个字的封号,荣耀至极。[80]但大德三年,泉州海神的封号减为六个字,变成“护国庇民明著天妃”。[81]这是因为泉州不那么重要了吗?我们虽然还未知其来龙去脉,这对泉州应该不是利好之事。

在英宗时(1321—1323年),泉州外贸遇到一件不寻常的事。官员陈瑞于至治元年(1321年),奉旨“理算盐政”于海南、北两道;次年,又理算市舶于泉州。[82]

理算是元代的审计制度,以会计为基础,由御史台和廉访司负责。理算的内容包括会计是否属实,征收赋税是否符合规定,考核庶官的贪廉等。元代的理算制度对增加赋税收入,整肃吏治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弊痛不少。理算包括两种情况,一是程序性的理算。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诏:“军官转入民职,已受宣敕不曾之任者,拟自准定资品换授,从礼任月日为始,理算资考升转。”[83]二是惩罚性的。《元典章》载:“如拿获招了呵,依着他招了的理算。”[84]至元二十年(1283年),刑部尚书崔彧上疏谈时政,其中一条说:阿剌海牙掌兵民大权,“子侄姻党,分列权要,官吏出其门者,十之七八”,主张将阿剌海牙“罢职理算”,削弱其权势和影响。[85]

这是在海禁时期,朝廷理算泉州市舶,广州等其他港口却未见其事。理算作为元朝对财务的清查稽核,但后来却成了搜刮民财的手段。[86]朝廷理算泉州外贸有何深意,要达到什么目的还需探究,但对泉州不是好事则可以肯定。

到了英宗时(1321—1323年),泉州开始进入动荡年代,各种社会问题陆续出现,逐渐加剧。(https://www.daowen.com)

首先是寇盗为乱。至治三年(1323年)正月,“泉州民留应总作乱”,朝廷江浙行省派兵讨捕。[87]泰定三年(1326年)三月,泉州人“阮凤子作乱,寇陷城邑”。[88]至正八年(1348年)三月,“福建盗起,地远难于讨捕,诏汀、漳二州立分元帅府辖之”。[89]至正十九年(1359年)以前,福建豪杰并起,“大者据州县,小者雄乡里”。[90]

元朝特权阶层,蒙古、色目人违法乱纪、兴风作浪,是元朝后期泉州的突出现象,并导致元末泉州港的渐衰。[91]蒙古、色目人借用权势在泉州大肆贪腐。天历二年(1328年)三月,御史台臣劾奏:“燕南廉访使卜咱儿,前为闽海廉访使,受赃计钞二万二千余锭、金五百余两、银三千余两、男女生口二十二人及它宝货无算。”[92]至正十七年(1357年)三月,义兵万户赛甫丁、阿迷里丁等,“叛据泉州”。[93]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五月,泉州赛甫丁据福州路,被福建行省章政事燕只不花击败,“余众航海还据泉州”。[94]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二月,阿巫那称霸泉州。[95]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四月,元朝派遣福建行省左丞观孙自京师入闽,“分省兴泉,提调市舶军马”。[96]元朝的这个部署与对付阿巫那等在泉州一带的活动有关。当两年后元朝诸军克泉州,擒获阿巫那等人之后,“兴泉二郡始获免亦思巴奚之祸”。[97]亦思巴奚为波斯文Isbah的音译,原意有“军队”“特殊兵种”“民兵”“骑兵”“骑士”等。此处为泉州以穆斯林为首和主要组成部分的军队的专称。[98]

自然灾害也加剧了泉州社会的不安。至正十四年(1354年),“祥符旱魃再见,泉州种不入土,人相食”。[99]

盐税过重也加剧了泉州及其附近地区的不安定。福建“山多田少,土瘠民贫,民不加多,盐额增重。八路秋粮,每岁止二十七万八千九百余石,夏税不过一万一千五百余锭,而盐课十三万引,该钞三十九万锭。民力日弊,每遇催征,贫者质妻鬻子以输课,至无可规措,往往逃移他方。近年漳寇扰攘,亦由于此”。[100]这条史料没有注明是哪个年代,但引文里谈到盐课高达十三万引。从下面的表格可见,这是至大元年(1308)或这年前后的事。

下页表还显示,元代福建盐课比广东高出几倍到十倍。两地都有冗长的海岸线,盐课不应该差距这么大。盐课高企,地方官府括取民间、缴送京师的任务就特别重。

盐额是各地必须缴付给中央王朝的金额。表格中的“引”,可以折合为相应的金额。上面引用的史料记载,至大元年前后,福建盐课十三万引,折合钞三十九万锭。盐额高,上缴的金额就多,地方财政负担就重。盐额的高低本来应该跟当地盐的消费量建立联系,但实际上未必如此。为完成额定任务,盐额高的地方,官府就会强迫百姓买盐,无端加重对民众的榨取。当民众陷入穷困无告的困境时,官府的欺压就会引发民众的剧烈反抗。顺帝至正初年,福建漳州民众就曾因食盐抑配,群起暴动。[101]

元朝福建、广东盐额比较

图示

资料来源:《元史》卷九十四《食货志》。

元朝后期泉州已非富庶繁华的乐土,外国人纷纷撤出,另谋安居之地,其中有僧人,有商人。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刺桐港总主教佛罗伦斯市人哲姆斯等,在察合台汗国,“为基督教信守而死义焉”。哲姆斯等离开泉州的原因,是中国南方群雄纷起,他们在泉州已无大汗之资助,不能再事传教,故西走中央亚细亚之察合台汗国,以便返回欧洲。[102]

太仓是元代新兴的一座海港城市,元末在张士诚控制之下。张氏割据一方,优待地主,所控制的地区相对安定。有些苦于战乱的泉州舶商迁往太仓,以求保护。[103]由于元末明初延续的战乱,泉州地区的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侨居泉州的外商被迫纷纷归国,当地外贸由盛而衰。[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