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海上丝绸之路的两个阶段
元朝对外政策可粗略分作两个不同阶段:元世祖朝为第一个阶段,从成宗开始进入第二个阶段。
在第一阶段,元朝对外扩张,气势凌人。
元朝崛起于漠北,“马上取天下”。元世祖时代对外扩张性很强。在海路,元军船舰一再远涉重洋,征伐海外。
至元十六年(1279年)二月,元朝在最后灭宋的同时,积极准备第二次出征日本,“以征日本,敕扬州、湖南、赣州、泉州四省造战船六百艘”。[23]经过两年准备,东征船队浩浩荡荡驶向日本。此役以惨败告终,十四万军人,回归仅五分之一左右。[24]但元朝对外征服势头不减,不仅继续预备东征日本,还先后出兵占城、交趾、爪哇等国。直到世祖去世,成宗即位后,海外征伐才基本结束。
元朝海外征伐起因有三:第一是不肯称臣奉贡,日本就是这种情况;第二是称臣奉贡了,但不愿纳土,占城就是这种情况;第三是对方国王不愿亲自来华朝贡,安南就是这种情况,征爪哇跟这多少也有关系。
世祖去世后,元朝逐渐改变政策的原因主要有两条:一是海外征服除了损兵折将、劳民伤财外,没有多少领土和其他进益,遭到官员们激烈的反对;二是元朝逐渐腐败衰落,无复当年的勇力和气势。
两次征日让世祖尝到惨败的滋味。至元十九年(1282年)十月开始的占城之役,元军虽然打过胜仗,但始终没能征服对方,最终以主帅唆都丧命、军队败绩而还做结了罢。[25]始于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由镇南王脱欢领导的安南之役,绵延数年,战事胶着。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初,出征军队无功而返。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元朝“会三行省兵二万,设左右军都元帅府二,征行上万户府四,发舟千艘,费钞四万定,赍一年粮”,向爪哇发动元朝历史上最为声势浩大的海外征伐:“海外诸蕃见于征伐者惟爪哇之役为大”。[26]结果,二万之众,死损三千;幸存者,狼狈而归。
有人评论元世祖征爪哇是因为“不得志于安南,复讨爪哇”。[27]也许这只是部分原因。大德六年(1302年),陈天祥上章论征西南夷事时,对世祖朝对外征服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自征伐倭国、占城、交趾、爪哇、缅国以来,近三十年,未尝见有尺土一民内属之益,计其所费钱财,死损军数,可胜言哉!”[28]
事实上,早在世祖大举征伐的时期,已有元朝大臣对海外扩张提出不同意见。
至元二十年(1283年)五月,元朝立征东行中书省,以阿塔海为征东行中书省丞相,以高丽国王王睶为征东行中书省左丞相,共同指挥东征之役。御史中丞崔彧认为扰民过甚,有害无益,上章提议缓行:“江南盗贼相继而起,皆缘拘水手、造海船,民不聊生,日本之役,宜姑止之。江南四省应办军需,宜量民力,勿强以土产所无,凡给物价及民者必以实。召募水手,当从所欲。伺民之气稍苏,我之力粗备,三二年复东征未晚。”[29]
至元二十年,淮西宣慰使昂吉儿也提出百姓疲劳,请罢征日之役。[30]昂吉尔认为征日失利原因之一是元军士气低落:“民贫赋重,荐水旱救死不暇,复驱之涉海远征,莫不愁叹”。[31]
至元二十二年,元军准备征安南。吏部尚书刘宣上书,从“交广炎瘴之地,毒气害人”“安南无粮,水路难通”等不同侧面提出激烈反对。他还说停罢东征,百姓欢欣鼓舞,“连年日本之役,百姓愁戚,官府扰攘。今春停罢,江浙军民欢声如雷”;过去不久的占城交趾之役,劳扰地方,徒损兵将,“唆都建伐占城,阿里海涯言平交趾,三数年间,湖广、江西供给船只、军须粮运,官民大扰,广东群盗并起,官兵远涉江海瘴毒之地,死伤过半,连兵未解”。[32]
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六月,湖南宣慰司也上言:“连岁征日本及用兵占城,百姓罢于转输,赋役烦重,士卒触瘴疠多死伤者,群生愁叹,四民废业,贫者弃子以偷生,富者鬻产而应役,倒悬之苦,日甚一日。今复有事交趾,动百万之众,虚千金之费,非所以恤士民也。”湖广行省赞同湖南宣慰司的意见,随即遣使入奏:“本省镇戍凡七十余所,连岁征战,士卒精锐者罢于外,所存者皆老弱,每一城邑,多不过二百人。窃恐奸人得以窥伺虚实。往年平章阿里海牙出征,输粮三万石,民且告病,今复倍其数。官无储畜,和籴于民间,百姓将不胜其困。宜如宣慰司所言,乞缓师南伐。”[33]
上述意见无不与海外用兵、民不聊生、财政不堪负荷、危害元朝统治相联系。(https://www.daowen.com)
海外用兵劳民伤财、劳而无功是元朝改变对外政策显而易见的原因。还有深层原因,这就是元朝逐渐走向腐败衰落。忽必烈以后的几朝皇帝都没有多大的作为,而且因为自己登上皇位有人出了力,于是大搞论功行赏,消耗了国家的财政资源。统治集团内部矛盾重重,钩心斗角,迫使统治者逐渐把很多精力用于解决内部问题。摊子铺得过大,用度渐广,国力也越来越难以支持浩大的战争费用。军队锐气削减,战斗力下降。元朝占领南宋统治区后,军队中的贵族开始养尊处优,开始腐败堕落;参军的贫民百姓“民贫赋重,荐水旱救死不暇,复驱之涉海远征,莫不愁叹”不愿拼死力战,[34]上述因素决定了元朝对外政策或早或晚、或快或慢,肯定要发生根本变化。
在第二阶段,元朝停止了对外战争,把注意力转向国内。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世祖去世,成宗即位。不久元朝对外政策偏离世祖传统,停止了对外战争。大德二年(1298年),江浙省平章政事也速答儿请求用兵日本。成宗回答“今非其时,朕徐思之”,之后便没了下文。[35]成宗之后,元朝各代皇帝也都不再大规模海外用兵。
元朝对外政策的改变,使中国与海路相连的周边各国的紧张关系大为缓和,不但客观上为外贸的顺利发展改善了外部环境,还去除了一些遏制外贸和其他经济发展的不利因素。在交战时期,政府调用商船、民船数量很大,而且不由分说。至元二十年元朝拟征日本,命百姓提供五百艘船,“顷以征日本船五百艘科诸民间,民病之”。浙西道宣慰使史弼建议:“宜取阿八赤所有船,修理以付阿塔海,庶宽民力,并给钞于沿海募水手。”世祖同意史弼的建议,并下令:“阿塔海所造征日本船,宜少缓之;所拘商船,其悉给还。”[36]几年后,朝廷又准备征日,仍然想调用民船。世祖在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正月罢征日本后,才指示沿海官府解散所顾民船。[37]朝廷不断调用民船,给百姓的生产和生活带来了干扰和破坏,结束战争有利于沿海百姓回复正常的生产和生活。
这以后,元朝对外战争政策并未完全停止,但确实处于尾声。大德元年(1297年)二月,元朝将福建行省改为福建平海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高兴认为,泉州与琉求相近,“或招或取,易得其情”,故将治所迁往泉州。[38]当年十一月,福建行省遣人“觇琉求国,俘其傍近百人以归”。[39]总的来说,元朝前期对海外国家的主动进攻,基本为中后期以防御为主所取代。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十月,“日本舟至四明,求互市,舟中甲仗皆具,恐有异图。诏立都元帅府,令哈剌带将之,以防海道。”[40]这是倭寇威胁的早期表现,可视为元朝往后将转为被动防御的信号。其后又发生一连串事件:
成宗大德二年(1298年),江浙省平章政事也速答儿乞用兵日本。帝曰:“今非其时,朕徐思之。”三年,遣僧宁一山者,加妙慈弘济大师,附商舶往使日本,而日本人竟不至。[41]日本人对元朝的态度不变,依然不肯朝拜称臣。征日劳民伤财,一无所获,导致元朝改变国策。
大德十年(1306年)四月,“倭商有庆等抵庆元贸易,以金铠甲为献”,朝廷让江浙行省平章阿老瓦丁等做好应变准备。[42]庆元,即庆元府,宋朝的明州。
武宗至大二年(1309年)七月,枢密院官员上报:去年日本商船焚掠庆元,“官军不能敌”。[43]
至大四年(1311年)十月,以江浙省尝言:“两浙沿海濒江隘口,地接诸蕃,海寇出没,兼收附江南之后,三十余年,承平日久,将骄卒惰,帅领不得其人,军马安置不当,乞斟酌冲要去处,迁调镇遏。”枢密院官议:“庆元与日本相接,且为倭商焚毁,宜如所请,其余迁调军马,事关机务,别议行之。”[44]很明显,中日关系已经从先前的进攻,转为防御。
延祐初年,四十多个日本人夜间潜入庆元港。出港后又劫商货,掠民财,役百姓。[45]
延祐四年(1317年),王克敬赴庆元监倭人互市。在此之前,“往监者惧外夷情叵测,必严兵自卫,如待大敌”。[46]
至正年间(1341—1367年),日本一再入侵濒海州县。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八月,劫掠蓬州的“倭人”被守将刘暹击败。[47]
元朝对外战争政策的变化,给中国海外贸易的发展带来一定影响。在第一阶段,中国与海外国家关系紧张,外贸经营风险比较大,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外贸的发展。到第二阶段,中国与海外国家关系趋于缓和。中国与海路联系各国不再有战事。倭寇开始活跃,但他们很大程度上是违法贸易的商人,只要有贸易机会,对正常的海路贸易就不会带来太大的祸害;而且倭患在当时仅限于局部地区,主要影响江浙一带,对中国南部沿海威胁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