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态语言与其他语言
从语言学角度说,人类的语言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听觉语言,即它通过人的发声作用于听觉器官,它又称作口头语言,由口头发声语言发展出文字,同时口头语言或文字语言在另一门类艺术——文学中,是作为最重要的表现手段的,此时口头语言或文字语言便成了文学语言,文学又称作语言艺术。人类的第二种语言便是视觉语言,即通过身体动作——主要是手势动作及面部表情作用于人的视觉器官,这种语言称作人体语言,更确切一点说是体态语言。无论是口头语言、文学语言或体态语言,它们都是人类用以传递信息的工具与手段,以便于人们进行思想感情的交流,只是到后来它才成为人们进行艺术创造的媒介。
作为信息传递的工具与手段,两种语言的表现是不同的。口头语言及文学语言的基本元素是字与词,而字与词是一种高度抽象化了的符号,它本身与所指代的物之间,最初尚有一些联系,如用某种鸟叫的声音指代那种鸟,或在象形文字中,以该物的形象作为该物的名称,但随着文化的发展,这仅有的一些直接的联系也中断了,中国的象形文字经一次又一次改革已越来越趋于抽象化、越来越与所指之物不像了,故口头语言及文字语言便成为一种由抽象的概念组成的符号。但体态语言则不同,虽然体态语言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所指之物的抽象,但它最终却是以具象的动作表现的,它是一种以具象性的动作组成的符号。因此,这两种语言便因其表现形式的不同而出现许多质的差异。
介于体态语言与口头或文字语言之间,还有一种特殊的语言是聋哑人专用的哑语。哑语的表现形式是具象性的,它以手势辅以表情来表示某种意思,但它每个手势都是与口头或文字语言一一对应的,这就是说,哑语是以具象的人体动作替代原本由口头说出或文字写出的那些抽象的字、词概念,因此,虽然从广义上说,哑语也是一种体态语言,但它与一般人所用的体态语截然不同,哑语的体态动作指代的是具有明确意义的概念,而一般人的体态语则并没有指代明确的概念,就本质上说,一般的体态语在指代概念时是模糊的,是一种模糊的形象语言。
由于口头语言或文字语言它是一种高度抽象化的符号系统,世界上曾出现过成千上万种语言,而每一种语言的概念符号都各不同,如果没有掌握该种语言,一般人是无法从语音及文字中直接理解语言的含义的,这是因为一般的语言无论通过语音形式还是文字形式来表达,它的概念都是有特定的涵义的,这是经过千百年的发展过程逐渐固定下来的,是通过约定俗成而形成的。特别是那些发展比较成熟的语言,比如汉语、英语等,它还通过各种权威性的字典、词典等工具,把语言的字、词概念含义给予确定,以尽可能地使每一句语言的含义更加清晰,更加确定无误,更不易引起歧义与误解。显然,用这样的语言来表达一些复杂的思想,既可表达得深刻,又能表达得更为准确。
以语言作为主要的表现工具及塑造形象的手段,从而形成了一种专门的艺术——语言艺术,也就是文学。尽管文学语言并不完全等同于日常生活语言,但它是以日常生活语言特别是它的基本语义为基础的,这就使文学这种艺术形式有可能去现表复杂的人物性格、复杂的人物关系、复杂的情节发展以及人的复杂的思想感情,可以说,文学既长于抒情,也长于叙事,在叙事类文学作品如小说以及叙事类的戏剧、影视文学中,文学语言的使用可以达到表现的确定性。
而人的体态语言是运用人体动作——主要是手势动作以及面部表情和身体姿态等来表达思想感情的语言,这种语言是以形象化的动作来体现的,它不像口头语言或文字语言那样是抽象化的符号,纵使体态语言也可以抽象为一种概念符号,比如聋哑人用的哑语,它的表现形式仍是具象性的,即它只能用人的感官——具体说就是视觉去直接把握它,而不能仅用人的理智去理解它。具象性的体态动作相比起抽象性的概念符号来,它最大的特点便是语义的模糊性与多义性,即人的一个表情、一种姿势或一个动作有时可以蕴含很丰富的意思,甚至有这样的情况,比如在一对恋人中间,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有时竟顶得上千言万语,然而要用理性的语言来分析它、解读它却很难,要么分析与解读会引起歧义,要么是言不及义。这种体态语言的模糊性便导致人们对它只能去体会、领悟,而很难去做理性分析,这就是俗话说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反过来说,体态语言既然“不可言传”,那么用它来传达某种理性化的信息,或像说话那样将它变成人们日常用以进行思想交流的语言,那就无法胜任。在体态语言中有一种是天生的表情动作,如哭、笑、摇头,这类表情动作显然只是情绪的流露,而不可能表示复杂的思想。至于后天习得的体态语言,由于它受到人类文化等因素的影响,使它表达的意思更会引起歧义,比如源于婴儿拒绝吃奶的摇头动作,在大部分国家都被当作否定的意思,而点头则表示肯定,但在一些阿拉伯国家却正相反,点头表示否定而摇头表示肯定;又如跷大姆指在中国表示高度的赞赏,而在英国等一些国家则是侮辱人的信号,在希腊则表示要对方“滚蛋”。可见,后天习得的体态语言要用它来表示确切的意思并能被人们所普遍理解而不产生歧义,这也是极难的。至于哑语,虽然看来每个动作可以做到与文字语言一一对应,但一方面它是具象性语言故仍可产生较大的歧义,另一方面它的适用范围太窄,一般人是不会去掌握哑语的。总的说来,体态语言无法表现复杂的思想内容,有时连简单的“话”也说不清。
美国现代舞蹈评论家M·J·特纳尔把坎宁汉等新一代现代舞称作“非文字舞蹈”,认为舞蹈原本就是“非文字”的,而现代“非文字舞蹈”则完全靠非理性的直觉去表现,因而是“无主题”的或者说是“形式化”的,使观众觉得太抽象和难以理解。(M·J·特纳尔《非文字舞蹈的性质》,载《舞蹈摘译》1983.3,姚锦清译)确实,“非文字性”原本就是任何舞蹈所共有的属性,而不仅是现代舞所特有的,只是坎宁汉等现代舞在这方面走得比较极端而已。舞蹈这种体态语言是无法与平常的语言一一对应的,这是一种艺术形象与抽象的概念的区别,也是艺术与科学概念的区别,只是由于人们常常把舞蹈的体态语与哑语混为一谈,把艺术语言与科学语言混为一谈,这才出现了用舞蹈动作去“说话”的企图和实践。(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舞蹈只是一般的体态语言,也许还能去“说”一些比较复杂的思想内容,然而舞蹈恰恰就不是一般体态语言,所以要用舞去“说”那些话只有使舞蹈变成哑剧,而哑剧是另外一种艺术形式。舞蹈是舞,是用夸张了的美化了的人体语言去表现某种感情内容,这种大大夸张并且还得是美化了的人体语言比起日常生活的体态语来,其语义更不确定和更富多义性,因此从本质上说,舞蹈(而不是哑剧)是无法表达比较复杂的内容的,舞蹈不是像文学、戏剧那样可以表现复杂内容,舞蹈很难叙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不产生歧义,舞蹈是以感性的人体形象直接呈现于欣赏者眼前,欣赏者也是凭审美感觉去把握它,去感悟、体会它,所以舞蹈如果光凭人体动作,甚至连一些最简单的意思也表达不清楚,故美籍俄国芭蕾舞大师巴兰钦说过一句名言:“舞蹈无法表现岳母”,而美国现代舞大师泰勒则一针具血地指出:“如果不依靠节目单上的说明,即使父与子也是难以表现的”。(转引自隆荫培、徐尔充、欧建平《舞蹈知识手册》第434页,上海音乐出版社1999年版)如果用这种连身份都无法表明的人体语言去叙述一个有多个人物参与的故事,观众就难免会把父亲与儿子、岳母与姨妈的关系搞混了。
谈到舞蹈的体态语言,我们不能不提到印度舞的“手语”。印度舞的“手语”是从古代宗教仪式中的“手印”发展而来,据产生于公元2世纪的舞蹈理论著作《舞论》记载,古印度舞蹈中的“手语”有67个,其中包括24个单纯的手势,13个组合手势及30个舞动手势,这些手势大部分是表达具象事物的,如旗、月牙、莲花、鸽子等,也有一部分表示抽象的意义,如灵巧、平衡、丰富等,而通过这些基本手势的变化与组合,还可以表现远远多于基本手势的多种意义。尽管在印度古典舞蹈中的“手语”是如此丰富,并已形成印度舞的重要表现形式之一,然而我们仍然不能说,印度舞是通过这些“手语”去表达或“说”出某个舞蹈的含义或主题的,作为舞蹈动作的一种,“手语”仍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表现手法,人们通过“手语”看到的仍是一个个舞蹈动作,而不是去辨识或读懂“手语”说的话,假如观众是为了读出“手语”的含义,那何必要去看舞蹈,由演员直接说出来不是更简单吗?之所以在舞蹈中要用“手语”,一方面这是继承了宗教的传统,另一方面只是通过它营造一种舞蹈氛围以形成一种风格,而“手语”本身的含义以及观众是否能够解读其含义则都是次要的,因为从根本上说,印度舞中的“手语”不是“哑语”,而是舞蹈,是一种美化了的人体语言。尽管我们说印度舞的“手语”很丰富,但相比起一般的语言来,“手语”的语汇及它所能表达的内容只能像是婴孩呀呀学语一般贫乏,而且对于其他民族来说,这些“手语”全然是对牛弹琴。
舞蹈作为一种体态语言,虽然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表达多种意义,但由于具象性的人体动作最大的特点是模糊性与多义性,要用文字语言或其他抽象的概念语言描述它时,就会发生言不及义的困难,对舞蹈动作所表达的含义,虽不能说“不可言传”,但至少是“难以言传”的,由此而引发了另一个问题,即对舞蹈动作的记录与还原的困难。
当人们发明了有效的音乐记谱法以后,便很自然地想到用某种方法记录舞蹈,于是,各种“舞谱”便应运而生了。这其中有用象形文字来记录的,如“东巴经舞谱”等,有用文字来记录的,如我国古代用“摇”、“招”、“送”、“挼”等文字记录,或用形象化的舞蹈术语来记录,如“雁翅儿”、“龟背儿”、“卧鱼”、“探海”等,有用文字配合图形来记录的,如中国古代的“德寿宫舞谱”、“敦煌舞谱”、“六代小舞谱”等,到了近现状,世界上出现了几种仅用抽象符号来记录的舞谱,其中最有名的是“拉班舞谱”,中国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还有人发明“定位法舞谱”。然而尽管古今中外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舞谱,却没有一种能被人普遍接受并在实际中运用的。
其实舞谱与乐谱是根本不同的。乐谱记录的是乐音,而乐音是可以通过对它的各种元素进行分析从而用符号记录下来的,组成乐曲的音色、音质、音高及速度等等均可用符号记录,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人可以根据记录基本不走样地还原出音乐来,而舞蹈动作特别是体现在动作间的微妙的风格特点,用文字和符号很难记录下来,最多也只是一种大致的记录,但最困难的是还原,即根据舞谱的记录大致不走样地还原出一个舞蹈来,那是极为困难的。这里的根本原因在于舞蹈中的人体动态美是一种体现生命本体性的美,而生命本身则是最为丰富多彩、又最难用抽象的语言及符号描述清楚的,舞蹈的体态语言与其他语言是分属具象与抽象两种系统,它们至目前为止还根本无法做到像聋哑人的哑语那样与普通语言一一对应,所以到录像技术普及以后,形形色色的舞谱也就被锁到博物馆的箱底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