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历史到无世界
正是在1938—1939年间的一段非常长的“沉思”之中,海德格尔在《黑色笔记本》里首次用这个明目张胆地攻击犹太民族。我们可以用其开头的一句话来形容这种沉思,即“正在发生之事”(Was jetztgeschieht)。这种反犹主义言论的发表与以“水晶之夜”为开端的针对所有犹太人的大屠杀同时期发生。他以某种方式回顾了摩尼教式的二元对立,至少从他1916年的宣言开始,这种对立建构了他的所有思想。尽管我们处于“西方人的伟大开端史的末尾”,跳转到“另一开端”意味着要“将无历史的事物都看作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的最外部的灰色沉淀……”被视为无历史的事物也被称为“无根基”“无本质”,以及“堕落到单纯存在者和疏离存有”的东西。他重复着蕴含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存在论差异的遁词,以及他从1925年“卡塞尔讲座”以来就惯用的否定说法,不过现已采用了拟人形式:事实上,他不再像20年代那样说“无历史性”(Geschichtslosigkeit),而说“无历史者”(Geschichtslose),不再说“无根基性”(Bodenlosigkeit),而说“无根基者”(Bodenlose)。他还增加了“非本质”(Unwesen)这个词,后者也出现在1938年的讲座“世界图像的时代”中。[33]所有这些否定说辞都围绕着一个未曾言明之物。不过海德格尔这次将说出这未曾言明之物:
在这场“战斗”中,由于没有目标,人们毫无限制地战斗,也因此,它只不过是对“战斗”的歪曲,而它的“胜利”或许是最大的无根基,它和虚无相连,它使所有事物服从它自身(犹太民族)。然而,真正的胜利,即有历史的战胜那些无历史的,唯有通过那无根基之人的自我放逐才能获得,因为那样的人的存有没有危险,他总是仅仅通过存在者思考,并将他的算计当作现实而安放。[34]
界限已经突破。反犹主义言论已经发出,就在一大段拐弯抹角的言辞之后(我们只援引了只言片语和结论),出现了一番直截了当的声明,构成《笔记本》的第六部分:
这个庞然大物隐藏最深的形象之一,可能也是最古老的特征,是其顽强的计算、交换和谋划阴谋的技巧,犹太民族的无世界性正是通过这一技巧创建。[35]
“庞然大物”(das Riesige),抑或反复使用的“密谋”或“诡计”(Machenschaft)这样的词汇,构成了海德格尔在30年代末形成的“存在的历史”中的权力意志的非本真体现,他用这样的意志来反衬德意志命运及本质之“伟大”(die Gröβe)。
如果说犹太民族的无世界性不仅是“庞然大物”最隐秘形式,而且是最古老形式,那么,这意味着犹太民族构成了其第一形式,从中可以产生海德格尔所谓的美国主义、布尔什维主义等,简而言之,不同形式的“阴谋”。于是在开始启动的隐秘历史和看不见的战争中,犹太民族被称为头号敌人,从中再产生各种形式的敌人。
我们还需强调从指责无根基性过渡到指责无世界性所体现的激进化。海德格尔提出的包含反犹主义的第一个关键词取自约克·冯·瓦滕堡伯爵写给威廉·狄尔泰的信(信件发表在埃里希·罗特哈克尔1923年主编的一个合集里),这个词就是无根基性(Bodenlosigkeit),《存在与时间》中的老生常谈。[36]例如,根据海德格尔在《哲学贡献(论事件)》中的表达形式[37],他对无根基性的反对体现为“反对拔根的战斗”。然而早在十年前,“拔根”一词就在《存在与时间》的第170页出现了两次。
然而,海德格尔带着相同目的在《黑色笔记本》中使用“无世界性”(Weltlosigkeit)一词,再次形容犹太民族。这一假定的“犹太民族的无世界性”将在“计算、交易和谋划阴谋的顽固技巧”中找到其本质。这不只是重拾关于会算计的犹太人的反犹主义陈词滥调,我们还可以说这是一种激进化:犹太人不再仅仅是“被拔根的”或“无乡土的”,而是被明确宣布为“无世界的”(weltlos)。我们还需再强调“无世界的”这个说法是海德格尔在课上用来形容非人(infra-humain)吗?在“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这门课上区分“无世界的”动物与“无世界的”石头之后,他声称动物本身并不是“全球配置”。[38]海德格尔于是将犹太人看作非人的(infra-humain)吗?他在同一门课上强调说:对于人类是死亡(sterben),而对动物就只是消亡(verenden)。[39]然而他在1949年的“不莱梅讲座”中谈及灭绝营的受害者,也就是犹太人时也说了同样的话。犹太人就这样被完全非人化,而那些不是全球配置的犹太人,可能没有“我们德意志空间的任何彰显”(1933—1934年冬季研讨班),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再有一席之地,毋宁说他们从来就不曾拥有过。我们可以说他们是“非世界的、卑鄙的”。[40]于是我们发现,海德格尔所谓的“在世存在”(Ln-der-Welt-Sein)的生存论状态能够被其发明者用作一个带有反犹主义目的的歧视性词语。
那些本质上就缺乏土地、世界以及任何将其与存在紧密相连的根的事物,都无法“在世存在”。我们需注意,海德格尔在《黑色笔记本》中再次着手处理无世界的问题,他在这方面引用了1929—1930年冬季课程中对动物和石头之无世界性的确定。[41]我们所称的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的否定主义”(他甚至在“不莱梅讲座”中否认了灭绝营遇难者有死亡(sterben)的资格,这不仅因为他们数量巨大,而是首先因为他们没有处在“存在之庇护”之中),这种“世界的诗”在这里找到了它的一个起源。